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吗?”斟酌片刻,敏岩说,“你需要我‘爱’你吗?”
旁边的亚宁和阿川骇然对视一眼,未多停留,赶紧退出了房间。
父亲第一个情人,就是为“爱”活着的。她说自己花费了全部生命去爱父亲,爱到完全无法离开这个男人,她也能感受到父亲对她的爱,“相爱”,这是她所有意义的存在。
连知晦是这一种吗?
虽然“爱”是不必要的。如果连知晦也像那个女人“爱”父亲那样来“爱”自己,似乎也未尝不可,甚至比自己原本设想得更好。而如果他需要,敏岩可以回应一些他所需要的“爱”的形态——“拥抱”?早已有过。“吻”?连知晦的嘴唇吻起来感觉并不坏。“上/床”?很多次了。他很轻,摸上去像团云。
敏岩怕连知晦没有听清楚,把人从床上抱到自己怀里:“你可以来‘爱’我。”
我总比方晓知值得你去“爱”。
连知晦脸上有表情了,很明显的表情,却不是崇拜温驯的,而是冷的,下雪一样。
“……你怎么不去死。”他说。
“砰”得一声。敏岩仿佛看见怀里的人,在无数遍布全身的裂纹下再也无法承受,瞬间坍塌,化为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开。把敏岩割出无数血口。
就像曾经,在手里倒塌的玻璃塔。
第65章
窗外山景一如往常绿色,只有送进来的风,已经带着冷意。汽车速度平缓,太阳淡金色的光斑和山中浓绿混合在一起,慢慢地、一格格印在连知晦脸上、眼睛里。
其实连知晦到现在仍无法说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原本熟悉的世界碎裂瓦解,慢慢沿着天空一点点往下融化,滴落下来,也瓦解掉这个世界下面的所有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低头端详。
卡片已经被体温捂热,正面印着某某银行字样。背面空余地方,贴着银行卡密码。
上车前,丁师傅给他的。说是结算完他这段时间以来工资的酬劳。具体计算的时间、方法、标准,乃至金额,连知晦都没怎么听清楚。
前座,丁师傅带着白手套,正在驾驶汽车,转过一个道口,离开了处于深林处的老宅,将它扔在后面,完全看不见了。
丁师傅头顶是后视镜,连知晦看见里面自己的脸。
整张脸不知道为什么,都很红。眼睛,以及周围一大片也是淡淡的红。
不过颜色最深的还是额头,中间暗红处有几道淤血和不明显的肿包。
他给敏岩磕头。
这是一种本能,就像一只狗本能地半跪在地上鞠躬、拜拜。一只蚂蚁本能地匍匐在千万倍于自己的庞然前。
求,求。
本能很有效的。磕头以后,他觉得敏岩对自己好了很多。给自己结算了工资,也放自己出来了。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美丽豪华的别墅群显露出来。别墅群错落有致,每一栋都各有风格,这里居住着这座城市最富裕的人家。冉家也是其中之一。但现在,那里出奇安静,好像已经被弃置不用了。
“可以就在这里停吗?”连知晦说。
“当然,小连。”丁师傅打方向盘,靠边停下来。
连知晦有点笨拙地推开门:“谢谢送我到这里。”
“这是我应该做的。”丁师傅回答。
他的语气很陌生,变得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口语化的用词,也不再会像长辈教训后辈那样皱着眉头对连知晦挑剔这个挑剔那个,而是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的。——这个好像才是本来的他。也更符合敏岩风格的他。
连知晦关上车门,尽量不发出声音:“谢谢,再见。”
走进冉家别墅,自己几个月前做工的地方空无一人,游泳池干涸,窗帘漫无目的地飘出窗框,这里的主人、仆佣,以及曾经的富丽繁华,都消失一空,完全被抹杀掉。
大堂里一片狼藉,正中那尊观音菩萨居然还在,表面积了层薄灰,全身都是裂纹。
连知晦走到观音面前,仰头看祂。失去了供品、黄金、琉璃、《妙莲法华经》的观音,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菩萨。
他伸手去抚摸。手指碰到的刹那,观音轰然瓦解,四散而去,崩塌于地。
菩萨的面容碎成无数,里面仅一只完整的眼睛,半阖半闭,横陈在连知晦脚边,与他对视。无数碎片仿若内脏,簇拥着那只眼睛。
连知晦抬起脚,后退几步,忽然干呕起来。
冉家别墅门口,丁师傅早已守候多时。
看见出来的连知晦,他打开后座车门:“小连,上车吧。”
连知晦没动。
“我们准备了茶点和汤面,也有中式点心,稍微吃一些,这样路上不会太辛苦……”
没有等到回应,丁师傅解释:“先生嘱托我送你。路太远了,脚走不到的。行李都在车上。”
“……他说放我走了。”连知晦说。
“是的。你应该出去走走,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这对身体有益处。”
“他说放我走了。”
“……先生很仁慈,体谅你。”丁师傅嘴巴一张一合,连知晦看见他的脸开始融化,模糊成一片,“我陪着你出去散心,方便看顾你安全。”
“可是,”连知晦迟缓地想着,“你也已经给我工资了。”
“是的。这是你应得的酬劳。小连,你工作认真辛勤,尽职尽责,我们都对你很满意。先生也是。”丁师傅随即补充,“是不是觉得数目不够?我是按这边市面上酬劳标准顶格算的。如果不满意,我可以换成英镑,或者再……”
……噢。
原来是这样的。
一阵山风吹过,连知晦觉得身上有些冷。他站了一会儿,按着丁师傅建议的,重新坐进车里。
其实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只能去一些以前去过的地方。
租过的房子早已转手另住其他房客。门口被重新打扫,贴了对联,“岁岁平安”,很好看。坐在楼道楼梯里,工作日人少极了,一下午,阳光从胸口移到脚背,只碰见一个来盖章广告的人:开锁、修空调、通下水、出租、免费办证,这人叼着烟,看了眼连知晦,把他当作障碍绕过去了。
工作的公司,还在那栋办公楼。四楼一整层,玻璃门里整齐摆放办公桌,男的穿衬衫西裤,女的穿套裙,胸前统一挂着工牌,会随着起伏摆动。他们坐着、站着、聊着天,工位上、打印机前,咖啡机旁,会议室里,大家各司其职,言笑晏晏。连知晦分不清里面哪个是曾经同事,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融化成了一团紊乱。
楼下西餐厅新换了墙外招牌,菜单没有变,咖啡橙汁、雪花啤酒、菲力牛排、清蒸鲈鱼。
在公司和餐厅的楼道转角,公共卫生间依然在,比原来更脏。连知晦躲进其中一间隔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有细小飞虫围绕盘旋,空气里有酸臭味,旁边隔间不断有人进出,发出声响。
世界没有变化。
世界没有任何的变化,所有人、所有虫子,都在正常地生活着。
他回到大学,去那间以前没能去的,宋承蹊的办公室。宋承蹊恰好在,花了四秒左右,想起他是谁:“哦……连枝彗同学。好久不见。”
而后像个恩师那样和蔼可亲地接待了连知晦:“毕业后这段时间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宋老师,我改了名字。”连知晦答非所问。
“名字?”
“您说的,‘朝菌不知晦朔’,我希望这样可以变得聪明些。”连知晦说,“我以为改掉名字就可以好起来……”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宋承蹊伸手示意:“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啊。”
他接起电话,很快微笑着点头:
“书记?好的好的,没有问题,令郎能有这个兴趣,我非常荣幸。我来安排,您放心。您说最近的那个会议,当然,名额不是问题……”
宋老师的话总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连知晦听他说话,看见他的脸也慢慢往下融化,模糊成一片,不消多时,只剩下一副眼镜和一只听筒。
过了几分钟,电话圆满挂下。宋承蹊回到座位,和蔼道:“连枝彗,你读书时,我就觉得你挺特别。聪明的人,都是有些落落寡合吧,不过还是入世一点会更好。——这次回校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连知晦说,“答辩那天,您为什么让我去办公室?”
“噢,那件事。”宋承蹊回忆道,“当时学校有位校友亲属回来捐建,他很欣赏你,想资助你去英国深造。后来没有等到你,我以为你心中已经有主张。”
好半晌,连知晦才说:“他……是谁啊?”
宋承蹊失笑:“你不认识的。他应该早就回英国了。”
第66章
车载着他,去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
后车座与世隔绝,又被赋予偌大权力。车窗是屏幕,帘幕拉起,展示城市里形形色色的景观与人群,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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