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几个瞬间,他眼前会慢慢浮现一种模糊的、新的未来,那与晓知所描绘的并不相同。而在那样的未来里,自己似乎也并不难过。
趴在连枝彗脚边的查理可听不懂这些。
它大多时候睡觉,睡醒了又转着脑袋东张西望。仰头的时候,看见连枝彗身边的背包开口里,露出一根蓝色的线头。
浓淡适宜,飘摇轻盈,像彗星一样。
查理眼睛亮起来,伸出爪子去够。够不到,就用嘴巴去碰。
这次很顺利,一把咬住!
往外拉扯一点,那蓝色线头就相应变长一些。查理兴奋起来,叼着毛线,兴冲冲地在房间里绕起圈来。
“那是什么?”敏岩问。
“嗯?”连枝彗回过头时,蓝色毛线已在地板上蜿蜒铺展成道道河流,另一头的针织半成品也被拽到外边,有点可怜地挂在椅子上。
“啊!”他手忙脚乱地去收毛线,“这是毛衣……”
“毛衣?”敏岩说,“现在是夏天。”
“对,但到秋天就能穿了。”连枝彗努力从查理嘴里解救毛线。
“它们都脏了。”敏岩看着那些落在地板上,缠绕在一起,被查理口水洗礼过的毛线,有些嫌弃,“如果要穿毛衣,可以去买成品。”
大少爷,又来了。
“不可以,我已经织了一半了!”
敏岩一愣:“……你织的?”
“对啊。”连枝彗小心地把那些绒线重新绕成线团,“我花了很多工夫织起来的,线的颜色、衣服款式都是我自己选的,有点脏没关系,洗一洗就好了。”
敏岩默不作声地看他缠线团,好一会儿,开口:“那你织好以后,把它送给我。”
说完后,他似乎意识到语气有点不妥当,补充道:“我安排成衣裁缝给你做更好的。”
敏岩见连枝彗不吭声,又按老办法,往天平上加筹码:“我让庞女士给你做些别的菜肴,她不止会做甜点,各种风味都很擅长。”
“……”
“我可以每次都让丁师傅去接你。他驾驶技术精湛,你不用担心天气,也不用再爬山……”
“不可以。”连枝彗摇头,“这是我给我的男朋友织的。”
第92章 家庭教师7
那天的阳光,真是有点令人遗憾的灿烂。
使得铺洒在地板上的绒线,波光粼粼。又像是从天空划过的彗星。
直到连枝彗快把所有绒线重新整理完毕,缠成线团,才听见敏岩问:
“你有男朋友?”
他是用英语问的。使用的是一个没有任何歧义的,带有“男性恋人”含义的词,读得很重。好像放在牙齿里碾了一遍。
连枝彗把线团和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回包里:“嗯。”
“据我所知,此地的公序良俗似乎还没有包容到允许与同性谈恋爱。”
连枝彗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我们谈恋爱,不违反法律的。”
“他叫什么名字?”
“……方晓知。”
“你们怎么认识的?”
“有一天,我中午下课后没有去食堂,他正好回教室……”连枝彗不是很想再回答下去,“……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你是我雇佣的家庭教师,我有必要了解你的全部背景信息。”
“但,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和工作没有关系吧。”连枝彗小声辩驳。
“我是你的雇主,为了保证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在课程中,你必须不被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
什么啊,突然就换成一幅冠冕堂皇的口吻,又开始发号施令。
“晓知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连枝彗说,“难道工作了,就不能谈恋爱吗?”
“在我这里,不行。”敏岩面无表情,“我可不想在上课的时候观摩你莫名其妙傻笑,或者哭哭啼啼的蠢相。”
“我没有哭哭啼啼,莫名其妙傻笑!”
“是吗?”敏岩说,“你每天的心情都一览无余,天气好,脸上就笑容多一点,眼里也发光,衣服也打扮整齐些。如果下雨,就满脸沮丧,衣服也变邋遢。现在看来,你本身就容易受外界因素影响,对我的怠慢态度,恐怕与你所谓的男朋友也脱不了干系。”
连枝彗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你想要怎么办。”
敏岩抱臂:“在你任职家庭教师期间,与你的男朋友保持距离。当然,最好断绝联系。”
“……就是因为这样。”连枝彗低声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才讨厌你。”
敏岩听到那个字眼,眼里难得显出错愕:“你说什么?”
“我当然很普通,不了解你们的生活多么华贵。但是我认为,你们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连枝彗不太流畅,一字一句用力地说,“明明已经是21世纪,却好像还活在封建社会一样。你的管家丁师傅,还有厨师庞女士,对待你就像奴隶侍奉主人,唯命是从,说什么连性命都可以交付。你对什么都不满意,对谁都挑剔,根本不懂得体谅别人。你有尊重过你的家庭教师吗?在你眼里我们也不过是你花钱买来的仆役,你根本不知道晓知是怎样的人,就这样轻易要我和他分手,太、太过分了!”
敏岩慢慢呼吸了一下,摘下眼镜,嘴角露出稍纵即逝的冷淡的微笑:“那请你为我介绍一下,你的晓知,是个怎样的人。”
“晓知,很优秀。”连枝彗手里把背包拿得紧紧的,“他了解很多我不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能做得很好。他是我们专业的班长,也担任学生会会长,今年,他还是优秀毕业生,一直在忙。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
敏岩像是在思索“班长”“学生会会长”“优秀毕业生”是什么狗屁不得了、手眼通天的非凡人物:“如果这也能称得上优秀,那你未免也太幼稚,太目光短浅了。”
他放下书,站起来:“这个世界很广阔,有多少国家,多少地貌,多少文化,多少种政治组织架构,光是各个领域的拔尖精英都已经人满为患。那个方晓知,他有展现出怎样的过人智慧?他接受过怎样的熏陶培养?他的家族有怎样的财富、地位和声望?如果这些上述都没有,那恕我直言,他必然连基本的挺拔体格和出众外貌也不具备。莫非你还想要做‘长期投资’,等到他花尽大半辈子工夫,混上一个科长的职级,好光耀门楣,带你衣锦还乡?”
连枝彗手指连带着胸膛都在微微发抖,他也站起来,看着敏岩:“不是……所有人都要和你一样的。我们和你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我们的标准和你也根本不一样。没有好看的容貌,没有那么多钱,我们也可以过……美满的生活。我,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们脚边的查理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生气。它忙活着在两人之间来回跑动,一会拱拱敏岩的手,一会又扯扯连枝彗的衣服,希望他们别再吵了。
“好伟大的平民宣言。你在拍电影吗?”敏岩冷冷道,“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那么之前,年长我好几岁,还摆出一幅可怜巴巴、毕恭毕敬的样子,是在做什么?你明明装得很好,那就一直装下去啊!”
“因为你一点都不温柔!”连枝彗眼泪含在眼睛里,“晓知,非常非常温柔。他虽然很忙,也会来见我,他总是对我轻声说话,他说毕业后会带他故乡一起生活。……可是你。”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声音变得有些不稳,越说越快:“你粗鲁,莫名其妙,总是爱发脾气,你觉得自己是大人,可总是要所有人来哄着你才算满意。你被惯坏了,你有没有在雨天乘过公交车,亲自走过山路?你有没有住过不是别墅、没有花园的房子?你在学校里需要和同学一起住宿舍吗?你有没有吃过麦当劳?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就算没有管家、厨师、园丁、司机,也是……也是可以活着的。你身上,一点点温柔都没有,架子上花都枯死了,没有人想办法救救它们,你的妈妈在楼上病得那么厉害,这个屋子里却好像没有人当一回事一样,你的狗……你随随便便就要把它弄死。你,你就是个最无药可救的冷血的自大狂!”
沉默。
一股漫长的冷寂。
“我从没来没听过,温柔也可以是一种美德。”敏岩额头上浮现起青筋,他勉强维持表情的可控,“我现在告诉你,我与我母亲来这里,我就是等她死的。她病了十年,每一年,都有三百多天,从我八岁,到下周,我十八岁。我等着她死,她最好在那之前咽气,接着我把她埋在这儿——她曾经读过书的地方。但是,你不能指责我,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你不能到现在又来指责我!”
他步步紧逼地朝连枝彗走过去,看见对面人眼睛里的泪,没有落下来,甚至不算充盈,就蓄在眼窝上边,可只是那样,就显得他特别可怜,满是冤屈。就好像老天爷都站在他那一边一样。
“温柔这种软弱的词,我用不上。”敏岩声音有点哑,“但是我自认在这场雇佣关系里,没有亏待你。我给你优渥的薪水,安排厨师给你做下午茶,你想要养狗,我为你挑选了一条最好的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