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里亲戚在本地是有名的富商,不过她基本不和他们往来。她很文艺啊,到处参加沙龙,看电影,听音乐,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毕业后,她去牛津深造,那真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风采,连枝彗似乎见过。在那栋老宅底楼的墙面上,那副椭圆肖像画。年轻的女子,五官模糊,只剩下硕大的笑容。
“后来她毕业就结婚了。嫁给一位了不得的名门望族。当然,我们这些老同学是高攀不起了。”宋承蹊说,“再收到消息就是他们今年回来过暑假。听说她生病了,我去看望过一次——”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揭开一片帷幕,而那背后的东西腌臜无比。
“她睡在二楼,不过上楼梯时你就能闻到了……那种味道。真不算得好闻。”宋承蹊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连枝彗看不明白,“病床周围都是仪器,地板上铺满缆线,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躺在这中间……她老得多了,非常……衰老。”
连枝彗不知道他原本想说的是不是“丑陋”。
“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都认不出她来。她也认不出我,她没有一点意识了,压根没有自理能力,床铺上都是新的……像地狱一样。”宋承蹊不再往下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连枝彗说,“没有人照顾她吗?”
“当然有,敏岩照顾了她十年,他是有名的孝子。”宋承蹊说,“她生病的原因……一些产后失调,丈夫移情,唉,这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女人高嫁,总得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何必这样想不开呢?她以前明明是很磊落的人啊。”
如果此时敏岩在场,就能看清楚宋承蹊的表情了。
一点怅惘,追忆往昔,无疾而终的青春情愫。
一点失望,佳人变成如此不堪模样。
一点庆幸,毕竟,她还是没有闯出什么名堂来,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十年后,毕竟还是我胜过了她。
最后是一点愧怍。于是在连枝彗这个相似影子上施舍一些欣赏提携,作为道德弥补。
“那位夫人,叫什么名字?”连枝彗怔怔问。
“啊……她叫,冉萦梦。”
大梦一场,尽成空。
这一天对连枝彗来说有点太累了。白天是答辩时同学与评审老师的等待和诘问;傍晚是方晓知的指责;最后是宋承蹊的劝诫。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连枝彗的思想是错误的(或者说,他压根没有思想,所以总需要人指点迷津),做法是不妥的,选择是荒谬的。
但连枝彗没办法像对着敏岩那样流畅地、口齿清晰、没有顾忌地反驳。因为所有人都有苦衷,有隐情,他们并没有凶恶自大粗鲁的一面呀,甚至他们不少人还是微笑着来和连枝彗说话的,再在微笑里掺杂一些友好的惋惜和同情。
往宿舍楼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哪里电力出了问题,附近几栋楼都暗下来。毕业生这时都已搬得差不多,也并未出现什么大的声响。
楼就在那里无人在意地熄灭着。
就像每天无人在意死掉的性命。
连枝彗很难受,很吃力地消化着一整天的信息,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而且不知怎的,非常想要流眼泪。
他觉得自己很笨,如果能改一个聪明点的名字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全都做错了,如果今天能重头再来,他按照大家的建议好好改正就好了。
这时候,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他看见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融进黑暗里的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起先是面朝宿舍大门,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向他——不会有错的,一定是他本人——转过身来。
有时候,晓知就会在晚上约他在宿舍后门见面,微笑着对他说点这个,说点那个。
影子看向连枝彗,即使在黑暗里,连枝彗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准确地辨识出了自己的面孔——在那之后,也并未移转方向。片刻后,向他走过来。
所以,他就是在等着连枝彗的。而且看起来等了很久。
那还能会是谁呢?
连枝彗也朝他走过去,并且越走越快,甚至要变成跑,伴随着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他这样跑着,撞进对方的怀里,生疏地,但按照晓知要求的那样,用臂膀用力地抱住他,像情人那样,尽量多地靠近他,把自己交付给他。
晓知的胸膛很硬,好像刚刚洗过澡,弥漫着特别浓郁的沐浴露味道,伴随一点熟悉的花香。
“对不起。”连枝彗哽咽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生气了。”
对方停顿了非常久,直到感受到连枝彗的眼泪浸湿了胸口的衣服,才伸出手,也回抱住他。而且抱得越来越紧,快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了。
“我一直弄不懂很多东西,我有点笨,你指导我,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原谅你了。”晓知的声音从胸膛传来,模模糊糊,“我原谅你对我的无理。”
“真的吗?”连枝彗说。
“嗯。”对方又埋进他脖子。
“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害怕。”连枝彗说,“我好害怕一个人。我不知道还可以依靠谁。我只有你了。”
“早点这样……不就好了吗?”对方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花多点时间陪陪我,好吗?陪我去吃麦当劳,好吗?你不要……总是指责我,你多夸夸我,好吗?”
对方抬起头,声音出奇地仁慈:“好。”
刹那,片区电力恢复。宿舍与道路的灯光恢复原状,亮如白昼,升起无数太阳一般。而在这其间,连枝彗眼中倒映的人,那面孔逆着光,依然是黑色,而后随着视线恢复,渐渐淡退,转为灰色,而后是皮肤。
那张面孔,既年轻,又成熟。
既傲慢,又谦逊。
既残忍,又蕴含着一种柔软的情愫。
“明天是我的生日。”敏岩说。
他见连枝彗没有反应,就又说了一遍:
“明天我生日,你要过来。”
第94章 家庭教师9
是一种恶意的巧合吗?
敏岩的生日与晓知在同一天。
那个夜晚,连枝彗总也想不明白,自己没有直接拒绝的原因。
或许是,他身上的味道格外好闻?或许是,从宋老师那里得知,他也是有苦衷的那个?或许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又或许是,在黑暗中,他的身躯显得那么高大,而光亮在背后亮起,他逐渐映显的面庞又那么仁慈与宽赦,简直成为比连枝彗更年长的父辈。那是连枝彗心中憧憬,却永远无法触及到的偶像。
所以,连枝彗都没办法做出惊讶或生气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你的无理。对主人大放厥词,不接丁师傅的电话,薪水结款都不要……服侍我们家的人,没有敢这样甩手不做的。”敏岩看起来心情不错,颐指气使的字句对着连枝彗落下来,却有点温柔,“所以,我要亲自来把你……捉回去。”
他颔首,仿佛神仙菩萨纡尊降贵下凡现世那般环顾周围一圈:“贵校环境颇为糟糕,建筑缺乏审美,不过是现代工业的残次品,师生职工管理混乱,整体素质有待提高……依我看,你择校和选人的品味都很堪忧。”
说到这里,他伸手,有些生疏地擦掉连枝彗脸上的眼泪——那好像只是在用手指沿着泪痕拓印:“不过,你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值得嘉奖。”
看起来,敏岩对方才连枝彗做出的动作、说出的话语非常满意。
这给人一种错觉: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年纪、什么境遇之下,只要连枝彗像这样做出把嵇敏岩(当然,必须加上“少爷”或“先生”的尊称)置于所有人之上的,全身心且无所保留的尊敬、赞美、依赖、奉献、膜拜、道歉、忏悔,即使他犯了错,敏岩也会宽宏大量地赦免所有,将他重新召回身边,给他一个侍奉的位置。
敏岩端详了一下连枝彗擦掉眼泪水后乱七八糟的脸庞,重新又把他抱进怀里,自言自语:“今天喷香水了吗?”
连枝彗不明白:“……没有。”
敏岩发出一声不信赖的鼻音,而后,低声练习着念起他的名字:“连枝彗……”
这时候,贴在耳边时,才能听出敏岩的中文发音有些不地道,那是久居海外的华裔常有的口音。
念得不标准,语气也有点嫌弃。
为什么念了一遍又一遍呢?
他还做了和方晓知不一样的断句,删掉姓,只念后面的名。
就像他只告诉了连枝彗自己中文的名,而略过前面的姓。
这样,哪怕是恨着彼此的两个人,呼唤对方时,似乎也带有一点思念的缱绻。
“枝、彗。”敏岩有些不确定地念。
“枝彗……”恼怒、咬牙切齿地念。
“枝彗。”最后,是志得意满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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