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慈爱?


    查理打了个寒战。


    主人可以是威严的、恐怖的、无所不能的。但现在,主人好像也可以是慈爱、善良、和蔼的。


    他不再气定神闲地教育训诫,而是给连换衣服,穿袜子,喂饭吃,讲故事听。他问连“今天手还疼吗?”“午餐好吃吗?”“喜欢这里的住所吗?”


    他像个父亲那样,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但倾尽所有养育他。从襁褓之中开始喂养,帮助他睁开眼睛,扶着他学会蹒跚走路。


    明明只是和自己一样的玩具,为什么可以不停流下讨厌的泪水?为什么可以对主人大声说话?为什么故障报废了,也没有被回收舍弃?而现在,还可以成为主人的孩子。


    查理耷拉着尾巴,在草坪上站定,干脆不走了。亚宁扯动牵引绳:“嘿,查理,狗狗,快点走哦。”


    查理不为所动。


    连才不会这样。他会放掉查理脖子上的锁扣,任凭它撒开腿奔跑,即使查理或快或慢或兜着圈子耍弄他,也只是有点苦恼地等待着它回去。于是查理志得意满,开心大笑。


    狗笑起来很简单,只要咧开嘴巴,吐出舌头,发出“哈——哈——”的声音就可以。


    已经想不起连的笑容了。


    想不起他开心的模样。


    一天天,查理蜷缩在床边,继续等待着。


    等待着主人那声令下,自己就可以冲到连的怀里,“讨他开心”。


    时间,在一条狗的眼里,是从草坪是碧绿,慢慢变得无精打采,飘满落叶,最后枯黄黯淡。然后某一刻,天上下起雪来,像无数狗的绒毛,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天地一片白色。


    雪,很冷哦。门口的雪花飘进来,落在查理鼻头。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主人抱着连,从楼梯上下来,走出门。连的双腿从主人臂弯里垂下来,轻轻晃动。


    查理摇着尾巴,自觉跟上去。


    主人在雪地里留下两个、两个宽阔的脚印。后面是查理凌乱的四只、四只爪印。


    丁师傅开了后车门,等在旁边。主人把连放进去,看见脚边的查理。


    丁师傅拿起牵引绳:“先生,我带它回去。”


    “没事。让它上来。”主人说。


    查理得到允可,兴高采烈摇着尾巴爬进车后座,乖乖匍匐起来。


    我们要回英国了吗?查理想。


    可是,车厢里寂静无比。连全身穿得无比温暖,甚至有些臃肿,脖子上系着围巾,使他的脸庞只有小小一块。


    他好像睡着了。他没有看过查理一眼。


    车窗起雾,朦朦胧胧,雪花不断打在玻璃上,其余景色都在雪里融化开来,他们好像离开了院子,走在路上,越过山丘湖泊,经过汽车鸣笛,最后停在一片热闹之中。


    主人把车门打开。


    那模糊的热闹一下子变得真切无比。车门外,是繁忙而有点肮脏的街道,市集店铺玲琅满目,闪闪发光,人群熙攘,伴随小孩的欢笑。


    连看了主人几秒,转身伸出右脚。


    然后是左脚。


    他不太熟练地站在地面上,停顿半晌,适应了一会儿,


    他走到热闹繁忙、闪闪发光里去。


    雪花打在他头发上、身上,不多久,他就消失在人流里,再一会儿,完全看不见了。


    主人把连丢掉了。


    注视着那消失的背影,查理想。


    它听过这种恐怖传说,人类丢弃宠物时,以防它们找到回来的路,会特地去到很远的地方再丢弃。


    那么,为什么连一点都不难过,一次都不回头看看他们?


    查理抬头去看主人。主人还在原位,没有动。主人为什么也不干脆利落地离开呢?只是目送着。雪越来越大,车厢变得冰冰冷,雪花不断飘进来,把座椅、还有主人都染白。


    主人把连放走了。查理脑袋里新冒出一个,对狗来说太过复杂的词。


    放生。


    把一尾鱼放到江水里去、把一只狐狸、兔子、鹿放归到山林里去。好像那样,它们才有得一条比较好点活路,放生的人也算积下功德。又或是父亲养育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所以必须目送着对方独自走进社会里,在新的家庭中,成为别人的父亲。


    连回到他的森林和社会里去了。


    在繁华喧嚣、琳琅满目的街道之中。


    主人明明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衣着简陋,人来人往,空气污浊,目之所及大概都是些生活在世界底层,连查理也不如的小人物。但是他们却能把街道和社区装点很热闹,或是说,看上去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主人每周定期去这样的街道上行走,后来会固定带上查理。


    查理走在前头,许多其他狗迎面而来,它们都没有查理个头大,也没有它强壮、美丽、威武、智慧,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平庸无比。只要查理瞪上一眼,它们就灰溜溜地避让开。


    街道分来回两面,中间隔着一条双行道,把世界劈成两岸。主人和查理只在街道这边走,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个来回,就结束。


    他们从来不去河的对岸。


    但是能看见连两遍。


    查理大而明亮的褐色瞳仁,看见连住进一家路口的屋子里,看着他吃力地爬上梯子去装灯泡。看见他买了许多毛线,不同颜色,不同形状,把屋子都装满了。他对着书和手机,握着棒针编织起来,他编得很差,后面很漂亮了。


    越来越多人靠近他,围住他。


    有小女孩每天上学在他门口放鸡蛋。也有周围店铺的店主,数不清了。一个泡面头老女人把小狗递给他,连微笑着接过,抱在怀里。那只狗丑得要死,脖子上还挂着一堆毛茸茸的装饰。


    他喜欢上别的狗了。查理想。他再也不会带自己走在草坪上,那样呼唤自己的名字了。


    主人低头看向查理:“是不是小狗现在比较讨人喜欢?”


    好吧,查理努力收起四肢,如果是这样,它不介意把自己变得小一些。


    第二天,主人买了一大堆可爱的毛茸茸的装饰。挨个戴上查理的脖子。


    好吧,查理适应着那种感觉,如果是这样,它不介意把自己变得可爱一些。


    努力改良过自己的查理,看着连有时候在毛线堆里睡着,暖黄色的灯光亮了一整夜。看着他出现在快餐店,点许多套餐,又吃不掉。看着他去医院,每次都是一个女医生送他出来。看着他出现在餐厅,就坐在靠窗位置。他等待一个精心打扮的年轻女人来,和她聊天、吃饭。看着那些围拢在连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又一一离开了他。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查理觉得自己在变得老了。


    它还在等待着许久之前,主人给他的那个命令。


    “到时候,你就进去,讨他开心,知道吗?”


    连,让我来讨你开心吧。


    连,我能讨你开心吗?


    连,没有我们,你也会开心吧?


    第78章


    那名病人每周四下午来Chloé这边就诊。


    按资料上显示,是——


    姓名:连知晦(曾用名:连枝彗)


    Chloé觉得这两个名字非常奇妙,读起来又同音。


    掠过枝头的一颗彗星,只能短暂在人世间边缘停留。本来无知无觉,如果偏要勉强世事洞明,结局或许只能是陨灭。


    “我们从小随着父母在家庭中了解规则,又在学校、社会中一步步成长。”Chloé说,“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人,我们身上带着这些人的烙印,并因此成为或完整或残缺的人。


    “我只能和你简单谈谈,我所认为我该是怎样的。——现在,到底该怎么称呼你?枝彗?还是,知晦?”


    连不知道。


    这两个名字掺杂了很多不好的回忆,都好像是为别人而存在的,被完全污染了。


    “就叫我……连。”他说,“我叫连。”


    “好的,那就还是——连先生。”Chloé笑起来,“我希望我的病人或多或少都能朝着‘为自己’的方向去发展。我们很多时候希望别人能都喜欢自己,所以勉强自己,虐待自己。”


    “还是去为自己的名字骄傲吧,为自己的身体、容貌、发型骄傲,也为自己的学识骄傲。为别人付出前,先看看对方为你做了些什么,因为说总比做要容易得多。当然,我还是愿意相信善良,也一要去做个善良的人。”


    连面露困惑:“你说的,和他说的,不一样。”


    “他说了什么?残忍邪恶、无恶不作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Chloé半开玩笑。


    连别过脸:“其实以前他……原本也会像你那么说的。”


    “那或许是他改变了。”Chloé说,“一个人品格的崩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没有。他没有改变。”连说,“他本来就是那样。是一个……坏人。”


    Chloé去里昂前的最后时间,手把手教连知识,那些本该在小学就由父母交给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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