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金牌中介阿斌,来者不拒,不管什么人,只要交了钱,他都接。


    “我们会为您精准匹配适合您的工作,您保准放心。”阿斌对所有客户的第一句话都这么说。


    然后拿到资料,他开始品评、筛选、点评。


    阿斌不觉得学历高就高人一等,他尤其瞧不太上大学生。一个个心都飞出天去,以为读了一点书,就下半辈子不愁,吃不了苦,要求还高,难伺候,假清高。小姐身子丫鬟命,又没什么胆量。


    能到人才市场找中介求职的,不就是些剩货么?


    一般他会先放出一些危机讯号。现在环境多么多么严重,您同岗位竞争者背景怎样怎样……再安排几场不怎么合适的面试,看着他们奔波碰壁,最后拿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岗位,等那些学生巴巴够住了,送上陈词滥调的祝福:“恭喜您,付出总是有回报的。以后如果遇到任何困难,欢迎随时来咨询。”


    大学生们感激涕零、欢天喜地走了。


    阿斌看人下菜,百试百灵,没有湿过鞋。这几乎成为他生活里最大的乐趣。什么菜该送到什么碟子上,凭什么大学生得到什么都容易些?阿斌喜欢看他们在自己手底下团团转的样子,并且觉得自己从老天那里讨回了一点公道。


    那个人来的时候,他也是拿出这一套去对付。


    “当然呢,这方面大家都是有很多个人情况,有编制没编制,几险一金,学历要求,临近哪条线地铁口……这些我们都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做大数据精准匹配……”他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我没要求。”对面的人说。


    阿斌难得愣住了:“什么?”


    “我没什么要求。”对面的人只提了一个简单的要求,“不需要和太多人往来,就行。”


    “好的,您尽管放心!”阿斌很快恢复笑容,满口应下。


    等那个人走掉后,阿斌才看起他的资料。


    连知晦(曾用名:连枝彗)。性别、年龄、学历……又是个大学生。


    履历那栏只有一条信息。一家名不见经传互联网小公司的算法工程师。连试用期都没通过。


    看到这里,阿斌心里平衡了。


    他目光又移到证件照的方框里,贴着张垂头丧气,模模糊糊的青年上半身照片。和刚刚坐在对面的人一样,穿着潦草,体态拘谨,头发虽然干净,但久不打理。大厅里灯光打落下来,只照亮他鼻子一块小小的象牙白的三角区。


    连这张简历也都做得一点都不漂亮。


    那个词怎么说。“包装”。


    这是个需要包装的时代。而这个人从上到下都不懂得好好包装自己。连试用期都通不过的大学生,想必身上有点毛病。所以也不敢提太多要求吧。


    “不需要和太多人来往。”


    这一个要求就难倒阿斌。


    哪里有什么不要和人打交道就能拿钱的工作?人不和人打交道,算什么“活着”?再说,即使有,轮得到你吗?


    阿斌笑笑,把简历放回客户资料夹里。


    中午吃饭,同事老孙和他聊天,男人就是爱在饭桌上海纳百川、胸怀天下,从叙利亚局势、国际形势聊到本地八卦。


    “你知道吗,听说冉家小儿子前段时间撞死人啦。就是那个做酒起家的冉呀。”


    “听说了。这案子怎么样了?”


    “什么案子呀。”老孙用握着筷子摆摆,“根本就没立案!”


    阿斌没怎么意外,扒拉两口饭:“警察不管?”


    “警察能管个屁。人家几百万买了对方家属和解,什么事没有!照吃吃照喝喝。”


    陷入静默。两个男人埋头吃了一阵。


    今天客饭烧得不好,青椒都烧糊,盐也放多。


    “不过,也挺难得,有这么几百万。”其中一个人突然说,“不算亏了。”


    另一个人附和:“要是真的给这么几百万,我也和解。”


    “你不要得再多点?”


    “能得话那肯定的。就怕人家也把我顺带弄死了。”


    两人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一周工作日五天,每天从早到晚,接待无数客户,其中有的很有价值,要长线发展;有的聊胜于无,简单应付。那个连什么的,是其中排在最末位的。他的简历也一层层地,被压在了下面,再下面。


    周五下班时,阿斌正巧看见冉家有在招聘佣人,男女不限,学历不限,有经验优先,吃苦耐劳,工资明码标价。


    就是之前和同事吃饭聊起的冉家。


    这户人家每隔几个月就放出招聘启示,看起来帮佣流动性很大,做不长久。以前曾传过有那里的女仆怀孕流产,闹到要自杀地步,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但那毕竟是女人。


    趁着下班前最后半小时,阿斌着急忙慌翻起资料架,差不多在最下面翻到了那个连什么的简历。


    薄薄一张纸,连带着上面的照片,经过一周洗礼,都变得皱皱巴巴。


    阿斌拿起座机,按上面号码拨打过去。


    忙音五下,那边接起来:“你好。”


    阿斌热情洋溢地从喉咙里吐出问候:“连先生,下午好!请问您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


    意料之中。


    “我这边有一份很合适的工作,以您的学历,定是绰绰有余!”


    阿斌浏览确认了一下那项招聘启事。


    冉家在城西半山富人区,环境幽静,人相对也确实少一些。


    男仆无非就是做些劳力活,工作内容单纯。只这几点,至少很符合对方提出的要求。


    阿斌如数将优势一一道来,加以天花乱坠的修饰,后面,简直把自己都说心动了。


    顺带,他祭出自己惯用的危机讯号:“这年头都知道工作难找,其实能有这几个条件的真不多。如果您不介意,不妨去试试看呢?”


    “我去面试,可以吗?”对面这样给出了回答。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阿斌反倒有些愣怔:“是吗?”


    “我想去面试。”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谢谢您为我费心。”


    “哦……好的,好的!我这就为您安排!”阿斌满口应承,挂了电话。


    奇怪。真的有大学生会看得上这份工作吗?大概也只是病急乱投医,他们不是最喜欢广撒网吗?招聘什么都参加,最后还是精挑细选,不肯吃亏。


    只是那个人……


    阿斌又看了看简历上他的名字。


    连知晦。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怎么说?


    真是一种荒谬的感觉。阿斌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小孩子那样,把工作托付给中介,就像信任父母一样去信任这个人才市场,还有作为中介的自己。


    马上就要下班,阿斌手头操作飞快,联系冉家那边负责人,确定面试时间。负责招聘事宜的是个中年女人,口气平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他报了地址:“你就让他下周一过来,说找柳翘。”


    “哪个柳,哪个翘?”


    “柳树的柳,翘尾巴的翘。——让他一定从后门进。”女人说完就挂了。


    有那么模糊的一个瞬间,阿斌不知道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


    然而转念一想,反正周一那个人面试结束,八成会找过来。阿斌能想象他会说的话,那是前头已经有无数大学生说过的:


    你怎么能让我去做这种工作?我堂堂XX毕业的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


    我听说了,冉家名声很不好!你做事要凭点良心!


    真到那时候,就再替他好好找份合适工作吧。


    “咔嚓。”墙上指针指向六点。


    阿斌不再多想,放下手头的简历,到点下班。


    第69章


    但是他没有再回来找阿斌。


    好像一件完成分拣的货物,在运输带上被运往某个地方,和水融入大海那样,了无痕迹。


    第二周周二,阿斌就忘记了这个人。


    后来几个月,忙忙碌碌,日子过得一眨眼。上工、下工,应酬喝酒,牵线搭桥,和老婆吵架,儿子学习差劲被喊去学校。


    好事也有。


    房地产如日中天,他在一个客户推荐下,跳到本地某个地产公司做中介。过去倒卖人力资源,现在倒卖房子。房子可比人值钱多了,人命那么贱,可有几个人全款买得起房子?


    不要紧,阿斌现在捉弄人的本事比以前高明了。看大学生不顺眼,无非安排几个差劲岗位让人兜兜圈子。现在觉得哪个房客心烦,就顺水推舟,把名为“贷款”的蚂蝗放在人家身上上,优哉游哉看着虫子去吸血。最开始不以为然,越到后来吸得越猛,把人榨得骨瘦嶙峋。


    阳春三月,某个早晨,阿斌替公司去收一处房子。老人去世,儿子急着把旧屋出手。


    等待房屋评估时,阿斌看见楼道对面房门骤然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抱怨:“啊呀,你这样一走了之,教我这几天怎么找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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