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太阳一升起来,房间亮晃晃,又变得像天堂一样。


    真奇怪,查理居然会觉得,主人或许没有那么厌恶“连”。


    有一个雨天,主人在深夜从“连”的卧室出来,一步步走下楼梯。查理看见他右手把胸前衬衫纽扣系起来,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收合,手背上浮现起青筋。


    幽暗灯火里,他对守候在楼下的丁师傅说:“跟我出去一趟。”


    瞥见趴在地毯上的查理:“你也一起。”


    查理跟随着他们走过湿润的草坪,烧灼的紫藤,暗淡的树林,走过这座山的高低起伏,来到一片开辟过的空旷土地。


    丁师傅带着铁锨,对准地面开始挖起来。


    湿润污泥是黑色的,一团团,带着腥臭浮涌上来。借着月色,查理看见土坑里影影绰绰,有两具躯体,以扭曲姿态竖立在那里。


    主人衬衫半湿,头发缀着水珠,掩映着面无表情的脸庞。


    查理感受到那下面涌动着一股暴怒的情绪。


    非常、非常恐怖。


    主人走过去,对着那两具躯体连开十几枪,直到弹夹打空。


    他扔下枪,丁师傅立即上前,递过去新一把。扣动扳机,又是十几声枪响,连续不断,毫无犹豫,树林里层层回荡,鸟儿都被惊飞。


    一直打空了四五把枪,地上落满弹壳。


    重新恢复沉寂的树林,有种诡异的凄怆。


    主人一定很厌恶“连”,所以从那间卧室里出来,心情会这样坏。查理想道。


    “他伤口什么时候能好?”主人说。


    “已经在结痂了,还需要再安静修养一段时间,只是拖得太久,大概率会留疤……”丁师傅说。


    主人没说话,良久,从烟夹里拿出一支,在雨水里,很快速,很用力吸起来。


    烟丝的火光明明灭灭,烧得也飞快。


    “又开始了,手。”主人说,“没办法控制它们。”


    “先生,这是正常的情况,不用太过担忧,只要继续规避开有风险的操作,我们可以保证这不会影响到您的……”丁师傅回答。


    “我差点掐死他。”主人说。


    丁师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上有伤,又不听话,发脾气……我想让他安静下来。和以前那样,安静一些……”


    一支烟吸完了,主人把它投进土坑中。


    顷刻,燃起熊熊火光。把主人黑色的眼睛也点燃起来。


    “我如果真的掐死了他,怎么办?”


    就这样看着火从燃烧,到低落,再熄灭。


    “如果真的掐死了他,怎么办?”主人又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让人觉得好像可以回答“死掉了,那就扔掉吧,换一个新的,更听话的”,又好像也可以回答“请您尽量不要让他死掉,犯下大错让您生气的话,让他把罪赎清,就把人从地狱里放出来吧”。


    查理偷看着月色下主人的脸,有点晕头转向了。


    厌恶吗?还是不厌恶?


    主人,好奇怪。主人对“连”,好奇怪。查理弄不明白。


    主人依然会把查理带去书房。主人坐在窗边常坐的椅子,查理趴在主人脚边,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桌上总是放着几张机票。整整齐齐印好名字,日期很新鲜。一周后,机票过期,便会换上更新好日期的。


    机票那么近,就在桌上,就在主人手边,就在查理头顶。简直让查理觉得,我们一定会马上就出发了,这周没有,那就是下周。


    不久以后,“连”爬到二楼卧室的阳台,跳下去了。又不久,他们离开那里,去到别的城市。到最后,“连”变得越来越安静。


    每天睡在床上,听话、安分,他不会再跟主人吵架、争执,不再要求“辞职”,也不再流泪,连查理都不再去抚摸了。


    日子一周又一周过去,他们一直没能登上飞机,回到伦敦去。


    查理本以为主人会对“连”的转变满意,可是,主人好像变得越来越焦躁。


    他在“连”的床四周摆满了奇怪的机器,很多线,会发出蓝色、红色的光。他总是静坐,偶尔,他会拿起母亲那副椭圆遗像端详。


    “去再联系她们。”主人说。


    几名仆役不解:“您是指……?”


    “父亲……以前的那几个情妇。”


    “先生。她们,连带着五个私生子,当时已经都被您处理掉了。”丁师傅说。


    主人轻轻“哦”了一声:“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半晌,他说:“那你帮我回忆一下,当时,她们为什么愿意会和父亲在一起?”


    没有等到人回答,他便自己接下去:“第一个,说是爱父亲,爱到愿意为他付出所有,除了允许她去爱他,父亲不需要再做任何事。


    第二个,向往父亲杰出的身份地位,英俊的外表,智慧的头脑。父亲给了她很多财富、房产、地产、给她生育的两个孩子遗产分割和信托。她也全心全意,死心塌地。


    第三个,是父亲在母亲生病后找的安慰。她以服从父亲为宗旨,女人天生就该服从男人。


    “让人愿意与自己在一起的方式,无非这几种吧?”主人说。


    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回答。


    主人看向地毯上:“你觉得怎么样,查理?”


    查理眨了眨眼睛,讨好地用鼻子去蹭主人的手,表示坚决拥护。


    还是那句话,查理很聪明,查理很听话,查理是个好玩具。可是,查理只是一只狗。


    在人的故事里只能居于角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一条狗。


    人的感情,真的好难懂啊。


    但,主人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还有,”主人把母亲的遗像翻到背面,打开隔板,从里面拿出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我的母亲。父亲当时在牛津向她求婚……母亲不是能服从的人,她也不是能‘爱’到奉献所有的人。但父亲拿出这个,她就答应了。他们当时去市场买床垫,在雨里搬回宿舍,然后父亲拿出这个——母亲在为床垫砍价,父亲第一次去二手市场,买了这个——她就答应了,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那是一枚戒指。很廉价、便宜的,手工塑料戒指。经过几十年岁月,只有边缘还有些微光芒。


    “在一起”。


    在一起?查理不得其解。它和主人待在一起,不就是“在一起”吗?查理愿意和主人“在一起”。


    不管怎样,“在一起”,一定是件快乐的事情。


    主人买了好多好多的礼物。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琳琅满目,漂亮极了。他挨个清点过去,并为它们挑选包装颜色。最后由仆役全部搬到“连”的卧室里去。


    主人换了一身衣服,把查理也牵到门口,下达指示:“到时候,你就进去,讨他开心,知道吗?”


    查理端正坐在门口,保证完成任务。


    主人进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查理正襟危坐地盯着闭合的卧室门,酝酿着待会该怎么让“连”开心。


    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头去蹭“连”的掌心,用毛茸茸的身体温暖他,用蓬松的尾巴挠他痒痒。“连”,你身体好起来了吗?那两个洞愈合了吗?你喜欢主人的礼物吗?都是精心挑选的哦!好吧,我现在承认,你应该比我重要一点点,至少在主人心里,要比“玩具”重要。无论你到底犯了什么罪,现在肯定赎清了吧?


    你开心起来吧。“在一起”,你和主人“在一起”,和查理“在一起”吧!


    还没有酝酿完,卧室门忽然“砰”地打开,主人走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十来米,才骤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额头上慢慢迸出青筋。好像要极强的忍耐力,才能控制住身体。


    他转过身,往回走。越走越快,重新回到卧室,很快又出去,飞奔下楼,从母亲遗像背后拿出那枚戒指,攥在手里,赶回来。


    好像是用完了那三个情妇所说的办法,现在只能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可能。


    查理依然以端正的姿态坐在卧室门口。从始至终,都没有等到那一声唤它进去“讨好开心”的命令。


    慢慢地,卧室里有一股红色的的东西,蜿蜒着流到查理跟前。沾湿了它引以为傲的毛发。


    它看见主人进去,从地上把“连”抱起来,“连”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手脚全部都变成红色。


    主人身上也都变成红色,那枚原本亮晶晶都戒指,也都是红色。主人跪在红色里,很矮很矮。


    查理看见他低到比自己更渺小的地方。


    查理有一种错觉。


    自己可以像个国王一样俯视他。


    而他,好像一条狗。


    第77章 人与狗


    连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拿东西。主人抱着他在地板上从这儿走到那儿,从那儿走到这儿。去阳台晒太阳,去院子里看花朵,去床上换药水。查理不知道连怎么了,只觉得主人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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