洛星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
他该进去吗?
会不会打扰到晏淮调息?
云茵是不是在里面?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石门上的阵纹微光一闪,竟然自行向两侧滑开了。
门内,云茵正一脸无奈地走出来。
见到洛星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挑,眼神在洛星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师叔,”她压低声音,用气音道,“那小子这会儿清醒着,但状态……啧,您自己看吧。”
她侧身让开,朝里面努了努嘴,补充了一句:“我去外头加固一下秘境的防护阵法,有事叫我。”
说完,也不等洛星反应,便脚底抹油,步伐轻快地溜走了,留下洛星一个人对着敞开的石门。
洛星:“……”
这丫头,跑得倒快。
他定了定神,抬步迈入门内。
静室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聚灵阵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中央的区域。
晏淮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他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比之前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感淡了些。
听到脚步声,晏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洛星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他感觉怎么样?这问题太苍白。
向他道谢?那更显得生分,甚至可能刺痛对方。
责备他不爱惜身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晏淮先打破了沉默。
他极缓慢地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洛星身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贪婪的依恋,以及更多的、小心翼翼的忐忑。
“师尊……”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平稳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恭顺,“您怎么来了?弟子……已无大碍,不敢劳动师尊挂心。”
他说着,试图撑起身子,想做出更恭敬的姿态,却因为虚弱,手臂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洛星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第113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8)
晏淮却像是被他这动作惊到,又或是刻意避开,身体微微一僵,竟向后缩了缩,避开了洛星的手,他垂下头,声音更低,带着自责:“弟子失态……脏了师尊的眼。”
洛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晏淮低垂的、露出脆弱后颈的侧影,那截脖颈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灰白的发丝混在墨发中,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酸。
“胡说什么。”洛星皱眉,收回手,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强硬,“坐好,别乱动。”
晏淮似乎被他的语气慑住,身体僵了僵,依言重新坐稳,却依旧低着头,不肯与洛星对视,只低声道:“是……弟子遵命。”
这副过分乖顺、却又处处透着疏离的模样,让洛星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一个蒲团上坐下,斟酌着开口:“你的伤……云茵怎么说?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晏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云茵说……本源有损,需静养七七四十九日,期间不宜动用灵力,亦不可情绪大起大落。待四十九日后,若能稳固,再辅以天材地宝温养,或可……恢复七八成。”
他说得平淡,甚至刻意轻描淡写,但“七八成”这三个字,还是让洛星的心狠狠一沉。
大乘期修士的本源损伤,恢复七八成……那剩下的两三成,恐怕是永久性的折损了。
就为了给他重塑这身血肉。
洛星喉咙发紧,半晌,才涩声道:“……值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晏淮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又缥缈,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偏执:“能为师尊做点什么,是弟子这千年以来的夙愿。莫说这点损伤,便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师尊能完好归来,于弟子而言,便是世间最值得之事。”
这话可太重了。
重到洛星几乎承受不起。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晏淮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到让他窒息的情意。
室内又陷入沉寂。
晏淮似乎觉得这沉默让师尊不适,又或是自己刚才的话太过直白,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勉强找了个话题:
“师尊……重塑的身躯,可还适应?有无滞涩或不适之处?”
洛星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答道:“尚可,并无不适。这具肉身……根基极佳,远超我当年。”
他说的是实话。
这新生的躯体不仅与他神魂完美契合,而且经脉宽阔坚韧,灵力运转流畅自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上古的淳厚道韵,显然是晏淮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心的引导。
晏淮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努力讨好的孩子得到了肯定:“那就好……”
他说话间,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微微咳嗽了两声,抬手掩住唇,肩膀轻轻颤抖。
洛星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你少说话。”
“无妨的……”晏淮放下手,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洛星,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能这样……和师尊说说话,弟子……觉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却还在强撑着。
洛星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还要硬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撑不住就别硬撑,躺下休息。”
晏淮的身体在洛星手掌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压制着被师尊主动触摸而兴奋得想要颤抖的身体,迅速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顺从的、近乎依赖的意味,微微向洛星的方向靠了靠。
“弟子……没事。”他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气音,“就是……有点晕。”
他说着,似乎真的支撑不住,身体一斜,竟直直朝着洛星的方向倒了过来!
洛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人接了个满怀。
温热的、带着药香的躯体靠入怀中,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什么重量。
洛星能清晰地感觉到晏淮单薄衣衫下凸出的骨骼,以及那微弱却急促的心跳。
而就在晏淮靠入他怀中的刹那,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洛星的鼻息。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雪后初晴时松针上的冰霜,又像是深潭寒玉浸润千年的冷沁,清冽透彻,带着一种抚平神魂躁动的奇异宁和。
洛星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香味……
他可太熟悉了。
但这……这对吗!?
怎么会是晏淮?!
洛星的大脑一片空白,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他穿越多个世界寻找的爱人,那个在他左手中指留下六芒星印记、在每个世界都能与他重逢的“他”……
竟然是晏淮?
是他这个世界的徒弟?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千年、默默维护他洞府、为他取本源精血重塑肉身、对他怀着不容于世的爱恋的……晏淮?
那他之前的纠结、逃避、为难……算什么?!
算他倒霉?!算他瞎?!
洛星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甚至开始荒诞地自我怀疑——昨天怎么没先上来闻一闻晏淮的味道啊再纠结啊??
该死的白骨状态怎么就没有嗅觉啊!?
他僵硬地抱着晏淮,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石化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晏淮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满足,声音虚弱又无辜:“师尊……?”
他的气息拂在洛星颈侧,带着那独特的冷香。
洛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推开,却又在碰到晏淮冰凉单薄的肩膀时,动作僵住。
不行,他现在虚弱成这样,自己一推,怕不是要直接散架。
而且……而且如果晏淮真的是“他”……
洛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震惊、狂喜、以及浓烈到极致的尴尬和羞耻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脸颊都热了起来。
他前脚还在为被徒弟爱上了这事纠结得要死要活,觉得无法回应、愧对晏淮一片深情,甚至想着要如何委婉地保持距离、又不伤害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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