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人干笑了两声:“你别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


    “他亲口对我说的。”


    “他怎么会跟你说这种事?别开玩笑了。”


    “因为,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正因为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所以无论怎么样对待,都无所谓。


    他挂断电话,打开卡槽,拔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里。


    之后,再没有什么同学打电话来。好像他的学生时代,也随着那通电话,一起被他舍弃在了垃圾桶。


    那一年秋天,连去桃花雅苑后边的山里散步。山只算得上秀气,几十米便能登顶。山路舒缓,深秋时节,漫山遍野青红相交。


    他从包里拿出绿色绒布,铺在一块平坦石头上,接着摆上盆栽、蝴蝶兰、桂花、郁金香,猫、兔子、金鱼……把一片绿色草地挤得热热闹闹。


    每隔一段时间,连会带它们过来晒太阳,透透气,让它们活得更开心些。


    背后,由远及近穿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连回过头,看见一名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走在林荫道下,轮椅上坐着半阖双目,皱缩成一团的老人。


    男人将轮椅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来,给老人削起苹果。长与幼,那场面在秋日阳光下,尤其静谧<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削到一半,男人的动作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把苹果往老人手里一塞,接起电话:


    “我?我带着妈出来。在桃花雅苑。


    “不是你要的吗?找不到人,现在来怪我?


    “你以为我想?都是儿女,你要是愿意一起出钱,早就可以送送掉了!”


    挂掉电话,他催促轮椅上的老人:“妈,吃苹果。”


    老人没有反应。


    男人又把苹果削成一片片,递到她嘴边:“妈,吃苹果。”


    老人没有反应。


    男人用力把苹果塞进她无牙的嘴里:“妈,吃苹果!”


    老人突然开始挣动起来,把苹果打落在地上,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些怪叫,并不断流下涎水。


    男人尝试让她安静下来。


    “妈。”


    “妈……”


    “妈!”


    但老人比蒙昧的幼儿更不可理喻,她已经退化掉全部的情感、智慧、理智,像只猴子一样越来越大声地喊叫起来。


    “啪”一声。


    男人重重扇了老人一巴掌。


    “闭嘴!”


    老人一瞬间静止下来。


    “老不死的!老畜牲!我他妈从你脑出血,重症监护,瘫痪,我给你针灸按摩,我给你透析……操你的,你生的几个里,有谁比我更有良心,操你的!我操你的!”


    母亲忘记了她曾经是人。于是,儿子也忘记了她曾经是母亲,忘记了曾经与她相伴的全部时刻,从她怀抱着襁褓中他,为他缝补衣服、做早饭晚饭、目送他走入社会、结婚生子的全部记忆。他像看一头最不听话的牲畜一样看她,用教训最冥顽不灵的牲畜的手段去教训她。


    老人的轮椅下面,滴滴答答渗出液体,不断往下流淌,弥散开一股因疾病而愈发浓烈的腥臊。


    地面上,削了一半的苹果完全氧化发黄,爬满了蚂蚁。


    记不起以前是哪个人,对自己说过:


    “██先生……是一位正人君子。”


    从八岁开始,他侍奉在母亲床前十年。


    即使在大陆那一头,他的美名也为人所津津乐道。即使母亲容颜枯萎,骨肉支离,他依然孝心不改。


    当时听到,觉得那实在是很了不起的美德,理应为人所尊敬和颂扬。


    现在重又想起——


    怎么可能呢?


    那种身份的人,也没有必要制造这种事迹来给自己增光添彩吧。那种身份的人,真的需要自己守候在床前,一切亲历亲为吗?真的需要承受那种见证着母亲变成动物的痛苦吗?


    能在病床前待十年,走出来的,真的,还能够被称之为“人”吗?


    那天晚上,连做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黑暗里,手上脚上都是绒线,往前方不断延伸。于是他往前走,终于看见闪烁的光点,但那不是日光,月光,而是许多医疗仪器,簇拥在一架病床前散发的显示灯光。


    病床前坐着一个人。


    起初他是个孩子。眨眼变成少年,又长成高大青年。


    他一动不动。


    医学仪器无数管线盘旋缠绕,连接着他身体。其中只有一根很细的红色,是连手上的绒线。


    连想把那根绒线拉回来,快要成功时,被那背对着自己的人一把抓住。


    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着绒线堆睡着了。灯还亮着,门外街道寂静,柜子上绒线摆件也一副睡眼惺忪模样,传真机似乎在他入梦时短暂复苏,吐出了一张纸,上面文字斑驳陆离: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第82章


    开始打理院子是件困难的事。


    先把前几任主人遗留杂物清理干净,然后冲洗四平米大的地面,铺设泥土和石子,靠墙位置摆放木质花架,每样都做得差强人意。


    他去市场上买种子,缤纷的花朵图案印在袋子上,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洋溢着草木气味。


    店主热情接待:“欢迎光临,想看点什么种子呀?我们这里好看好养的都有。”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串名字:“我……想要文心兰。”


    “真是好眼光!文心兰花香清雅,还好打理,店里最近刚刚进了一批……”


    “还有郁金香、紫云英、虞美人……”他把那串花的名字慢慢报完,“……忍冬,紫藤萝。”


    店主动作麻利,每样都为他分装一小袋,还附送了一些营养土和肥料。


    “你是送给女朋友的吧?好用心啊。”结账时,店主夸赞。


    好几秒后,他说:“我没有女朋友。”


    他买回种子,在花架上摆花盆,装土松土,播撒下去,至于紫藤萝,搬来梯子,洒进墙头青砖缝隙里。这一回倒是很熟练,好像以前什么有谁细细教导过自己相关事宜,给两只手留下了记忆。


    记得种子发芽起来的样子,记得要时时检视,记得如果枝条长得野了,就要立即修剪。


    连依次为它们写好标签,插进种子旁边。


    “因为……每种花的花语,都是‘爱’噢。”


    耳朵里,盘旋着店主的回答。


    “虽然是不同形态、不同结局的‘爱’。悲伤的、圆满的、永恒的、忠贞不渝的……”店主指着一袋一袋花种子,依次说给他听。


    他盯着那些袋子发呆。


    “为什么呢?”他说。


    店主以为他是在问“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概是——阴晴圆缺,才是爱的本身嘛。就像种花,盛开之前,谁也不知道今天的爱是什么样的。”


    文心兰、凌霄、郁金香、紫云英、虞美人、忍冬、芍药。许多。


    播下种子的土壤看上去毫无差别,但它们盛开时,想必会露出各种芬芳和色彩。


    各种的爱。


    回到了一个人居住的原点,试着不再像曾经那样潦草,让生活变得更像一点生活。


    每天仔细清洗身体,绞干衣服晾在院子里,收下后放在桌板上熨烫平整。在厨房里给自己做一日三餐,煮鸡蛋、炒蔬菜、泡茶。太阳出来时候,把斗柜上的编制成品摆到外面花架上,像对待孩子那样照顾它们。这一切细节,似乎曾经有人教导过该怎样去做,但他还是做得不太好。


    此时的他,如果在回到曾经小学课堂,老师一定不舍得把他座位放到最后面,同学们也不会再把他的笔袋当作鞋子穿;如果回到部门聚餐的饭馆,同事们将乐于与他分享生活,知道他被锁在卫生间,将毫不犹豫地前去解救吧。


    无论是作为连██,还是连██,都会是一个受人欢迎、被大家喜爱的好人。


    谷雨前后,半夜下起四月最大的暴雨。


    天空由远及近穿来雷声,在屋顶上方轰然炸响,雨水四面八方涌来,冲刷着整个桃花雅苑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今天春天的到来,似乎带着恐怖的意味。


    他醒过来,站起来,夜色里看着雨水淋漓的窗户,以及外面院子里刚刚种下的花种,前段时间才发芽不久,生长很慢,今年还没来得及报花信。一切都浸泡在雨水中,湿透了,并且像颜料那样,融化、消失了、沤烂了。


    站了几分钟,他忽然打开门,跑进雨里,把花架上的一盆盆种子抱进怀里,搬回屋子,短短几步路,没有几个来回,他全身湿透,成为雨水中即将融化的一部分。


    原来“爱”是这样重的东西。他想。


    四月的雨冰冷,一点暖意也没有。处理掉花盆里多余的水,他擦干身体,换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头孢,就着热水吃下两颗。


    他觉得有些冷,手腕的伤口发痛,于是回到床上,在身边堆满了拆封的、还未拆封的绒线,钻进被子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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