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提着行李箱出来,一直在道歉:“我很抱歉,但是我有必须要结束租期的理由……押金和房租已经都付给您了。”
女人手里握着一沓钞票,“啪啪”挥舞在门框上:“钱肯定是要给的!你敢不给,我早就报警了!”她拉着青年絮絮叨叨抱怨了好一通,才不情不愿地“砰”一下关上门。
青年明显松了口气。
他身上一件衬衫,袖子被女人抓得皱皱巴巴,不过在楼道微弱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材质的不凡。
这正因如此,阿斌才多留意了他几眼。
个子至少有一米七,不过有点太瘦。青年口袋里手机发出铃声,他一边接起来,一边朝阿斌的方向转过来。
打理的很干净的头发,以及……
一张脸。怎么说好?没什么男子气概,不过让人觉得挺舒服的,也很顺眼。
帅哥。阿斌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是那种女孩子喜欢的帅哥。电视机里当男主角的那种帅哥。加之身上衣服,有钱的帅哥。可惜他手上的行李箱是便宜货,显得格格不入。
“喂?”青年的声音轻轻的,“嗯,我刚刚办完手续了。就要回来。”
清晨楼道里特别安静,空间又极容易产生回声。阿斌耳力很好,听见那手机里清清脆脆传来信号那一端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子,活活泼泼:
“……连!先生让我们……去接你,很快就好……你在哪……?”
青年似乎也注意到声响的问题,他忙不迭捂住手机,看了对面阿斌一眼,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阿斌看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
“不要麻烦敏岩先生。”青年一边说,一边提起行李箱,有点笨拙地走下楼梯,“我自己就可以过去。对,我知道路线的。午饭?可能赶不回来……真的吗?谢谢你,亚宁。”
他细细碎碎说着话,声音听起来,带点雀跃的期待,因为每句话结尾都微微上扬。
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哥儿,顺风顺水,长了一副没吃过苦头的样子。
这种人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来体验生活?稀奇。当然,阿斌也知道有这种情况,表面光鲜的年轻男人,花架子而已,背地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斌哥,差不多估完了!您过来瞧瞧成不成。”屋子里,下属和屋主人在喊他。
阿斌收回目光,进屋去:“来了!”
楼道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行李箱滚轮声。
然后是多久呢?一年一十二个月,那么快,又那么长。
次年冬天,难得下了场大雪。那天是小年,天黑得很快,阿斌坐在办公桌前喝热茶,他打算舒舒服服捱到四点,去学校接了儿子,就回去吃晚饭。
人生要捱多久,苦心谋划、殚精竭虑多少,才能换来现在光景?才能换来老天爷用眼睛堂堂正正对着自己?阿斌有些感叹。过去三十年,真是不敢细想。
“哗啦。”电动门打开,同时带进来雪花。
因为无人通过,片刻,电动门自动合上。然而又随即感应到门口身影,于是重新打开。如此反复。
阿斌觉得寒气源源不断涌进,有点恼火地抬头,看见大门外站着一个人,风雪里,模糊安静立在那里,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
“要进吗?别挡门口!”阿斌朝他喊。
那人终于动了动,缓缓走进来,走到阿斌跟前。
他浑身冒着寒气,不知道在雪里站了多久,脚步也变得不灵活,笨拙僵硬,很吃力的样子。
“有什么需要?”阿斌说。
“我想,买房子。”那人说。
阿斌一顿,将他打量一番,放下茶杯,换上金牌中介的标准表情,皮笑肉不笑:“您请坐!”
就像从前兜售工作岗位那样,从善如流地兜售起城中主推的几座房源:“目前在城区,最好的是君山华庭,别墅区,其次云水间主要是平层和叠加……”烂熟于心的一套话。
那人的反应很迟缓,好像根本没听懂,抑或是没在听。他身上穿得厚实,直到肩膀上积雪完全融化,浸入衣料,经阿斌提醒,才开始解围巾,脱外套。
脱得也那么艰难,仿佛围巾和衣服已经和身体融为一体,分离就要撕开粘连,疼痛无比。
阿斌不怎么喜欢和这种慢性子的打交道,他手指不住敲击着桌面,有意无意略过墙上挂钟:三点二十。
没什么时间了,这单今天成不了。阿斌心中开始考量怎么在四十分钟里把对方敷衍掉。
“当然呢,这方面大家有很多个人情况,面积多少,几居室,朝东朝西,中间套边套,电梯步梯,临近哪条线地铁口……这些我们都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做大数据精准匹配。不过今天天气看不了房,您有需要可以先做个预约登记……”阿斌本打算明天把这人交给下面小孙去处理,他翻出客户信息登记表,以及公司主推几个楼盘的宣传手册,正要递给对面的人,却忍不住一怔。
一个办公桌的距离外,那个人外套围巾脱下,放在膝盖上。深蓝色低领毛衣,光泽细腻,用料不菲的高级羊绒。再往上,一截细弱的脖子,下巴,一张苍白的脸。和明显仔细修剪过的头发。
不难看。这是一个相当不难看的男人。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种了无声息的静默,仿佛内里已经完全抽空,只要靠近一点,就会化成齑粉。饶是世故已久的阿斌,也觉得有些愕然。
男人伸手接过材料,低头慢慢翻阅。
阿斌看见他两只蓝色袖口里面露出厚厚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从虎口向上蔓延,惊心骇目。
“我……我没什么要求。”男人放下手册,“房子可以小一些,也可以不是新的。最好在一楼,如果可以有一间小院子,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其实如果热闹些,看看人来人往,也没关系吧。”
他声音那么轻,到后来都算在自言自语了,压根没什么条理。
阿斌总觉得他有点似曾相识。
男人那点要求,的确在客户里算相当简单。阿斌脑海里冒出上个月刚收的一批二手房源,他重新找出资料,放在男人面前:“在桃花雅苑附近有几间门面房,是南北两边开的,南边连着一个小院,北边是做店面的,对着新华路,够热闹,您可以开店,也可以干脆吧北面的门封起来自己住。”
男人看得很仔细,指了其中一套:“请问多少钱?”
“这间五十平,小院四平,算赠送面积。现在总价我们公司是给到一百万。”
阿斌按习惯报高了二十万。第一次问价默认都不当真的。那片确实是地段不错的老城区,现在房地产又正处黄金时期,不过那房子八十万撑死了。
没想当男人说:“……好。那我就买这套吧。谢谢。”
阿斌又是一愣:“你买了?现在买?”
“嗯。”
“哦……”阿斌迟滞片刻,才挂回招牌笑容,找回声音里的热情洋溢,“先生您真是太爽快了!麻烦先填一下基本信息。我这边马上为您走流程手续!”
“好的。”男人拿起笔,低头写起来。
这么一动作,他手腕上的绷带露得更明显了,往袖口里延伸,没有尽头似的。绷带一圈圈,包扎得又仔细又密实,尽力拦截着底下的什么。
第一栏“姓名”,男人只填了一个“连”,歪歪扭扭。
这个字撞进阿斌眼里,唤起某种极遥远的,萍水相逢的记忆。好像在什么时候,这个人也坐在过自己跟前,低头填写信息,而自己向他兜售着什么。
就像阿斌很快就忘了他一样,“连”也完全忘记了阿斌。
“连先生,名字要填完整的。”
男人想了想,轻声说:“不填了吧。”
怎么能不填?
一个人没有名字,怎么能存在于别人的口中?怎么合法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仅姓名,除了性别籍贯,下面的亲属、紧急联系人等信息也全是一片空白。
猴子。阿斌突然想到这个词。
那是在自己年轻摸爬滚打,在绝境里归纳出的词。
杀鸡儆猴。鸡怎么够呢?得杀猴子来给猴子看,才够用。挑选出一只猴子,细细地鞭打虐待辱骂,尝尽世间所有苦处,拿它做一个范本立在那儿,从此再也无法回到猴群。
以前过得苦,总觉得老天把自己当作这只猴子。现在日子好起来,阿斌很久不这样想了。
男人已经填完了表格:“我现在付钱吗?”
他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所以才被惩罚,变成这种模样。
“还没有这么快。我去让财务那边过来,咱们要看一下合同,以及一些事宜商定。您稍等。”
金牌中介阿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快的买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实地考察、没有细读合同,流程走得飞快。等当下能办的手续办完,最后签约时,墙上挂钟刚刚指向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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