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淋得湿透,全身浸没在夜色里,雷电下泛着水光。麦当劳里灯盏照亮敏岩的眼睛,深黑色,雨水里闪动着些微的涟漪,涌动着血色的阴冷火光和鬼气,死死盯着坐在窗前的连枝彗和方晓知。


    恨不得把他们两个人都通通杀了一般。


    连枝彗心脏狂跳,呼吸却变得很慢很困难,他站起来,拿上东西就要追出去。


    方晓知拦住他:“你做什么?”


    连枝彗用力挣脱他的手,越过排排座椅,越过熙攘的顾客,越过那些言笑晏晏——仿佛冲破一种覆盖已久的人间幻象——


    冲进外面雨里去。


    第96章 家庭教师11


    夏夜雨水闷热无比,带有腥气。


    敏岩的脸庞逐渐靠近、放大,在夜色里忽明忽灭,但却是真实的。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并不是剥落了面具的空洞。


    连枝彗忍不住伸出手,求救般地、乃至带着感激地想去触摸这具脸庞。


    敏岩猛地抓住他手腕。


    几秒后,乌黑的眼珠才缓缓收回,落在连枝彗身上。


    似乎他也没有想到,连枝彗真的会丢下方晓知,跑出来见他。


    敏岩有了动作。他拉着人往外走,不管不顾,越走越快。


    “对不起,我失约了,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枝彗跟得跌跌撞撞。


    “别说话。”敏岩说,“不要说话。”


    汽车停在不远处,丁师傅已等候在那里,先接过查理的牵引绳,并为他们撑伞打开车门。


    敏岩按着连枝彗的肩膀,有些强硬地将他塞进后车座。


    暴雨沿着车顶、车窗往下淌,积水从底盘一路往上爬,雨水从外面钻进来,车厢里也水汽充足,仿佛坐在沉默的湖水里。


    敏岩始终抓着连枝彗的手。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力,那种握法,仿佛连枝彗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从内到外充溢的水,无拘无束,只要一个不留神,它就会又反悔了,溜走了,重新回到天上去。


    车驶出城区,驶过蜿蜒山道,灯火明亮别墅群,铁色大门,漫长浓绿林荫道,最后在道路尽头的深色建筑前停下来。


    “我原本安排丁师傅下午来接你。”敏岩冷静到了能开口的地步,声音有点哑,“我原本以后……每次都安排来接你。”


    他有点粗鲁地拉着连枝彗下车,走进房屋:“我提前给查理修剪毛发,让它变得更接近——按你说的,‘可爱’——一些,在门口迎接你,讨你开心。”


    他们穿过灯火通明的前厅,那里布置满鲜花,馥郁芬芳。沙发上坐了两个人,衣着讲究,看见他们进来,立即站起来问好。他们似乎认识连枝彗,但对他与敏岩此时的动作感到非常惊讶。


    “我安排负责礼仪课和文学课的两位过来,同为家庭教师,他们可以陪你说话,为你谈一点乐器,读一些诗。”


    穿过前厅与走廊,来到餐厅,长长桌面上铺着洁白桌布,从冷菜、汤、主菜、甜品,琳琅满目工序完整地摆满。餐桌主位旁边,侍立着两位仆人,很年轻,而且长着相同的面庞。


    “我让庞女士做了中西两种餐,还有你要的那种快餐。”敏岩说,“她和丁师傅有自己的脾气,可能对待你不够柔和。所以——我安排了另外两个。他们会弥补这一点。”


    那两个仆役随即迎上来,为先的是一名女性,笑容满面地围着连枝彗打转:“你好,连先生!我是亚宁,这是我的弟弟阿川,我们是龙凤胎哦,很奇妙吧?很高兴能服侍敏岩少爷和你。你真的好可爱,我有好多想和你聊的话——”


    敏岩做了个手势。


    那名叫“亚宁”的女性声音戛然而止,像一个发条中断的人偶一样,恢复了平静表情,和弟弟退到餐桌两边侍立。


    敏岩按住连枝彗肩膀,让他在主宾位置坐下来。这时候,他才终于松开手,坐到对面的主位上。


    两名仆役开始为他们上菜,一盘接着一盘,一道接着一道,直到银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


    “前面的流程都结束后,我会和你开始进餐。我等着你对这一切进行赞美,并对我做出成年的祝福,然后——我将告诉你,我有这个需要,需要你和我去英国,继续担任我的家庭教师。我在伦敦附近有一栋屋子,我和母亲目前住在那里,环境比这里好得多。”


    最后,他们端出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小心放在桌子中央。那件物品起初昏暗无比,待到灯光烛火照射后,迸发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一座由无数片玻璃所堆叠成的高塔。


    “如果你接受,那么我会把这份礼物送给你。作为奖励。”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我何必对你如此包容,予取予求?可能是你前天晚上的道歉,那样可怜、热情。你从来没有那样对我说过话。我被你弄得晕头转向。时间很仓促,但我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在这里等到天黑下去,你没有来。”敏岩的声音出奇平静,覆盖着暴怒前的阴翳,“你跟方晓知去过生日。”


    “我……”连枝彗艰难地开口,“很抱歉……”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本应完美无缺。餐桌上枝型蜡烛已经燃烧殆尽,羹汤表面结了膜衣,都显示着时间的错误。两个人的相遇早点了或晚了点,事情的开始早了点或晚了点,一切就会全不对劲,翻天覆地。


    “方晓知的生日,你很早就开始期待,给他做礼物。对我的无论什么要求,你都是随便敷衍。”敏岩说,“你是我的家庭教师,明明该对我唯命是从,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谁都不可以排在我前面。”


    “因为……他……我只是以为,如果彼此是……恋人,应该把彼此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连枝彗低声说,“我以为……这样可以留住爱的。”


    “你很爱他吗?对,你很爱他。”敏岩自言自语,“你说你的名字是流星在枝头?明明是你要和他去‘在地愿为连理枝’,对吧?我还奇怪你那天为什么那么听话……你是认错人了,对吧?”


    他扔下餐巾,站起来,死死盯着连枝彗:“爱?爱算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爱上别的人。对这个失去兴趣,就去爱一个新的。你就非得认准他不放?难道他死了,你还要替他守寡吗?”


    “我不知道。”连枝彗透过玻璃塔,看见里面自己扭曲的脸庞,“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是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我也不明白他是不是爱我。他结婚了,却想继续和我谈恋爱,他一直夸奖我,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快乐,他一边说很喜欢我,一边又欺负我,我……”


    “所以这就是你执着维护的人,如此低劣,你却看不透。无论是谁,只要对你说点甜言蜜语,你就全心全意去相信。别人的缺点你都可以容忍,只有我……”敏岩焦躁地踱步,看向桌脚的查理,“你……就连对一只狗都比我好。”


    连枝彗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很讨厌我吗?”


    “当然!”敏岩斩钉截铁道,“你是一个任性的、不称职的、愚蠢的、是非不分……”


    话到半截,他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下去。


    尽管如此,他依然看见连枝彗眼睛里落下雨来。


    那些没有说出的贬义形容词里,肯定还有一个“爱哭”。流什么眼泪呢?流眼泪有什么用呢?


    可是对于连枝彗这样的人来说,眼泪好像是他的血液。每当被这个世界刺伤、切割了,伤口流出血液,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连枝彗声音有点走调了,执着地发问,“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不肯我辞职,还要我跟你去别的地方。”


    似乎敏岩在这一天做的事情,都比方晓知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因为……”敏岩停顿良久,抬起下颔,说,“我需要一名家庭教师。你很合适。”


    这时候,丁师傅走进来,在敏岩身边说了什么。


    空间里的气氛突然发生了变化,玻璃塔反射的灯光照得敏岩脸庞明明灭灭,变幻莫测。把他方才的冷静、暴怒、焦躁、指责、攻击全部都消融成一片虚无。


    “你们陪着他。”敏岩说,“我过一会回来。”


    他转身,出了餐厅,穿过前厅,上了楼梯,去到二楼。


    他的背影是黑色的,已经完全像一个成年人,经历过很多岁月,并消化掉时间里诸般世事的成年人。


    第97章 家庭教师12


    连枝彗目送着他走到看不见的地方。而自己面对着无比华美,但已冷却的餐桌。


    身边侍立的那些人立即围拢过来,提供各自所能提供的服务。


    厨师庞女士,询问是否需要热菜,或者做些新的。


    管家、园丁、兼任司机的丁师傅,询问今夜是否愿意留宿,还可以为他新做一盆插花。


    两位双胞胎,询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品,枕头和被褥是低一点还是高一点,软一点还是硬一点,他们会替他布置好最舒适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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