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没有颜色。


    “Chloé小姐,午后叨扰,很是抱歉。”他的口音听起来不是中文母语者,身体忽明忽灭,望过去仿佛在与一片虚空对视。Chloé无法从中捕捉到任何情绪,以及背后所透露出的颜色。


    “请问找我来有什么事吗?”Chloé想不通,“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恐怕没办法帮到您什么。”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从叔叔和院长那里了解到,一个空降的,和本地网络无任何关系的外籍投资者,向医院信手抛出了难以想象的资金供给。


    “Chloé小姐很谦虚,能入选公派项目,自然是百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他说,“二大未免太屈才。你对临床感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去斯坦福。”


    Chloé心里一跳:“谢谢,我不需要。里昂就很好,它很适合我。”


    被拒绝后,他没有坚持,只弯了下嘴角:“你有一位长期接待的病人,他会在每周四下午过来。”


    Chloé一怔。


    “他可能不太会照顾自己。可能,对自己目前的情况有些苦恼。”他说,“我很感谢你注意到了他,愿意向他施以援手。”


    “我不明白……”Chloé说。


    “我想向你问询一下他的情况。”


    “您和他认识吗?”Chloé记得连没有任何亲属。他是无父无母无手足兄弟地长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朋友。


    “他曾经受我雇佣。期间他展现了优秀的品质和出色的能力。所以……我牵挂着他的情况。”


    “抱歉,这是病人的隐私。我无可奉告。”


    “为什么?”他说。


    “这只是我们作为医生最基本的职业素养。”Chloé说,“更何况,即使是雇主,也没有必要为了曾经的员工这样大费周章吧?您心地未免太仁善了。”


    男人微笑:“看来他对你提起过我。”


    “……”


    那一个个努力遮掩,又忍不住反复提及的“他”。就这样出现在Chloé的面前。


    完全……出乎意料。


    “他提起我时怎么样?还会生气吗?还会骂我吗?”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雇主。”Chloé忍不住责问,“你没有作为一个雇主的道德底线,你们一直都在利用他的信任!”


    “道德底线?”他重复了一遍Chloé使用的这个词。


    “你们利用他在人际认知上的模糊,诱骗他对自己的情感做出了错误判断,他为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明明那么尊重你,信赖你,乃至是崇拜你。”


    片刻后,男人说:“Chloé小姐,你走在路上,遇见遭遇悲惨的人与你擦肩而过,是否会对他们产生怜悯?”


    “当然!”Chloé不假思索。


    “你是否在<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上,被师长、同事说过:不要感情用事?”


    Chloé一愣。


    “作为一名精神心理临床医生,你是否承认:情感这个概念具有很强的不稳定性?”


    “但它是我们作为人所必不可少的一种可贵的力量……”Chloé说。


    “情感是原始的,人类诞生发展变化中,接近原点的一种可能。它可以促使我们去帮助,也可以促使我们去破坏。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掌控情感,所以才会被它侵蚀了精神……你应该最明白这一点。”男人说,“所以国家和社会不可能依靠情感运行,就像帮助悲惨命运的人需要一种保障机制,治疗受精神困扰的人需要一种医疗体制。”


    “那么,相爱的人也有婚姻制度可以保护他们的感情。”Chloé很快接道。


    “婚姻是一种没有必要存在的制度。这只是在保护情感破坏力本身。”


    Chloé看着这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没有任何能捕捉的蛛丝马迹。


    “我的父亲和母亲结婚了。”男人说,“我的父亲选择了他读书时的同学,一个人靠奖学金远渡重洋的我的母亲。他陪着我的母亲去二手市场逛街,母亲要选床垫,父亲私下买了一个塑料的手工戒指。他们把床垫扛回宿舍,躺在上面,听着雨声。那一刻,他对母亲的爱诞生了,并且爆发了。他拿出那枚戒指,对我的母亲说:嫁给我。”


    听起来本该很……浪漫?诗意?


    但是他用那么冷静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转述两个标本的故事。


    “他们结婚,我的母亲怀孕了,诞下孩子。那一刻,我的父亲发现对她的爱消失了。”他说,“这是一个瞬间。从上帝突然把爱投掷在你身上,又突然全部抽空。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原点的瞬间,然后结束它,我们完成了进化,能够更自由地在世界里行走。”


    Chloé沉默良久,忽然涌起一股无比的愤怒:“你不该靠近他,你根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会毁掉他!你已经毁掉了他!”


    “所以,我只是想和他维持在雇佣关系。这很稳定,也没有破坏性。”男人说,“我对他的要求很简单。我只是……需要他待在我的视线里。听话,走走停停,自由活动。”


    “因为他的长相?”Chloé知道这一点,方晓知不就是这样吗?


    男人思索道:“不……他不像‘人’。他的方方面面,都不像是‘人’,所以我觉得自己身边需要放着他。”


    “他不是人,他是什么?”


    “植物,雨水,树枝,或者像他最开始的名字,彗星。”男人合拢起自己的掌心,“总之,需要小心照顾和对待。处理起来,是有些麻烦的……”


    “之后呢?”Chloé说,“你的需要结束以后呢?”


    “我不会销毁……我会很好地安置他,不会像父亲那样,我将给他愿意的、想要的生活。”他沉吟,“只是……还没有结束。”


    那个本该如露水般短暂的,作为进化一环的“瞬间”,仍然没有结束。


    “当然,这是我原本的想法。”他忽然又松开手掌,冲她微微一笑,“ASD——集中表现在社交障碍。Chloé小姐,你对他做了这样的诊断结果,是吗?”


    “你调用了他的档案。”Chloé说。


    “那太简略了,我希望有更详细的访谈记录。”男人说,“不过看起来,Chloé小姐并不是很愿意配合。”


    “T''''es un salaud.(你这个混蛋。)”


    他只淡淡回了句“Merci”。


    “你完全不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与你完全不同,他比一般人要更天真懵懂,像个孩子。为了融入这个社会,他付出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我尽可能地去鼓励他,但他……”


    “他没有必要去融入这个社会。”男人说,“你也没有必要鼓励他去融入社会。这不适合他。”


    “少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了解他,也许比你更了解他是怎样的人,适合怎样的生活。”男人说,“每周四你对他说的那些话,我也能说。我比你更清楚他想听、喜欢听到怎样的话。我是他的雇主,如果他需要,我也可以做他的医生,兄长,父亲,恋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对他讲?”Chloé怒极反笑。


    男人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那是……一个意外。”他说,“本来,不该那么生气的,应当宽容地接受,保持良好的风度。只是那段时间,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让他看到了‘真实’。”


    “你试着说服他去继续崇拜真实的你,但你却失败了。”Chloé接着说,“你发现他完全没办法接受,你的形象在他眼里完全破灭了,你的威严和光晕也完全破产,他讨厌你,比方晓知冉蔚然之流更甚,他厌恶你,一秒都不想在多留你身边,所以你也现在丧失了对他讲话的资格!”


    男人表情转为漠然:“不要试图揣测我,Chloé小姐。”


    对话进行到此时,太阳的余晖已经完全离开这座房间。有那么片刻,Chloé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颜色的波动。但稍纵即逝,很快又归为深渊般的虚空。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代替我去和他说话,而你,恰好出现了。”他说,“我并不是吝啬的人,今天在这里,我对你分享了很多,不是吗?希望对你的治疗开展有帮助。”


    “我有我的方法,我会尽我所能为他提供治疗。”


    “那还不够。”男人说,“既然,不能再生活在梦中,你去帮助他在‘真实’里生活。”


    “他已经身处真实中,他已经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这本来就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Chloé匪夷所思。


    “你还没有明白么?‘真实’,对他来说,太具有伤害性,你去教他接受世界的规则,反而会让他推翻以前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很容易……就会坏掉。”男人看向桌上的麦当劳汉堡,“他只需要按他舒服的方式生活着,而你的任务,是让他开心起来。他现在喜欢织毛线,你也可以学起来,和他多聊一聊。”


    他在给Chloé下命令。那种语气,好像Chloé全部价值就是做好一个给人逗乐的小丑。


    “我没办法保证。”Chloé实话实说。


    这是一件根本没法担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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