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6)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一个上古凶兽,伪装成人族少年,拜入正道魁首门下,成为阵宗之主的亲传弟子,任凭谁知道了,第一反应都该是质疑其动机和用心。
洛星却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在他此刻的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他的眉头死死拧紧,盯着云茵,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沉重:“他取了血给我,他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里?”
云茵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洛星得知真相后的反应——震惊、质问、防备、甚至可能因被欺瞒而产生的怒意。
唯独没料到,洛星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追究晏淮的居心,而是担忧他的安危。
取真血,尤其是本源精血,对于任何生灵而言都是伤及根本的大事,更何况是九婴这等上古凶兽。
洛师叔他……竟然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
云茵眼中最后一丝防备和试探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晏淮那家伙,千年执念,或许……并非全然是奢望。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侧过身,指了指大厅后方一扇紧闭的、刻画着繁复阵纹的石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他在里面。取了本源精血,又强行引导药力为你重塑身躯,消耗过度,这会儿很虚弱。”
洛星闻言,甚至来不及道谢,身形一动,便朝着那扇石门掠去。
“师叔等等——”云茵原本下意识想拦,却见洛星充耳不闻,她心念电转,竟也没有再继续上前。
洛星停在石门前,抬手去推,石门上的阵法似乎识别了他的气息,微光一闪,并未阻挡。
石门后是一间比外面更加安静、灵气也更为浓郁的静室。
静室中央,设有一个简单的聚灵阵法,阵法中心,晏淮正闭目盘坐着。
只是此刻的晏淮,与洛星印象中那个沉稳强大、甚至带着点偏执掌控欲的大乘修士截然不同。
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周身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原本渊渟岳峙般的威压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仿佛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心口处缠绕的绷带,上面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最刺眼的是,他那头墨发,竟从发根处开始,褪去了一小片,变成了失去光泽的灰白色。
仅仅一眼,洛星便能感受到他此刻状态的糟糕。
这绝不仅仅是灵力消耗过度那么简单,而是伤及了本源。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晏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
他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晏淮似乎感知到了他到来,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焦距慢慢凝聚,当看清站在门口、完好无损的洛星时,那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瞬间注入了生机,亮得惊人。
“师……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气若游丝,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您……您真的恢复了?太好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闷哼一声,只能勉强维持坐姿,仰头望着洛星,眼底是近乎贪婪的眷恋。
“你……”洛星看着他那副样子,喉咙发紧,责备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何至于此。”
云茵跟在他身后进来,看到晏淮的样子,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拆台:“至于,怎么不至于?为了心上人,命都能不要,放点血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洛星一直回避的、或者说未曾深想的锁孔。
心上人?
洛星猛地一怔,倏然转头看向云茵。
云茵对他眨了眨眼,表情坦荡,甚至带着点“怎么?那小子的心思还不明显吗”的意味。
电光石火间,晏淮之前的种种异常——
洞府中失态的凝视与颤抖、伪装身份也要跟随保护的执着、借着过于细致周到的侍奉,实则只为了离他近一些吗?以及这宁愿伤及根本也要取本源精血为他重塑血肉之躯的行为……无数细节碎片骤然拼合,指向一个让洛星心惊肉跳的结论。
晏淮他……对自己,竟然存了那种心思?
不是简单的师徒孺慕,而是……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洛星心神剧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手指本能地蜷起。
那近乎融入肤色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仿佛在隐隐发烫。
它一直都在。
穿越世界,历经生死,哪怕身躯化为白骨又重塑,它都如影随形。
这是他爱人留下的烙印,是他穿梭多个任务世界唯一不变的坐标,是他心底最深处不容动摇的执着与等待。
晏淮爱慕他,为他付出了本源精血,虚弱至此。
可他洛星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不知身处何方、何时才能重逢的身影占满了。他历经几世,苦苦追寻的,是那个留下印记的人。
这要他如何回应晏淮这份沉重到足以灼伤人的情意?
感激?有。
心疼?也有。
甚至可能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因长久陪伴和此刻牺牲而产生的特殊牵绊。
但这怎么能算爱?
至少,不是晏淮渴望的那种、唯一的、专注的爱。
他给不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慌乱地,避开了晏淮骤然变得更加炽热和紧张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无措和深深为难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洛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晏淮苍白虚弱却暗含期待的脸,又感受到指根印记无声的提醒,只觉得进退维谷,胸口堵得发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误解或伤害。
洛星的沉默、躲闪,眼中那清晰可见的震惊、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为难……一丝不落地,全被晏淮看在眼里。
晏淮眼中那因为师尊恢复、因为云茵点破心思而生出的炽热光彩,如同被疾风掠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师尊没有欣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责备。
师尊在为难。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晏淮看得懂。
那不是面对爱慕者应有的羞涩或动容,那是……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可能因为抗拒而生出的困扰。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是隐瞒真身的九婴?是因为自己这份感情悖逆了师徒伦常?
一股比抽取本源精血更尖锐、更冰冷的疼痛,骤然贯穿了晏淮的心脏和神魂。
原来,身体的虚弱和痛苦,远不及希望碎裂的万分之一。
“咳……咳咳!”
急痛攻心之下,晏淮猛地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仿佛连坐稳的力气都要被抽空。心口处缠绕的绷带上,那点暗红迅速洇开,变得更加刺目。
“晏淮!”云茵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指尖灵光闪烁,按向他的后心,输送过一道精纯的灵力帮他稳住气息,同时没好气地低斥,“你稳住点!刚取完血,情绪还敢这么大起大落?真想死啊!”
洛星也被晏淮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上前一步,手伸到半空,却在对上晏淮那双骤然变得灰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时,僵住了。
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失落,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还有一丝……让他心脏微微抽痛的、强自压抑的卑微。
这算什么事儿!
洛星想安慰,想说“你先养好身体”,可话到嘴边,却显得那么敷衍和无力。
此刻任何出于怜悯或责任的话语,对刚刚窥见真相又遭受打击的晏淮而言,恐怕都是一种残忍。
晏淮在云茵的灵力帮助下,勉强压下了咳喘,但气息更加萎靡。
他极慢、极艰难地,重新垂下眼帘,不再看洛星,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道:“弟子……无碍。师尊既已无恙,便是最好。”
他说得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
云茵看看面如死灰、强撑着的晏淮,又看看僵在原地、满脸复杂欲言又止的洛星,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云茵干脆利落地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把扶住晏淮摇摇欲坠的肩膀,对洛星道,“洛师叔,他这样子不能再耗神了,我先助他稳定一下伤势。您刚恢复,也需要巩固境界。您先回静室休息如何?这里有我看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