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不可以。他在心底说。


    他盯着盘中狼藉,端着盘子站起来,离开了。


    季节在往夏天转移,外面射进来的阳光,灿烂、淋漓地铺满整面桌子,也越来越多往西边偏移。


    麦辣鸡腿堡、薯条和草莓奶昔。


    巨无霸、麦辣鸡翅、麦旋风。


    双层吉士堡、麦乐鸡块、苹果派。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完一顿一顿,一天一天。


    麦当劳流动性很大,快餐,点单、备餐、出餐、清洁、打烊,一切都很迅疾地流淌,脚不沾地。但是,排班表上的所有员工都知道,每天在固定的位置,总会出现固定的两个人。


    啊……该怎么说,现在流行那个词,叫“搭档”对吗?他们是不是吃饭“搭档”?


    然而这种推测放在那两个人身上,又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


    他们总是坐在靠墙的位置,通过墙壁落地窗,可以看见桃花雅苑最开阔的一段街景。坐在东边的,总是穿着长袖针织衣服,天气变热也不例外,每次都用自助点餐机器,脸小小的,遮在头发里,不太容易被人注意得到,看起来年纪很轻。


    坐在西边的……


    虽然已经穿得很休闲,但真的——


    非常英俊。


    不是那种只有脸还不错的英俊,不是广告牌上偶像明星的英俊,也不是学校里校草的那种英俊。而是,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一种有点恐怖的英俊。


    即使在他排队、点单,微笑着说“一份麦辣鸡腿堡、薯条、奶昔”的时候,那种令人有些发怵的感觉也挥之不去,使人不由自主对他恭敬起来。他会提早过来,预定好墙边的那张桌子,确保在下午是空着的。然后再退出去,过段时间,又若无其事地推门进来。


    有同事曾经在收拾餐桌时经过他们身边,听见西边的那个人说:


    “我最近才搬过来,我很喜欢这里。你也住在附近吗?”


    什么咧,看起来完全不熟啊。


    明明都已经在一起吃了……


    多到十根手指头都算不过来的次数。


    “你们在发什么呆!赶紧去炸薯条啊!”店长在聊天的两名店员头上一人敲了一下,“上班时间不可以偷懒!”


    “喔,喔,好的店长!”店员忙不迭地钻进后厨。


    墙边,连浑然不觉,只是埋头苦吃。


    “我最近才搬过来,我很喜欢这里。你也住在附近吗?”


    太阳照射的角度在变化,以前只能照到桌子正中央的食物,现在已经不断偏移,照亮那个人拿着汉堡的手,再然后是灰色的袖扣,小臂,到今天,肩膀以下的身体都浸在阳光里。


    “……”连把鸡块蘸满了蜜糖芥末酱,一个又一个塞进嘴里。


    “这里非常漂亮,也很热闹。比我的故乡气候要好上很多,充满活力,街道上无论大人小孩,脸上好像都没有牵挂的烦恼。”那个人无比认真地赞美着桃花雅苑的一草一木。


    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里只是一块靠近市中心的老城区的而已,一切都在与前进的时代背道而驰。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地方,都比这里好。


    “……”连用力吸可乐,使吸管发出噪音,以表示自己的反驳。


    “我会常来麦当劳,所以住在对面。”那个人开始自报家门,地址信息精确到门牌号,“你也住在附近吗?我看见这里许多人都住在街道旁边的房子里,每家每户都认识,我走在街道上,可以遇见你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连把最后一块块薯饼吃进嘴巴里,咀嚼、吞咽。


    橱窗玻璃上奶昔海报已经被撤下,换成新联名的卡通狗狗,活泼俏皮地朝所有人张开怀抱。


    “你喜欢狗吗?”那个人说,“我也有一条狗,它很听话。”


    “……”


    “我可以把我的狗带给你看吗?它会讨你开心的。虽然它有点大,但是它做好了准备,学着变小,变可爱,不会比那些小狗差的。”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连一声不吭站起来,端着盘子离开了。


    院子里经过四月的雨水,一下子焕发生机。连陈旧的墙面也散发出油润光泽。花架上的几盆花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都拼命地生长,郁金香、紫云英和藤萝错过花期,只能铺展开绿色。虞美人和忍冬结出花苞,酝酿着不久的盛放。


    连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清洗地面。隔着墙壁,能听见附近人家的烹煮声,家长辅导功课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练钢琴的声音。这些声音,这些人,隔着墙面,才觉得是美好的。


    听了一会,他转过头,看见屋子门口有一高一低两道影子。


    从院子望过去,那么暗,那么远。他们好像在朝自己看过来,并一直等待着自己发现他们。


    ——“你好,冒昧打扰了。”其中一个说。


    连继续低头浇水。


    “我的狗有些口渴,我们在街上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


    连没有回答。


    那一刻,周遭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只留下水流浇下去的淅沥声。


    不断的,不断的,打湿了全部草木。淹没了土壤,溢到花盆外面,沿着花架纹路,在地面蔓延。


    连打开浇花壶的盖子,里面还残留最后一点水。他提着浇花壶,穿过室内,桌椅,满墙的绒线,满柜的编织物,来到门口。


    那个人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街道,右手握着几圈牵引绳,连接着坐在脚边的狗。


    “嗑棱”一声,连把水壶扔到地上。


    “谢谢。”那个人蹲下来,解开狗的止咬器。


    狗闻了闻锡皮壶,把嘴巴探进壶口里,礼貌地喝起来。它体型很大,但学着小狗那样收起四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灵敏、活泼、可爱。它喝得很慢很慢,好像连胃口也变成和小狗一样。但是鼻子上的白毛显示,它已经不年轻了。


    最后的水终于喝完后,它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讨好地围绕着连打圈,摇着尾巴,轻轻舔着他的衣角和手,还有手上的伤疤。


    “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水壶。我想为你准备谢礼。”那个人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


    “很高兴,又和你见面了。”


    “……”


    “我的狗还好吗?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


    “我的母亲曾经也种过花,等待着它们开放,但是没有种活,她去世后我尝试过,也都枯萎了。我一直在等待着,能把花种活的人。”


    “……”


    他停顿了一会,说:“你真可爱。”


    “……”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可爱。”


    “……”


    “我可以和你再见面吗?”


    “……”


    “我可以再留一会儿吗?”


    “……”


    “可是……我不会谈恋爱。我不会,怎样追求人。我总是做错。”他说,“你可不可以教一教我?我会很努力地学的。你需要我怎么样去做,我都会去做的。”


    不可以。连从那只狗的呼吸里收回手。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第84章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身下椅子是崭新柔软皮面,身上围戴着洗发水味道的遮罩,感受着理发师在脸上打下剃须泡沫,刮去脸上多余的细小绒毛,剪刀和梳子穿过头发缝隙。


    哗嚓。哗嚓。


    声音就像一棵树在生长。


    隔壁座位的两名中学生正外放视频,流行音乐背景,循环一个嗓音醇厚,咬牙切齿的男声:


    “你是我的!就算无法得到你的心,我还可以把你毁了。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离开我。”


    “好帅呀。”学生靠在一起,发出小小的惊呼,“如果有这么一个男人能这样爱我,我死了也心甘情愿啦。”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名学生。


    因为动作突然,老板娘手中的剪刀在他颧骨上划开一条细而淡的伤口:“啊呀!”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对方也不得不注意到那目光,将视线从视频上收起,疑惑地回望过来。


    “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要用死换来被那样对待呢?”


    两名学生面面相觑:“……谁说要死了。”


    剪了一半的头发使他整张脸都变得模糊:“你们说,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只是小说啦……现在网络上最火的男主!”学生朝天小小翻了个白眼,语气像是人类对着史前动物说话的那种无奈。


    他说:“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坏人。”


    “那都是因为他太爱她了,换别人,才不配他这样呢。”


    “所以,就可以做什么都没问题吗?”他说。


    两个学生又面面相觑了。无论是面前这个贸然搭话的怪人,还是他的话语,都那么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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