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要养狗。”连枝彗步步后退。
“丁师傅告诉我,你在电话里说,很想要。”
连枝彗愣了愣,低头看着用湿润鼻头拱着自己的查理。
“那是我对晓知说的。”他说,“当时接电话,我和晓知在湖边。我想……和他养一条萨摩耶,或者金毛,比格。一条看起来可爱的狗。”
而在两人之间团团打转的狼犬,银灰色皮毛,高大骨骼,锐利眼睛。
和“可爱”毫无关系。
它只是一个试验品。失败的扭曲的畸形的,错误的试验品。
“原来如此。”敏岩点点头,把手里的眼镜一点一点折碎了,任凭它们落到地上,“好啊,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他怒极反笑,脸部肌肉却紧绷着,眼眶微微发红,跃动着熊熊燃烧的光,冰冷无比,看起来像是恨不得要杀了连枝彗一般。
“你算什么?”他说,“你算什么东西?又瘦又邋遢,说话吞吐,反应迟钝,缺乏教养,胆量也小,除了……你有什么胆量来僭越我?”
“那你就去……找别人。就像你说的,换一个新的。”连枝彗说,“我要辞职。”
“不可能!”敏岩脱口道。
“你的暑假,还没有结束。但是我要离开了。”连枝彗最后一次这样叫他,“敏岩少爷。”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但,其实没有什么非要害怕的吧。连枝彗拿起包,打开落地窗边的小门那边走出去,走到外面六月璀璨的阳光里。
第93章 家庭教师8
“你终于辞职了?”方晓知露出笑容,“我早就说过,那种人家不是我们能消受得起的,你出去乱撞,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被欺负得要逃回来?”
他把连枝彗搂在怀里,像领袖对逃兵宽容地敞开臂膀,身体很热,散发着汗水的气息。
连枝彗有点不太适应:“我,不是逃回来的。是他,让我很生气,所以我不要做下去了。”
“还有人能让你生气?”方晓知不以为意。
“他很没有礼貌,很自大,总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而我就像一个笨蛋,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对他言听计从。”连枝彗认真地皱起眉头来,“我不是能那样被他欺负的。”
方晓知慢慢收了笑容:“噢,是吗?”
“所以我和他吵了一架。把心里想的通通都说了出来,我一点都不怕他。”
“连枝,你看,这就是你不成熟的地方。”方晓知拉起他的手,“毕竟他们是你的上级,你是被雇佣的员工,他们的身份地位超出你那么多,你这样贸然得罪对方,有没有想过会招来怎样的后果?”
“可是……”
“而且,难道人家的话就没有对的地方吗?要求你注意仪表、措辞,明明都是很正当的要求。有时候,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晓知,”连枝彗迷惘道,“你不是很支持我辞职吗?”
“当然。我希望你能尽快辞职,就是怕你烦下不必要的错误。”方晓知说,“因为你本来就不适合工作。”
“为什么……我不能工作呢?”
“为什么?”方晓知又是惋惜又同情地抚摸他的头发,“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常常会犯错的。刚刚答辩,不就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一小时前毕业答辩,全专业同学都见证着的,连枝彗站在讲台上,打开文档,从开场白一直读到结尾,中间停顿数次,语气生硬缺少起伏,面对答辩提问,要缓好一会,才慢吞吞回答。
本科答辩只是走流程,大家之后都有各自活动安排,只有他延宕这么久。
有什么意外呢?能期待他会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蜕变呢?连枝彗,数学基地班的怪人,孤僻、寡言、有点不爱打理的邋遢,这就是全部了。
“我准备了很久,练习了很多遍。”连枝彗说,“虽然,可能还是没有那么好,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比以前有进步了。我在走廊碰见宋老师,他说我答得很好。”
“宋老师鼓励你,帮助你,那是因为你毕业后就见不到他,和他没关系了。”方晓知说,“而我,对你说的才都是真正为你好的。”
“我知道我总是做得不太好,我懂得不多,就想去改一个聪明点的名字,你喜欢织线,我就去学。”连枝彗忍不住躲开他的手,“我也很想你可以多点时间陪着我,我也很想去工作,去认识新的人,我很想变成一个和晓知一样优秀,无论到哪里都可以被别人喜欢的人。你……可以夸一夸我吗?”
“连枝,我觉得你变了。”方晓知意味深长,有点惋惜和失望地说。
他总是露出这种伤感又同情的表情。
让连枝彗觉得自己是很差的人。
就像他总是这样温柔。
但连枝彗在他身边时,却触摸不到电视上所表演的恋爱的甜蜜。
怦然心动,想要贴近,彼此依偎。
晓知爱笑,晓知那么优秀,晓知金光万丈。
所以错的当然不可能是方晓知,只能是连枝彗。
“大家都没有看见你的闪光点,只有我看见了。我最喜欢你的文静、听话、懂事。”方晓知说,“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连这些都变了。不听话、不懂事,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不仅顶撞我,这里也不能抱,那里也不能摸,亲也不能亲,我们这样还像个情人样子吗?”
“晓知……我只是,我只是还没有习惯。”连枝彗无措道,“你……每次都说得很模糊。我不明白什么叫作不文静、不懂事,如果你需要我改,我会改的。”
“连枝,你要知道,我很忙,我很忙!”方晓知看手表,“所以,别再给我添麻烦,乖乖听我话,就是我对你的全部要求,好吗?”
连枝彗呆了半晌,点头。
方晓知忽而又绽出笑容,奖励般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当然。我知道你是最爱我的。”
方晓知走了。他很忙,当然了,开会、活动、发言。以前他还会解释一下,现在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连枝彗听不懂——便也不解释了。
在他踩过的地方,落下一张照片。
连枝彗把它捡起来。
有灰尘和折痕,上面是晓知,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灿烂笑容。光滑平整,色彩艳丽。
拍得好好看,他和晓知都还没有过合照。
“你在听吗?小连?”
宋承蹊看着面前这个学生。
临近毕业,面孔还一副懵懂稚气,每次都沉浸在个人世界里,却又潦草随便地对待自己。虽然在数学上相当有灵光和智慧,但太过理想化,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严重的无知。
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每时每刻都在诞生。有几个能功成名就,青史留名?
连枝彗抬起头:“宋老师。一个男人,会和一个女人拍照吗?”
宋承蹊叹了口气,不懂他现在为什么还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当然了,不管他们是恋人,还是母子父女,兄妹姐弟。乃至朋友同学,都可以拍照。——我是想问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既不升学也不工作?”
好半晌,连枝彗说:“老师,我其实不太懂大家眼里应该做的是什么,我只是想……离美满更近一点。就算没有很多钱,只是过日常生活,也可以是很好的。”
“看来我该收回对你答辩的夸奖,我以为到现在你会比以前成熟……”宋承蹊说,“小连,我明白你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但你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无论从前怎么样,无论有没有父母指引,你都该学习去适应这个社会。机会很珍贵,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资。”
“老师,……我可以吗?”
“你觉得你可以吗?”宋承蹊反问。
“我不知道。”
“小连,你总是说不知道。”
怎么好好地打扮自己?不知道。
怎么自信骄傲地站上讲台?不知道。
讨人喜欢,受人爱戴?不知道。
文静,听话,懂事?不知道。
确定爱一个人吗?不知道。
所以他们都说,蠢货,蠢货。
“这个社会对自卑的人是不会太宽容的。”宋承蹊说,“听说你把我给你介绍的家庭教师给辞掉了?”
“………”
“本来不是相处得挺好?那边还托我给你转达,只要道个歉,可以继续做下去。”
“没有相处得很好。”连枝彗低低说,“我不想给他道歉。”
可是,即使把那些关于敏岩的种种列举给宋承蹊,后者也只是像看小孩子打闹一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那家在欧洲的资源,如果能有他们的推荐,你将来路会好走很多。”宋承蹊说着,无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和你说过吧,那家夫人,以前和我是同学,就在这所大学,这个学院。她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就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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