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一阵衣料摩擦声音和脚步走动，似乎是被主人拉过去了。
查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往上看了一眼。
主人没有穿外套，一件衬衫，袖子卷起来，把他抱在怀里，阳光弥漫在他们胸口以上部分，灿灿一片，融化在金色里，只有隐约轮廓，看不真切。
自己还是幼崽的时候，主人都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呢。查理想。
他的声音拘束而紧张：“这样……可以吗？”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主人一本正经地说。
他居然就真的心服口服，安静下来，乖乖坐在主人腿上。就像小孩子坐在父亲肩膀上那样。
午后阳光有魔力，照得久了，查理眼见他的背一点点放松下来，脖颈慢慢朝右边倾斜，摇摇晃晃，最后完全靠在主人肩膀上，均匀呼吸着。
主人一只手里拿着书，另一只手百无聊赖般，勾起他耳朵边垂落的头发，缠绕成一圈一圈。松开，接着复又勾缠起来。如果碰到皮肤，也会顺带着抚摸一下。
光线偏移得太快了，一会会，就到了主人的鼻子位置，越过山峰，而后像湖泊干涸，露出一双眼睛。
主人没有在看书，而是若有所思盯着那个叫“连”的人。像在看什么能吃掉的东西。
查理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主人添置的新玩具。
一个档次比较高的玩具。所以需要更仔细的对待。
第75章 人与狗
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一次聚会。
用人类的说法，叫“祭礼”。
主人的母、父，远在查理诞生很多年前就已经消亡，成为墙上椭圆形的人像。那两张面孔漫漶不清，游离到另一个空间。
为了纪念母亲的去世，主人举办隆重仪式。每个人都忙碌无比，任务在身。即使是“连”，也只陪自己短暂玩了一会儿，还一副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
查理用鼻子拱他的脸，不懂他在牵挂担忧些什么。
“我……会赎罪的。”“连”松开查理，站起来，“我会奉献出我的全部，向敏岩先生赎罪的。”接着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没入人群中。
查理坐在草坪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打算做什么？你要干坏事吗？
查理有点不安地打了个转，也跟上去，埋头扎进宾客之间，寻找“连”的踪迹，想让他停下来。
不管怎样，我们是同类，所以我要告诉你，千万不要惹主人生气！你那么笨，能做成什么事情呢？肯定会把一切都搞砸的！作为玩具，如果惹主人生气，后果会很可怕很恐怖！
而且，没有人告诉他吗？
查理去过教堂，查理知道。
赎罪，是要下地狱的。
地狱，很可怕，一旦下去，就回不到人间了。
可是，一条狗能阻止得了什么呢？
那天以后，“连”从查理的生活中消失了。
除了仆役固定安排一日三餐，没有人再陪它在花园里散步奔跑，没有人常常呼唤它的名字，没有人再为它打理毛发，更不用说躺在主人脚边，晒着书房的太阳了。不过，玩具的使命也就是这样吧，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弃置一边，偶尔拿出来清扫灰尘，和那座玻璃塔一样。
大概两个礼拜后，查理被重新牵到二楼，丁师傅将它放进一扇半开的房门里。
“陪一陪他吧。”丁师傅说。
里边阳光特别好，金灿灿的，只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房间正中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从被褥里垂落下来一只手臂。
皮肤上深深浅浅的淤青，看起来经过了什么绳结长时间捆扎。
是“连”。
他陷在被褥里，头发散开来，脸色白白的，半阖着眼睛。
查理用湿润的鼻尖、引以为傲的茸茸毛发去触碰那双手：
“连”，“连”，你怎么了？
你果然还是惹主人不开心，被惩罚了吗？
你也被吊起来了吗？很多个小时？也淋了暴雨了吗？不然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你身体可比我差劲多了，为什么偏偏要惹怒主人呢？我们必须要听主人的话，这是我们的职责啊。
“连”只是吃力地抚摸它。他眼睛里的光完全散开了，聚不起来，很恍惚。
“查理……你也是假的吗？”他这样说。
查理听不懂。
太阳快落山时，主人总会过来。
查理没有资格留在屋内，跟随仆役离开，不过偶尔有机会，它便偷偷绕回门口趴下，默默守候着。
房门厚重，一片安静，而后逐渐出现些微响动。
“……伦敦，不行吗？”主人的声音。
“……不要！”
“为什么？你的愿望，我替你完成了。”
“你和他们一样，是坏人。你……一直在……你……全是假的。”“连”的声音哆嗦起来，“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查理耷拉的耳朵不由自主立起来。
是它听错了吗？
他们……好像在吵架。
“是吗？”主人的声音，“你的生活是什么？”
“……”
“你自己的生活，好吗？或者是方晓知替你规划的——那种生活？”
“连”开始剧烈喘气。
“所以，不要再提他们。不要把我和他们划归一类。这没有那么难接受，你可以做得很好。你做到过。”
“……”
“听话。”
“……”
“和以前一样，乖乖听话。”
“……”
“连”不再出声了，而后，查理听见里面逐渐漫出哭声来：“这不是工作……这才不是工作的一部分……”
很轻，很急促，夹杂着咳嗽。
查理着急起来。
主人一定生气了。
这是狗的直觉。查理觉得最近有什么变了，变得很彻底，翻天覆地。主人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看上去却比原来更恐怖了。
为什么“连”感觉不到呢？到底有什么值得这样跟主人顶嘴、吵架呢？为什么“连”也不像原来那样，张口闭口“敏岩先生”呢？
查理忍不住直起上半身，用前爪在门上奋力扒拉起来。
主人不会又在惩罚“连”吧？查理脑海中闪过一只狗对惩罚最恐怖的想象。吊起来？鞭子打上一顿？爪子全部拔掉？剪掉尾巴？会不会埋掉他？还是吃掉他？
查理想得毛骨悚然。它不由得越加用力地在门口刨动。
虽然……只是玩具。虽然，主人是无所不能的。但，查理还是不想“连”就这样死掉。
“咔哒”一声。
不知是木门年代久远，还是查理体格健壮，锁扣居然真的被它拨动，随着刨动的惯性，门缓缓朝里打开。
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一点灯光都没有。走廊射进去一缕光线，勉强照亮床边缘皱巴巴的一块。
“连”半个身子爬出床，露出一张泪眼滂沱的脸。微茫反光下，像流动的湖泊。
他的胸膛是白色的，部分混合紫、红的杂色。锁骨下面有两个难看的洞。周围像是涂着药膏。
几乎同时，从他身后的黑暗里，伸出两只手，一只环在腰部，一只握着脖颈，上下交错，避开了锁骨的洞口，把他捉回去。
手的主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在“连”耳朵旁边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漠然俯视着门口的查理：
“滚出去。”
第76章 人与狗
人的感情，要比人的素质难懂多了。
查理的脑袋只有小小一颗，即使是狗中的上上品，也开始不能明白主人对于“连”，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有时候查理觉得主人厌恶极了“连”。
他脸上再也没有露出那种淡淡的、温和的，至少能提示属下们他心情还不错的微笑了。他每天都去“连”的房间，如果在屋子里，就沿着走廊过去，如果外出，要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在门口脱下外套，重新换一件衣服。
自从被发现后，除了主人吩咐，查理再也没有机会溜上楼去了。但只要回想起那一晚看到的景象，都还忍不住浑身打战，尾巴不知不觉炸开。
屋子没有光线，“连”毫无反抗之力，被两只手——或是无数只手——一点点拉回黑暗。
好像被拖进地狱里一样。
主人一定很厌恶“连”，才会这样惩罚他。
即使到了白天，又被丁师傅牵过去，查理都要匍匐在卧室门口，犹豫好一会，才耷拉着尾巴慢慢走进去。
查理小心翼翼去闻垂落在床边的那只手。
温暖的，柔软的，瘦削的。
咦……？耷拉的耳朵慢慢立起来。
今天“连”也还活着，没有死掉。完好无缺。虽然身上有股苦苦的味道。
甚至主人的仆役和厨师全都围在他旁边团团打转，替他换药、洗漱擦拭、端水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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