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岩把连知晦的脸从头到尾擦过一遍,包括耳朵和脖颈。那力道很大,皮肤传来疼痛。


    擦完后,他立即把手帕扔掉了。


    即使已经不满意成这样,敏岩却还是没有顺带把连知晦也扔掉。他带他离开了这座西南小城,他把他带进一间新的房子,他让他躺在一张床上。他在他的周围布置了满满当当的各种仪器,每个仪器都有粗细不一的线,通到手上。


    连知晦变得很困。有时候看着阳光照在被子上,不知不觉睡过去。被子柔软,团团簇拥,把他赶到一个又一个梦里。


    无数个梦都简单,世界在融化,包括其中的每一个人。包括梦本身。


    醒来时,看见敏岩坐在床边,他的脸非常清晰。清晰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玩够了吗?”敏岩问,“城里好玩吗?”


    连知晦不敢应答。


    敏岩伸手抚摸他的脸:“你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了吗?你应该责怪的不应当是我。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妨碍你原本对我的顺从。你难道……”


    这次抚摸的动作比上一次轻了很多,乃至中途,连带着声音一起中断下来。


    敏岩面无表情看着连知晦,而后,稍稍皱起眉头,闭了闭眼。


    连知晦见过这样的神情。


    耐心殆尽。


    以前每次敏岩露出这种神情,自己总会有苦头吃。他等待着敏岩来掐自己的脖子,或是施加什么别的惩罚,却听到对方说:


    “你想要继续去英国深造吗?牛津的教授我可以为你推荐。你喜欢哪一种性格的?”


    说完牛津,又说伦敦,爱丁堡,白崖。


    “下半年,阿波罗湾,国王峡谷,太浩湖翡翠湾,内达华,中央公园……”


    连知晦迷惘地看着他。看着他像方晓知那样对自己许诺、勾画蓝图。方晓知局限于那座西南小城,而敏岩将之扩大到全世界。


    “连枝,我的故乡依山傍水,有条过城河,我们可以租一间舒服的房子,天天都可以见面。”


    “夏天阿波罗湾颜色浩瀚无垠;翡翠湾,秋天私人驾车景色最佳,丁师傅车技很好。如果对建筑感兴趣,我们去流水别墅散心。中央公园附近,高层或者town house各有所长……”


    只是连知晦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勾画而升起憧憬。


    之后几天,许久不见的亚宁和阿川重新出现在房间里。忙里忙外。


    他们面目模糊,看起来依然年轻活泼,但特意避开了和连知晦所有的目光接触。


    某个下午,亚宁带着阿川,像拉开舞台帷幕那样,从两边把床尾的仪器推开。于是展现在连知晦眼前的,是琳琅满目的礼物盒子,无穷无尽,累积成庞然巨物。每个盒子朝向连知晦的那一面都被拆开,展示里面的情况。


    “小连,”亚宁忍不住悄悄说,“是圣诞树的形状噢!”


    不知道她按动哪里,那棵由礼盒筑成的树亮起柔和的淡黄色光晕。


    敏岩从这片礼物中走出来。


    无比平静看着自己,像在等待着什么。


    还是那么像一个神。


    佛有三相。


    怜悯慈悲,怒目嗔容,水波不动。


    连知晦总是摸不清神的心思,弄得狼狈不堪。


    起初见到第一相。很快晕头转向,深陷其中,乃至是沉溺。有时候他会前所未有地想念那个最初的敏岩,温和地笑,手把手教自己很多东西,从没有重话,最多是轻轻抱一抱自己,摸一摸自己。


    后来敏岩褪出第二相,顷刻之间,变成恐怖模样。他的恐怖与怒容,并不明显,而是随着微笑的眉眼渗透出来,直到吞没原本的法相。他当着连知晦的面细细拆解掉方晓知以及其他人,等连知晦快死在手底下,又把人手脚绑上丝线,放回人世间,让他见到那里不过是森罗地狱。


    到了回收的时候,稍稍拉动丝线,玩偶重新回到掌心。连知晦抬头,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敏岩,再无慈悲,亦无嗔容,深不可测。


    曾经,在敏岩最频繁地亲吻他的那段时间,连知晦也不知怎么有勇气问过他:“你……喜欢我吗?”


    以这样的举动对待我,你会有一点喜欢我吗?


    敏岩毫不迟疑:“不,我不用。”


    快到连知晦都没能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当敏岩站在礼物树前,沉吟片刻,说:“你爱我吗?你需要我爱你吗?”


    连知晦觉得荒诞无比。


    敏岩走过来,打开被子,像抱查理那样,把连知晦抱在怀里:“你可以来爱我。”


    人并不是狗,所以抱得不稳当,不舒服。


    神总是这样吗?快掐死了,又救活。放到外面,又捉回来。告诉了连知晦全部真相,又让他当作一切没看见。


    还有,毫无爱意地说“爱”。


    连戏弄他也这么没有耐心,一点表面工夫都不愿意做了。


    连敏岩也站过去了。站到方晓知、冉蔚然、同事、领导、学生中间去了。或者说,其实敏岩本来就在他们中间,站得最高。连知晦是他们所有人的玩偶。


    “……你怎么不去死?”连知晦说。


    你们怎么不去死?


    敏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抱住连知晦的双手骤然收紧,三秒过后,像是要甩脱什么东西似的,松开手,把连知晦扔到地上。


    地板上铺了地毯,不过落上去,还是有点疼。


    连知晦蜷缩起来,听见敏岩走开了。


    一片寂静。


    脸贴着地面,连知晦远远看见礼物树旁边,躺着一把亚宁没有拿走的,拆礼物的剪刀,镀银雕花,熠熠生辉。


    很快,有脚步声重新回来,起初凌乱得没有任何节奏,靠近卧室时,又变得很慢。


    一步步,走回连知晦跟前。


    敏岩重新把他抱起来。紧锁眉头,好像连知晦身上带着什么刺,使他疼痛。


    “这只是个瞬间。”他声音有点哑,“它不会很长的,我保证。”


    连知晦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忘记他们,忘记方晓知,陪在我身边,就像以前一样。”敏岩说,“我不需要你做太多,我们可以……和恋人那样相处。或者就站在我的右后边,太阳好的时候,陪我呆一个下午。我也可以不让你再去做那些事情,熨衣服,泡茶,都不需要……”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每天给我系领带,或者再看看那些花……等到……等到这个瞬间结束的时候,我保证,你会得到很妥善的安置,不需要担心我对你做什么,你如果有顾虑,我们可以签协议,合同,按照你的需求来。……好吗?”


    连知晦没有回答。


    敏岩把他很紧很紧地困在怀里:“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我对你宽容,要求也并不高,我会把你拼好……不能和以前一样吗?”


    他抱着连知晦,又好像并不在抱着连知晦。而是某个已经碎裂的东西。


    敏岩思索着,很快说:“我知道。还缺那样东西。但是现在时间不够,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有一枚不那么新的。”


    他松开连知晦,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我很快回来。”


    等他走出门口,连知晦站起来,走到那棵礼物树前。琳琅满目展示着许多,正中是只纯白小羊玩偶,软趴趴地怯懦地缩在盒子里,小羊四脚都被绑了蓝丝带,以便能摆出最可爱的姿态。


    连知晦捡起那把剪刀。


    他先拔出胳膊上的滞留针。然后拿剪刀从脚腕开始剪。


    他不愿意再向每个生活着的人乞求接纳自己,也不会再祈求神佛把自己引向美满的道路。他不对任何再有期待。他只是觉得身上的线太多了,需要清理。


    脚腕上的容易,一剪就断开了。


    然后是手腕,那里太多了,实在多得数不清。


    回想起陈静姝一把扯断线头的动作,真好看。


    连知晦拿着剪刀对准,也剪下去。


    剪脚,剪手,剪身体,剪心。


    线头断成一片片,向四周逃散。


    他觉得轻快,他觉得自己终于解除所有束缚。


    他完全自由了。


    第68章


    阿斌觉得自己够拼,够努力。


    还觉得现在的世道总欠着自己这份努力点什么。


    他渔村出来,初中学历,从酒楼端盘子做起,好不容易做到领班,酒楼被兼并,员工全部清退。进厂打工,刚升车间组长就累出肺病,工钱喂医院。也干过各种小本生意,早起贪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人人都逃得过,就他被城管抓,罚得好狠,他就是那只被吊起来杀给所有人看的猴子。


    妈的,老天爷眼睛开在屁眼上。


    三十五岁后风水才好起来。如今能在人才市场混到个中介的身份,每天穿白衬衫黑西装人模人样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有谁能说不是他阿斌肯拼肯干,一身血汗搏出来的?


    他今年四十岁,他觉得自己的能力不止到这里。不该只有个睡觉打鼾,水肿肥胖的老婆,不该只有个也只学到初中就要出去打工的儿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