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而言,陌生人擦肩而过;长辈保持距离,可以握手、抚摸头顶;同学、朋友可以拥抱、打闹、合睡;情侣夫妻可以亲吻、深入接触彼此。但即使如此,如果感到不舒服,也没有必要忍耐。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我们要做好这个准备,就不会那么失望。
连听得很认真,像小动物那样学习着人类的规则。而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我昨天去参加了相亲。”连说。
“噢,你想再恋爱了吗?”Chlo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鼓励,“这是很勇敢的尝试!”
“我在麦当劳看见有很多客人是一家来吃,爸爸妈妈带着小孩,他们看起来都非常幸福。”连说,“所以有人来介绍给我对象,我说‘好’。”
但,不用Chloé问,结果也看得出来。
“做丈夫,做父亲,好难。”连说,“我没有车子、很好看的房子,没有稳定的工作,我连父母也没有。我连自己也养不好,怎么去养妻子和孩子?”
“这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需要几十年的学习,和前辈的带领。”Chloé说,“即使现在很多已经成为丈夫、父亲的人,他们其实并没有这个资格和品质。”
“我和本来该做陌生人的人谈恋爱。我把同事当作朋友去迎合。把别人的仇债揽在自己身上。我……和雇主接吻上*床。把……当作神明去供奉。”连说,“我看不清楚任何人的面目。把所有关系都弄得一塌糊涂。可是……没有人教我。”
“这不是你的错。”Chloé顿了顿,再一次说,“没有必要一定在家庭里担任起大人对角色。你或许更适合做小孩子。你会找到一个爱你的父亲、长辈,守护着你。或者,一个人也没问题。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一个人也可以成为家。”
“我是不是很奇怪?好像……大脑残缺了一部分一样。”
“不,你很正常,你非常好。连先生。”
Chloé麻烦同事替他做了全身检查,结果是,连的身体情况其实不算太糟。胸膛烫伤、四肢剪口得到了精心处理和治疗,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修复效果。听他说之前从二楼掉下来过,所幸骨骼滑膜韧带都没有暗伤。
“当时一定很痛吧?”Chloé不忍心。
“当时……我没有感觉太痛。”连端详自己的伤疤,“我那时候看不太清东西了,只是想清理一下……我没有想要死掉。真的。”
“由应激进入解离后,的确会出现很多感官失调,可能是视觉,也可能是触觉、听觉,或者空间感。或许你会觉得灵魂飘起来,浮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走动的人。”
“是这样吗?好像是这样的。”连想了想,“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就是这样,看着他抱着我走来走去。”
“抱着?”
“因为我没有办法走路了。也没有办法拿东西。”连说,“他每天给我换药,给我吃东西,给我洗澡。他不再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话。我的腿和手长好了,他扶着我,教我走路。起初我走了三四步就要跌倒,他总是让查理趴在前面的位置,好接住我。”
Chloé现在已经知道,“查理”是“他”的一条狗。狼犬品种,智慧威严,高大威猛。
“夏天的时候,他的胸贴在我后背,我能听见他胸口里的呼吸和心跳。后来,入秋了,我们穿上绒线衣,那声音就变得模糊起来。有一天,下起雪,他给我穿上厚衣服,我完全听不见他的心跳了。”
“他的司机递给我一张合同,给我读上面内容。大概是说工作到期,允许离职,还会额外补偿金额。我按要求签了字。他对我说:这段时间,工作辛苦了。”
“他带我开车出去,走了很久。然后打开车门,外面人来人往,就像我曾经所生活的世界。我试着走下去,适应着那种声音,那种环境。我在雪里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稳,走出了我能走的最远距离,也不再需要查理守在前面以防万一。”连说,“我回过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的语气很轻,Chloé听不出其中有没有得偿所愿的雀跃。
“对你而言,是好事情吧。”她试着这样这样说,“恭喜回到你本来的世界。”
本来?
什么是“本来”?
“我买了一间路边的房子,我开始学着织毛线,如果累了就睡觉,或者看门外边人来人往。”连说,“可是,我依然觉得难以融入他们,即使是这样平常的生活。我开始想:是不是我生病了?所以从小到大,才总是出问题。”
“连先生,总会有一些比大家慢、也特别一点的人存在。世界需要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我不愿意把这称作是‘疾病’。”
“他很早就和我说,哪里都是那样的。不要对这种生活抱有太多期待,也不要对这个世界里的人抱有太多期待。”连抚平袖口上的褶皱,“其实……他是对的吧?只是当时我很生气,不愿意相信。”
“你……喜欢他吗?”在方晓知后,Chloé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连想了一会儿:“那时候……真的是很喜欢的。我非常尊敬、景仰他……唯命是从……”
“爱他吗?”
“……不知道。”
“恨他吗?”
连惘然片刻:“不知道。”
思念。
只是一瞬间,Chloé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在那不断提及、又处处遮掩背后的感情。
连在思念。
那个“他”。那个“以前”的,善良公正、崇高光明的“他”。那是连心中真正的魂牵梦萦的主人、父亲、爱人。方晓知只是捷足先登、冒名顶替的“他”的次品。
但那居然也不是真的“他”。
那个剥开法相,显露真实的“他”,以及“他”背后的关于世界的真实,终于使得连完全无法接受,乃至彻底崩溃了吧。
“Chloé医生,什么时候会离开?”连忽然问起她来。
“啊……你是说去里昂的事情吗?”Chloé算了算日子,“还有四个月时间,不用太着急。我们慢慢来。”
“我是想,如果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连笑了笑,“要不,就算了吧。”
会诊结束,送走连。Chloé拧了拧眉头,她觉得今天,自己有些失言了。
桌上内线电话响起,是叔叔打来的:
“Chloé,你忙吗?有件事情,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还是希望你能答应。”
“怎么了?叔叔您说吧。”
“有位先生想要和你见个面。”
“要看病吗?您知道的,我这段时间不接新的病人了。当然,也不接相亲。”
“不……他想和你聊聊。关于你工作方面的事情。”叔叔斟酌了一下,说,“他给了医院一些投资。”
“有多少?”Chloé奇怪。
“非常多。”叔叔说,“非常多。”
第79章
夕日斜射在走廊地板上,火焰那样熊熊燃烧。
Chloé看着站在会客室门口的老者,一只手牵着一匹狼犬,另一只手为她开门:“小姐,请进。”
他的手套极为洁净,要比Chloé身上的工作服漂亮得多,但是——
灰色。
Chloé觉得这个人浑身是暗沉的灰色,还掺入了粗粝杂质,地板的光亮反射上去,也无法惊动那张脸上沉陷的褶皱。
Chloé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一位头发短,一位头发长,一位在冲泡茶盏,另一位笑眯眯地迎上来:“Chloé小姐,下午好哦,我们期待着您的到来!”并将她带到座位上。茶也放在右手边,光泽漂亮的单丛。
黑色。
这两个共享一张脸的人,是黑色的,里面还浮泛着斑斓的油彩,鲜红、暗紫、浓绿……即使在笑着,肌肉走向夸张、热情笑着,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们招待好一切,很快退出房间。
这间会客室以前也来过几次,无非是职工开会、述职报告,这次总觉得气息变得不太一样了。Chloé这样想着,在座位上坐下来。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对面有个人。
而且很早就在那里了。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只照到对方腿部以下位置,并随着时间推移,在往膝盖那里挪移。阳光里的裤腿质料优等,反射出璀璨白色,会让人错以为那是阳光本身,或就是阳光的来源。
Chloé眯起眼睛,适应着由那片反光带来的遮蔽。
“需要拉窗帘吗?”对方说。
“不、不用。”Chloé已经看清了,这是一名男性,就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位置上,穿着休闲套装,夹克连帽衫,黑裤子。他手边的桌几上,放了一盒打开的麦当劳汉堡,包装纸上印着格外显眼的、活泼得有些不恰当的黄色“M”。
Chloé无法判断他的年龄,大概在32-34左右?外貌是年轻的,身上没有多余配饰,头发自然垂落下来。但气质却绝非是用“沉稳”能够概括,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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