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呢?”连知晦问。


    他很久没有看见亚宁阿川,还有庞女士了。他们的脸,好像也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样。


    “他们犯了错,没有保护好你。目前还没有必要出现在你面前。”丁师傅解释。


    “他们……会死吗?”


    “当然不会,请不必担心。”丁师傅有些惊讶他会这样问。


    “好……谢谢。”


    “小连,你似乎对先生有一些误解。”丁师傅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脸色,斟酌字句,“这个世界,会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会有太阳落下的时候。一些人热衷于不加节制地挥霍权力,先生并不会那样,不会轻易用死亡来作为处置手段。”


    当然。他是太阳。


    连知晦把敏岩当作太阳,乃至是比太阳更高的存在。


    太阳没有落下来。一直高悬着,如此这般,俯瞰并无私地向世界播撒自己的力量。


    曾经连知晦朝祂跪拜,匍匐在地,虔诚祷告,只希望能借到阳光里一缕光就好。


    当他觉得温暖的时候,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太阳是黑色的。


    所以并不能带来光明。


    太阳向他投来视线,连知晦化为齑粉。


    好像是在告别宋老师的那个晚上,车窗外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照进来,连知晦发现手上出现了很多丝线。


    从手臂上方,延伸到手腕、手掌,青的、蓝的、紫的,彼此交错,细细捆扎。


    他去擦拭,想解开,可是没有任何用。


    到今天,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牢了。


    他知道是谁给自己系的。


    系上还不够,还要让丁师傅时时刻刻陪着,跟着。丁师傅只是一具傀儡,他背后是眼睛,太阳的眼睛,那片菩萨碎裂后最后完整的眼睛。四面八方包围住自己,如果想要,就拉一拉连知晦手上的线,乖乖让他摆出想要的姿势。


    “如果愿意的话,小连,到时候可以再去看看你照顾过的那些花吗?”前座,丁师傅小心地转了话题,“它们不太好。我试过接手,但没有什么效果,先生也找了很多方法……”


    “好啊。”连知晦说。


    丁师傅松了口气,有点高兴的样子。


    最后他去到方晓知故乡的那座小城。


    丁师傅陪着他坐一天火车,看见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又坐一天汽车,看见楼房从密集高耸变得错落低缓。


    连知晦仔细地把方晓知赞不绝口的这座小城走过、看过。依山傍水,有条过城的河,人们都朴素地生活,安居乐业。


    他逐渐觉得,其实一切并没有方晓知许诺地那样美丽。


    丁师傅将方晓知的资料给他,一边介绍:


    “方晓知是家中长子,有个弟弟方晓军。父亲早年去世,只有母亲。方晓知的未婚妻叫陈静姝,现在两家还保持联系。”


    连知晦耐心地等,等丁师傅全部说完,才意识到里面并没有一个位置留给自己。


    他每天傍晚去找陈静姝。


    她是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漂亮,身上有香味。连知晦自惭形秽。


    下班路上,她脚步走得很快,简直有些像高兴地那种轻快。连知晦向她提起方晓知,她脸上出现回想的表情,和宋承蹊花费四秒想起连知晦那样,陈静姝花费两秒回想起她的未婚夫方晓知。


    “我是他的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连知晦说,“你们结婚了吗?”


    陈静姝上上下下把他打量过来:“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是明媒正娶,谈婚论嫁的。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有个什么男朋友。”


    她没有把连知晦当一回事,也没有把他嘴里的话当一回事。许多次,她只反复回答连知晦四个字:“他去世了。”


    他去世了。方晓知已经死了。


    还来烦我做什么呢?


    晚上,连知晦趁所有人不注意,自己跑去墓地里,一排排,一个个地找。夜晚将近,黎明到来,他终于见到分别了将近一年的方晓知。


    灰白花岗岩墓碑,正楷刻着“方晓知”三个字,前缀是“爱子”。署名是他的母亲和兄弟。墓碑打扫得干干净净,最上面是一张椭圆瓷像。


    一张偏方的面孔,五官安在上面。戴着眼镜,嘴巴微微往上,做出笑容。


    连知晦有点恍惚。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自己早就把他的脸忘记了。


    好像……也不是很好看。


    不及敏岩好看。


    连知晦在他面前蹲下来:“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伸手触碰上墓碑,坚硬粗糙的颗粒在掌心。他又看见手上无数的丝线。里面是不是也有一根是方晓知系上的?


    “你不喜欢我,你有未婚妻,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晓知不回答,只是得意微笑。


    他是“爱子方晓知”,他永垂不朽,被所有人缅怀。


    而连知晦从未存在过。


    “我……我又不好看,我又没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来骗我?”连知晦忍不住去抠挖那张相片,“你们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都要来欺负我?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我……”


    那么坚定地把方晓知的几句话当作真理,他死后,处心积虑,丑态百出地要为他“复仇”。


    有谁需要呢?


    方晓知家人不需要、未婚妻不需要、连他自己也不需要。所有人都那么自然轻易地接受了这场死亡,往前走去,继续生活。


    那些把戏,施展那些把戏的连知晦,是多么可笑。


    “他原本对我……很好的。”连知晦有点迷惘,声音低低,“然后,我跟他说了你,他就对我不好了。”


    他心底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非常明确而强烈的情绪。


    那是……愤怒?还是……恨吗?


    愤怒着,恨着,方晓知,把自己曾经可能有的东西,全都毁了。


    连知晦用力地砸在瓷像那张脸上。


    好像还不够。他又砸了一下。


    直到一点点,那张脸变得四分五裂。微笑也扭曲着诡异而丑陋的形状。


    身后传来怒喝,制止他的行为。


    连知晦转过头,看见一群人,所有人的脸都融化,往下滴落。


    “你谁?”无数张嘴巴一张一合。


    “我是方晓知的男朋友,他说喜欢我。要带我回来,一起生活。我们在谈恋爱。”第无数次,连知晦机械地把这个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向他们陈述。


    那群人围拢过来:“操.你.妈.逼的,臭不要脸!”


    连知晦被拖拽到地上,仰面看见无数拳脚落下来。


    “你们都在……正常地生活。”他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自言自语,“你们都是正常人……”


    怎么可以这样?


    这不公平。


    第67章


    也就是在那一刻,连知晦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是隔离的。


    他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所以,永远也无法抵达这个世界的“幸福”。


    那些围住自己,并愤怒捍卫着方晓知尊严的,应当是他至亲至爱的家人。他们拳脚落下来,连知晦只觉得这个场景,与冉蔚然们把自己按在地毯上烫烟头时很相像。


    他们面孔都在融化,往下滴落。差别仅仅在于姓冉的身着华服,而姓方的衣着朴素。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不单是指冉蔚然、冉太太、虞霖,一切有姓名没姓名的权贵;也是方晓知、方家人、宋承蹊,一切有姓名没姓名的普通人。


    他们很早就了解并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没有绝对的公平和善良,没有绝对有效的法律,欺骗是利己的手段,必要时能屈能伸。


    以及,最重要的,擅长遗忘,往前走。


    只是……好像还是不能接受,敏岩也属于其中之一。


    比起方晓知更不能接受。


    从拳脚的空隙,连知晦看见有个女人正在旁边呼喊着什么,通过她手里的包,能认出她是陈静姝。


    陈静姝袖子上有根线头脱开,阳光下尤其明显。线头已经很长,缠住了手腕。


    她干脆把那根线头扯断了。


    “你们不要打他了!这样要打死人了!”先是朝方家人喊。


    后来也开始朝着他喊:“……他们打你,你就等着让他们白白打!你怎么这样蠢!”


    连知晦有些难过,同时觉得她说的没错。


    自己的确愚蠢不堪。


    像之前重复了许多遍那样,丁师傅再次找到他,把他带回去。修理师傅定期回收玩具,然后呈献给敏岩。


    敏岩低头端详连知晦,伸出手,在他脸上擦了擦。


    “它死了吗?”一边擦拭,一边问。


    “当然没有,先生。他只是有些流鼻血。”丁师傅回答。


    敏岩拿出手帕,继续在连知晦脸上擦拭,很不满意的样子:


    “它会死吗?”


    “不会,当然不会。——您看一下,血早就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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