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loé感知到的连,依然是一片蓝色。
一道涓涓细流,走过坎坷无比的路,在流到如今。
她Chloé看向桌面上的绒线盆栽。
丑陋的、粗糙玩意。
即使是“他”,一片空无的,不可窥视的“他”。无论对连是怎样的态度,宠物?玩偶?奴隶?低贱的蚂蚁?
但,只是有那么一种可能。
他或许并不想这道蓝色干涸掉。
或许,从未计划,也未曾料想,去让它干涸。
或许,和Chloé一样,等待着它流过眼前、流过掌心,水涨起来,旺盛起来,然后,去到无垠的蔚蓝大海。
——
载着新郎新娘的婚车车队浩浩荡荡、风风光光地驶离。
连继续走向自己的屋子。桃花雅苑人气旺盛,商铺琳琅满目,一家蛋糕店前,灯火通明,芬芳扑鼻,一名母亲带着儿子在拿蛋糕。
生日蛋糕。方正盒子,附带有蜡烛、刀叉、托盘,以及金色的生日寿星帽。
蛋糕店旁边,熟食店打着冷白灯光,客流如潮。后面是衣服店、发廊、花店、送水站……然后来到一扇寂静的玻璃门,便是他现在的栖身之地。
推开门走进去,一切都保持十分钟前离开的样子。椅子上,毛毯棒针绒线,桌上,一杯温开水,墙上,有些凌乱的各色质料线团,地上植物还算葱郁,顶上一盏小灯,只照亮一平米左右的方寸之地。
屋子里最近新添置的是墙角斗柜上的二手传真机。
连在电器维修店的“低价出售”摊位里看见它。与它一起的电脑显示屏、CCD相机、随身听、录音机、翻盖手机、电子书、数码手表,也还算光彩璀璨,只有大个头的它,通体泛黄,10元拿走。
原因很简单。它是已经被时代淘汰,也没有被复古浪潮眷顾的电子垃圾。
连把它搬回来,替它擦净灰尘与油腻,抬到斗柜上,插上电源。狭长灰色显示屏闪烁两下,跳出编码。依然可以正常运转。
从那时起,它就安静待在角落,注视屋子里的一切,空气浮游的灰尘里,有种老实巴交的憨厚。
连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编织的收尾工作。
生活变得平静,也安静,他好像回到了“一个人”的原点,世界和他隔着一道玻璃门。门外人来人往,时代浪潮流淌而去,他无法走进去。无论是梦一般的救世主童话,还是平凡的烟火人家。
但他开始试着装点自己的生活,不再像前面二十多年那样敷衍地活着。
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重新端详。
上面印着自己存活于世的基本信息。姓名、户籍、以及没有父母告知,只由工作人员推定登记的出生年月。
连打算就把这一天当作生日,去试着过一过。就像小英为她妈妈那样,就像那个母亲为她的儿子一样。
他尝试用绒线编织一个蛋糕。尺寸不大,够三四个人吃就好,通体洁白,周围包围着一圈淡蓝色绸带,顶上会有草莓,用料需最柔软。绒线的蜡烛、餐盘、叉子,用料需坚实一些。还有一些肤色带子,最要轻薄。
天黑下来时,他完成了最后工序。
连把蛋糕端到桌子正中央,在四面摆好刀叉,为蛋糕插上蜡烛。带子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可以暂时隐藏那些疤痕。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另外三边会坐着哪些人,抬起胳膊介绍他们。
左边,是父亲吧,右边,是母亲吧。还有对面,或许自己会有一个兄弟,或姐妹,也可以是朋友。
他们都望向自己。父亲会说:“小连,要充满勇气。”
母亲会说:“不求飞黄腾达,健康平安就好。”
第三个人,会说:“幸运起来吧。”
变得幸运起来吧。
即使每次睁开眼,身边都空无一人。
即使每次回头,身后都空无一人。
蜡烛闪闪发光,蛋糕的蓝色融化开。他开始想象有一只手,会抚摸自己的头顶、脸颊,温柔得如同热水,为自己带上寿星的皇冠。
……
……
连觉得该醒了,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上不存在的火焰。
无边寂静里,沉默已久的传真机突然开始响动,吃力老迈地运转起来。
传真机上摇摇晃晃吐出一张纸,上面印着——
“生日快乐。”
第81章 call back
有那么一段时间,连觉得传真机里住了个人。
他把机器从斗柜上搬下来,拍拍那沉重的躯壳,又举起来吃力地摇晃两下。
毫无反应。
底部将近脱落的标签上,显示它的出厂日期在三十年前。明明就是一件普通的电器。那张出现的“生日快乐”,恐怕是上个主人,还是上上个,许多代以前主人指令的遗留物吧。
但是,当它联通电路待机时,却好像能听见那灰色机壳里细微的呼吸声,流过每根管线,催使机器偶尔吐出一些带着字符的纸来。
他注视了它一会儿,把机器重新放回墙边。把罩布盖回它身上。
到底为什么会想要织起毛线呢?
大概是买下这间屋子后,觉得四面的墙壁,让人觉得太过寒冷了。
起初只是织各种五颜六色的补丁,睡下时把它们披在身上。现在,也开始织东西了。
生日蛋糕、蜡烛、餐具,然后是各种植物:蝴蝶兰、桂花、郁金香,再然后是动物:猫、兔子、乌龟、金鱼……(没有狗,不是很喜欢狗)。
他把它们依次摆在柜子上,排在最前面的是Chloé医生临行前送的盆栽,后面一个个,越来越成熟细致,就像一部绒线织物的进化史。为了保持风格统一,他还给传真机织了一件罩布,钩花纹路,阳光最旺盛时天空才会有的浅蓝色。
对……这样就好。
需要猫的时候,织一只猫就好。
需要家人,织出一个个爸爸、妈妈就好。
需要……爱的时候,织一种爱就好。
“叮——铃——”
屋子里突然响起铃声来。
因为太久没有听见,那声音显得如此陌生。
连在餐边柜抽屉里翻找出自己剩余百分之十的手机。蓝色屏幕上,显示一串未知来电。
对视半晌,他按下接听按钮:“……喂?”
对面传来一个同样陌生的声音:“喂?是那个……连、连枝……彗吗?”
“有事吗?”
“老同学,多久没见就听不出我了?基地的███啊!你电话居然真的没变。”
对方报出的名字听在连耳朵里,完全是模糊的:“我不记得了。”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哈哈!我们可都对你印象深刻啊!”对面旁边好像有别人说了几句什么,“哦——对对!宋██那个老头子在他的课上总是夸你,泛函分析班级里就你学得最轻松!——最近你在哪里高就啊?”
“我没有在工作了。”
“是不是深造了?好像说你原本有个什么推荐名额,对不对?”
“我……现在暂时不想继续做数学的事情。”
“哦……那也很时髦嘛,现在不都流行,叫‘躺平’‘gap’嘛!不过我们基地班的同学,大部分还都是劳碌命,要拼搏奋斗,哈哈!”
“有什么事情吗?”连说,“没有的话,我就挂掉了。”
“欸,欸,别忙着挂。班里同学也都快毕业三年了,最近大家想着能不能再回母校看看,聚一聚。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变老了。你还在█市吗?”
“我不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难得千里相会,这次,班里很多同学也都是从国内外赶回来的,同学一场,终生是同学情谊,对不对?”
“……”
“而且,你当时知不知道,我们班长去世的消息?”对面的人感慨道。
“……”
“你可能不清楚吧,还是那时候已经离校了?就发生在我们毕业的时候。被车撞死的,那是有名的公子哥儿,结果就赔钱了事,轻轻放过。班长的葬礼,我们都去献花了,好不容易从大西南山里考出来,本来应该前途无量……听说他们家这几年也过得很不好,接二连三地出事,可惜了。”
“……”
对面人滔滔不绝,似乎把自己都说感动了,并且,对连的沉默逐渐不满起来:“大学四年,同学们都受过班长帮助,他是个真心实意的好人,连枝彗,你是聪明,就是太清高了,要知道,毕业前他都还关心着你的就业……哪怕不看我们,看在班长面上,你也该来!这次同学相聚一场,我们想着能不能给他家里筹些钱,也算是一点心意。”
“他是同性恋,你不知道吗?”连说。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喜欢女人,也可以喜欢男人。他结婚了,还和男人谈恋爱,两边瞒着。
“他是因为晚上去那条巷子嫖娼,才被撞死的。
“他的家乡没有美景,他说那里有好风光。他的母亲身体健康,他说她病得很重。他不想我能有工作,也不想我有深造的机会,你们说他很担心我毕业的前途。他其实不想为谁好,但他会表现成那样。他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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