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气古怪,下午烈日灼灼,一会儿又阴云密布。室内墙壁灯光均是姜黄色,弥漫着浓郁的快餐气味,坐满了家庭或情侣用餐的顾客,落地窗玻璃上,贴着奶昔大哥的卡通形象,一头蠢头蠢脑的紫色毛绒物。


    真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的。


    方晓知心想。


    他看向对面的连枝彗,当然,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废物。也许有点天分,但仅此而已了,最终不过在这片土壤上悄无声息地过完可悲的一生。


    可是,方晓知目前还不想放弃他。


    因为很合适。不仅是还没有开始享受、还没有享受足够,而且连枝彗这种性格,在社会中的形象,可以使得这段关系足够安全。即使出现意外情况,对着陈静姝和那些同学,方晓知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做解释,因为连枝彗本身就是个绝佳的由头:他很笨,他什么都干不好,他来求我帮忙,是他来纠缠不休……错的都是连枝彗,而被骚扰到的是我,大家也都只会责备去连枝彗,对方晓知怜惜无比。


    而连枝彗呢?你不用担心这个傻瓜会说些什么,你只需要做自己的事情,把他晾在旁边,然后拎过来,说点好话骗骗他,就万事大吉了。方晓知意识到,在这之前,和以后,自己都很难遇到这样一个干净卫生又安全省心,还不只是一次性的男人或女人了。


    只是最近,连枝彗变得有些让他头疼。像个发条坏了的玩具,问东问西,到处乱跑,居然也开始变得和其他男人女人一样。非要说的话,就是从他开始去做那个什么家庭教师开始的。


    连枝彗看着桌面中央正红色的喜糖盒子,他咀嚼着方晓知话里的“正常”:“我看见过你和她。你们有一张合照,穿着白衬衫,背景是红色的。你们都笑得很开心。”


    “什么时候的事?”方晓知意外道。


    “答辩那天,你走的时候落下的。”


    “噢……”方晓知想起来,那是他和陈静姝拍的结婚照,领证那天用到的,多的带在身边,会给身边熟的朋友看看,收获艳羡与祝贺。


    “所以,”连枝彗说出这个事实,“你已经有结婚的人了。”


    “连枝,这不重要……”


    “所以,你有结婚的人了!”连枝彗打断他,“‘妻子’……你已经有‘妻子’了。”


    “是。”方晓知承认,“但我可以解释。”


    “你怎么可以,和别人结婚了,又来和我谈恋爱?”连枝彗茫然道。


    “连枝,我说过,我喜欢你,我爱惜你,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方晓知握住他的手,“那个女的只是我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喜欢我,还要和别人结婚吗?”连枝彗不能明白,“你不喜欢她,还要和她结婚吗?”


    “连枝,你处境和我不一样,你要理解我,我是家里的长子,必须肩负起延续香火的责任。你知道,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最大的期望就是能看见我成家立业。”


    “你妈妈……”连枝彗低下头,“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


    “连枝……”


    “她知道我的存在吗?”连枝彗问了一个退一步的问题。


    “你的爸爸、兄弟、亲人、朋友,有人知道我吗?”再退一步。


    “你有想过,要让他们知道我吗?”更退一步。


    “连枝,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方晓知,“等过了这段时间,等我们毕业了,慢慢来,好吗?”


    “你,一开始就说,要带我回去,去你的故乡。可是你在那里已经结婚,有妻子,有家庭,那我呢?”连枝彗说,“你一直让我等着,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事,也不让我认识你的朋友……”


    方晓知耐心不多,脸色有些变了:“你我都是男人,真不懂吗?男人的事情并不复杂。婚姻里我们扮好丈夫父亲,那只是责任,在外面才是自由,才是真心。你跟着我回去,我们就和现在一样快乐,比现在更快乐,没什么妨碍,你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呢?”


    “我……不快乐。”连枝彗低声说,“和你在一起,我不快乐。我原本,也可以去做点什么的,或者继续读书,或者工作,我多希望你可以给我一点指引和鼓励,可是你让我等着,让我什么都不要做,我一点都动弹不了。”


    “我说过,因为那都是无用功,你根本成不了事。”方晓知忍无可忍,“你大学四年做出过什么成绩吗?获得过什么声誉吗?简直没有丝毫进步!离开我,还有谁会这样忍耐你?”


    连枝彗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良久,才说:“你——骗我。”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


    “连枝,你不要凭空污蔑人。”方晓知堂堂正正道,“感情的事情,能说什么骗不骗吗?不过是你情我愿,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你骗我……我居然全都相信。”连枝彗全身微微颤抖,有些耳鸣,“你的妈妈生病缺钱,我去做家庭教师,那真的……对我来说有点辛苦。你说希望我去织毛衣,我学着织,他很不喜欢,和我吵架,他说你不好,我拼命为你解释,说,说你是个非常……温柔,优秀的人。他要我今天去见他,但是,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的生日……”


    模糊瞥见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七点。早就过了去见敏岩的时间了。


    连枝彗眼睛红着,溢着泪水,语无伦次到可怜的程度。


    “说实在的,连枝,你也不要总是说我。”方晓知拆开盒子,剥开一块喜糖放进嘴里,“‘他’‘他’‘他’‘他’‘他’,你这几个月有多少次提到那份家庭教师的事情?‘辛苦’?我看你很留恋才是吧。我前几天有事去找宋承蹊,才知道你教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孩子,而是一个将近成年的男人!”


    连枝彗恍惚地接受着这些话语。


    “那才是真的家财万贯,对吧?我和你在一起,根本感觉不到你有喜欢我啊。我们两个,心猿意马、得陇望蜀的那个到底是谁?你现在指责我,真的不是倒打一耙吗?”


    “喀拉。”连枝彗眼中,方晓知的脸裂开了,起先是中间一道缝隙,而后四分五裂,化为齑粉,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我……我要告诉大家,我要……”


    方晓知听了这话就想发笑。


    果然,能指望连枝彗想出什么令人胆寒的报复手段吗?最多最多,也不过是一句:我要去告诉大家。


    告诉大家?然后呢?


    “连枝,你可以去说啊,尽管去说。不过你要想清楚,你去说了,有谁会相信你?”方晓知笑道,“咱们俩的事本来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知道,是最好的。你非要闹得难看,对你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就是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很多时候,我总是为自己的无知而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为什么,我就要被这样对待呢?”连枝彗说,“为什么,我总是要被这样对待呢。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他缓慢地以方晓知为起点,环顾四周。


    暖黄色灯光,马赛克拼砖,快餐食物香味,忽然都显得那么虚假。


    座无虚席、谈笑风生的顾客们的脸庞,也像方晓知那样,层层剥落,只剩一个空壳内里,他们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却发出着连枝彗无法辨别的声音。


    这个世界终于对他展露出真实面目。


    如此恐怖天地。


    每个人都来玩他,弄他,拆掉他的手脚四肢,心肝脾肺。围在一圈,俯下身来,看着他死。


    可是我不想死啊。


    连枝彗想。我从来没想过要死。我非常、非常想要好好活着。


    他后知后觉,他恍然大悟,他如梦初醒。


    离美满越近,离美满越远。


    原来如此。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想要你……死掉。”环顾完整个四周,视线重新回到方晓知脸上,连枝彗看向那张空洞的脸,也看向这个幽暗无比的世界,一字一字,极痛楚地从心里碾出来,“你怎么不去死。”


    “哗啦”一声!空中爆开雷裂之声。


    淡紫色的闪光劈下来,映得连枝彗那张木讷温吞、软弱可欺的面庞,居然也有了恨意的尖锐。


    方晓知一惊,强笑道:“你疯了。”


    暴雨倾盆而下,雷响与闪光一下又一下。照得麦当劳店内不住闪烁。


    黄光,似乎在美满人间。


    淡紫,又恍然惊觉是在无间地狱。


    连枝彗似有所感,不知道被什么牵动着,缓缓偏过头看向窗外——


    暴雨里,就在隔着这扇窗户几步开外,站着一个高而挺拔的人影。


    他周围的人穿梭往来,打着伞穿着雨衣匆匆寻找遮蔽,他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握着牵引绳,脚边半坐着一头通体银白的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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