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可能还太脆弱,没关系,他会再织厚一些,会织更多一些,修补好自己,陪伴自己。他躲进被子深处,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洞穴,即使外面有很大的雷声,也没关系,即使外面都是雨水,也没关系。


    可是……


    意识朦胧的边缘,他似乎等待着,期待着,在这山丘的外面,出现一点点凹陷,有一个人坐下来,然后朝里伸进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找到躲在里面的他,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令人安心。


    是……██吗?还是██?


    一整夜都不离开。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从头顶扑打来明亮刺眼的灯光。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消毒水味。


    “……他醒了。”


    一张戴着口罩的脸朝他俯来:“连██?是连██对吧?”


    他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家属电话?我们这边好通知他们过来。”那张脸离开了视线正上方,伸手替他换了一瓶葡萄糖。


    “……”沿着葡萄糖下面的管线,透明溶液一路蜿蜒往下,流进他手背里。手腕上的伤疤因为过敏而爆发出大片红斑,


    “我是说,家、属。”


    他摇了摇头。


    “朋友呢?同学?紧急联系人总有吧?”


    他摇头。


    对方默了默:“你青霉素过敏,自己不知道吗?还敢吃头孢,心真大。”


    “我……不过敏。”他说,“我养了一些花,才刚刚发芽。我把花搬进来,淋到了雨,才吃药睡觉。”


    “人的体质经常变,一受刺激就容易发出来的。你上次感冒的时候没察觉到吗?”


    上次?


    “上次……”


    “好了好了,不管怎样,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多注意点。你送过来的时候差点都休克了。幸好电话打得早。”


    滴管里,溶液一滴滴往下落。


    落到第十滴时,他说:“我家里没有电话。”


    “你家里不是有传真机吗?”对方想了想,“自己打的电话都不记得啦?”


    回家那天依然是阴天,屋子里光线昏暗,有些凌乱。墙边摆放的花盆里,像是为了讨他开心,几天里就卖力长出更绿、更高的枝芽。


    他走到斗柜前,看着上面的传真机。


    编织的动物、植物簇拥着它,旁边放在一沓纸,促使它间歇焕发生命,吐出纸张,有的是汉字,有的是英文,有的是数字,有的是一通拨出的电话。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它存在着,又不存在着。


    ██不存在着,又存在着。


    传真机沉默地发出电流声。


    他把附近的编织物都拿开,让这笨拙老旧的机器完整露出来。


    一点都不好看。


    他揭开为它编织的罩布,摸索上面塑料外壳。


    普普通通,遍布划痕。


    他伸手去按“停止”按钮。


    忽然,传真机微微震动,复又运行起来,接受编码传输,吐出一张纸。


    “please.”


    机器里残留的纸张显然不多了,墨盒也即将干涸。纸张泛黄、皱巴巴,上面印着模糊字迹。


    紧接着,又是一张。


    “please don’t.”


    一张又一张,毫不吝惜地吐出,一张比一张更皱、旧、破损、也更模糊。


    “我会████,我会陪在你身边。


    “以不存████存在着。


    “无论雨天,有雷声的时██晴朗,气温寒冷。


    “我会变得更像一个人。


    “我会按你需要的去生███


    “我会更有人性地去对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plea……”


    他按下停止按钮。


    对着机器、对着墙壁、对着空气:


    “你自己来和我说。”


    然后拔掉了传真机的电源插头。


    他把所有吐出的纸扔掉,搬着传真机走在街道上。四月空气带有凉意,怀中庞大的机器还散发着运转的余温,非常眷恋地恳求、挽留着、道歉着。


    电器维修店的“低价出售”摊位上,依然摆着那些电脑显示屏、CCD相机、随身听、录音机、翻盖手机。


    他把机器拿到老板面前,说:“我要退掉这个。”


    老板皱眉:“摊上的一概不售后退还啊。就几块钱买给你,已经很良心了。”


    “你的传真机里有人。”他说。


    “什么?”老板匪夷所思地看他。


    “这里面,住了人。”他说,“借着机器对我说话,有时候早上说,有时候晚上说,在我生日的时候说,在我睡觉的时候说。算什么呢?好过分。所以,我把它还给你。”


    他把传真机缓缓拉出自己的怀抱,扯断那些断续的挽留,放在桌面上,转身走掉了。


    第83章


    麦当劳在长假推出了奶昔的回归。


    店门口为此特地装潢一新,落地窗贴上醒目的宣传海报。假期里店里忙碌万分,熙熙攘攘,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充满来自不同年龄的声音。有亲子聚餐,也有学生情侣,或是年轻女孩,打扮得青春靓丽在自拍。


    他点了一份麦辣鸡腿堡、薯条和草莓奶昔,在自己常坐的靠墙位置吃着。按照小英教的方法,要大口地吃,毫不犹豫地吃,才能感觉到里面的美味和幸福。


    “妈妈,这个紫色人是什么呢?”隔壁桌前,有小孩的声音响起。


    孩子的妈妈回答:“他是麦当劳叔叔最好的朋友,我们今天吃的奶昔,就是他做的哦……”


    “哇,好棒!”


    今天空气里弥漫的幸福的味道,格外浓郁,让他觉得有些缺氧。


    ——


    “你好。冒昧打扰了。”


    有一双鞋停在他的座位旁边。


    黑漆漆,在浅咖地板上无比突兀。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鞋的主人说。


    周围座位都被家庭、情侣和朋友坐满了。只因为他是一个人,所以桌对面空出来一个位置。


    “……”他充耳不闻,埋头大口吃麦辣鸡堡。


    今天的鸡腿尤其辣,有些熏眼睛。


    “你经常来这里吗?”那个人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面东西琳琅满目,“我也喜欢麦当劳,每次有新品和活动,我都会过来。”


    “……”汉堡吃完了,他又拿起薯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温暖,行走在这样的天气下,无论怎样的心情,都会好转。”


    “……”薯条吃完了,他用勺子挖起奶昔送进嘴巴。糖浆淋得太多,甜味堆积起来,反而变成苦味。


    “以前我一直住在其他地方,那里经常下雨,不常见到晴空。所以,家里的人叫我Brandon。”


    “……”他吃完最后一口奶昔,觉得从嘴巴联通食道,一直到胃都是冰凉的。


    “真高兴见到你。”那个人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


    就在右边的墙壁上,那只毛茸茸的紫色玩偶,胖乎乎三角体型,耷拉眉眼,打着条纹领带,亲切温柔地朝所有人张开怀抱。


    他端着托盘站起来,盯着盘里的狼藉:


    “不可以。”


    而后走开座位,把那双黑鞋子远远扔在了后面。


    长假结束了,家庭、情侣、朋友们回到各自的岗位和生活中去,麦当劳恢复到平时的流量。


    他点了麦辣鸡腿堡,薯条和草莓奶昔,坐在常坐的靠墙位置。


    吃到一半时,有一双鞋停在他的座位旁边。


    黑漆漆,在浅咖地板上无比突兀。


    “你好,冒昧打扰。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鞋的主人说。


    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头。


    如果是雨天,那个人会说,和自己的故乡一样,但这里比那里的雨要美丽得多。你带伞了吗?淋到会对身体不好。


    如果是有风的天气,那个人会说,气流里有春夏交替的味道。这是四季中风最好的时刻。


    “真高兴见到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结尾。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初次见面,他好像再也无法在对方说话结束前,把麦辣鸡腿堡、薯条和草莓奶昔风卷残云吃完。


    他抬头去看对方,模模糊糊的一张脸,好像正对着阳光,全部晕散开来,刺眼无比,只匆忙看了一眼,就想要流眼泪。他连忙低下头,困难但努力地往嘴巴里塞鸡腿堡。


    “……”半晌,他慢慢张口,“我叫……连。”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后缀,没有承载任何寓意,只是叫“连”而已。


    “你好,连。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餐盘里的汉堡,陪着他一起吃。也是大口地,毫不犹豫地。接着是薯条,最后是草莓奶昔。


    “连,今天和你一起用餐,我很高兴。”那个人好像只会用“很高兴”“非常高兴”这样的词,“下次可以再和你一起吃麦当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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