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是弟子多年前偶然发现的一处僻静之所,设有隐匿阵法,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师尊连日奔波,不如在此稍作休整?”
晏淮解释道,同时熟练地在山谷中央一处平坦的草地上铺好了柔软的垫子,甚至还在旁边摆上了一张小几。
洛星也确实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他在垫子上坐下,开始盘算九婴真血的事。
《上古化生逆命录》上记载得很清楚,九婴真血是重塑肉身不可或缺的药引,用以激活并调和阴阳并蒂莲与万年石髓乳的造化之力,方可塑造出能与不朽之骨完美契合的全新血肉灵躯。
可九婴……上古凶兽,早该绝迹了。
难道真要他去刨上古战场?
或者指望哪个秘境还封印着一头?
话又说回来,就算找到了,以他现在这状态,别说取血,靠近都是问题。
洛星越想越觉得头大,指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晏淮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师尊身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看到师尊为九婴真血发愁,他眼神微动,薄唇几不可查地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按捺住了。
就在洛星沉思之际,山谷入口处的隐匿阵法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湖面般的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洛星此刻全神贯注于自身思绪,并没有察觉周围能量变化。
晏淮的脸色却瞬间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隐约有一丝“终于来了”的放松。
“师尊,似乎有客人来访。”晏淮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星从沉思中回过神,兜帽转向山谷入口的方向:“客人?”
这地方如此隐秘,谁能找来?
他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一道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几分飒爽笑意的女声已由远及近:
“晏淮!你这家伙,传讯说得不清不楚,害我一路好找!要是误了事,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已如流光般掠入山谷。
来人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剑袖劲装,腰束玄色宽带,勾勒出纤细柔韧却充满力量的腰肢。
墨发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顾盼神飞的明眸。
她容颜极盛,眉宇间却无半分娇柔,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英气与从容。
周身剑气隐隐,引而不发,却已让山谷中的空气都多了几分锋锐之意。
正是云茵——玄天门剑宗亲传,洛星当年在这个世界格外偏疼、悉心栽培的原女主。
千年过去,她早已从当年那个坚韧努力的少女,成长为如今名震修真界的炼虚期剑道大能,玄天门的中流砥柱之一。
按辈分算,她是洛星的师侄,当年洛星对她多有照拂指点,两人情分匪浅。
云茵落地后,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晏淮,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待会再跟你算账”的意味,随即,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了坐在垫子上、浑身笼罩在玄隐袍中的洛星身上。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中,瞬间涌起了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酸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都有些发颤:“……洛师叔?是……是您吗?”
这声“洛师叔”,叫得情真意切,带着千年时光也未曾磨灭的亲近与敬重。
洛星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英气女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倔强又懂事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也更强了。
能从晏淮那里得知自己归来,并且第一时间赶来的,除了她,恐怕也不会有别人了。
他缓缓站起身,拉低了兜帽,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温和道:“云茵,许久不见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云茵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云茵拜见洛师叔!恭迎师叔归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弟子……一直相信,师叔定会回来的。”
“好了,不必多礼。”洛星虚抬了一下手,心里也是暖暖的。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晏淮,带着询问:“是你告诉她的?”
晏淮立刻垂下眼睫,一副恭顺认错的模样:“是弟子传讯给她的,弟子想着,师尊归来,云茵定是极想见您的。而且……”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星看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自作主张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从身上那件“玄隐”袍上传来。
仿佛有什么被触发了。
洛星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探查,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神魂仿佛被轻柔却牢固地包裹、安抚,迅速沉入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晏淮迅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侧倒的身躯,而云茵则发出了半声惊呼,随即又戛然而止。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山谷中恢复了寂静,只有清泉流淌的潺潺声。
晏淮将失去意识的洛星轻柔地抱到垫子上,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好,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兜帽,确保完全遮住面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一旁的云茵。
此刻,他脸上那副在洛星面前总是温润恭顺、甚至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眸底隐隐流转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威严。
云茵也收敛了方才面对洛星时的激动情绪。
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晏淮,尤其是他刚才对待洛星那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姿态,不由得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了然:
“啧,安魂引都用上了?九婴,都多少年了,你这先斩后奏、把人麻翻了再办事的臭毛病真是半点没改。”
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怎么,是怕洛师叔知道你打他主意、觉得你取真血给他是挟恩图报,所以干脆先让他睡过去?”
晏淮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魂引的效果只有三个时辰。时间紧迫,相柳,说正事。”
“行行行,说正事。”云茵放下手臂,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起来,“火急火燎用最高级别的血脉传讯把我从极北冰川喊回来,还特意强调避开所有人族……你真想好了,要为了师叔取本源精血?”
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作为同是上古凶兽,她太清楚真血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却也更清楚晏淮对洛星那份偏执到骨子里的心思。
晏淮没有否认,他抱着洛星,极其轻柔地伸手,轻轻摘下洛星的手套,将莹润的手骨握在掌心,眼神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楚与温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师尊重塑血肉之躯……需要我。”
云茵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我就知道。除了洛师叔,你这抠门精能舍得为谁放自己的血?还是本源精血。”她顿了顿,看向晏淮,“取血之后,你至少得萎靡七七四十九天吧?实力能剩几成?一成有没有?”
“不到一成。”晏淮回答得干脆,抬眼看向云茵,目光冷静,“所以需要你。”
“护法?加看护洛师叔重塑?”云茵挑眉,“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这‘臭长虫’趁你病,要你命?或者……把你珍藏的那些宝贝洞府地址都撬出来?”
晏淮松开洛星的手,站起身,与云茵对视。
他眼底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基于同类和长久了解的笃定。
“我若取了真血进入虚弱期,你确实有机会。”晏淮语气平淡地陈述,“只是,你对师尊的敬重是真的,师尊若因护法不力或你看护出错而重塑失败,你比死还难受。”
“再者,”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的洞府,你不都进去过几回了?上次你‘借’走的宝贝,都没打算还吧?”
第110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5)
云茵被戳穿旧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那是报酬!上次帮你遮掩气息,瞒过那几个巡游使的酬劳!咱们凶兽……咳,咱们这种古老存在,讲究个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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