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知死亡当夜在灯笼巷的一家按摩店结束消费,有饮酒。同时间,冉蔚然和虞霖带着情人在灯笼巷飙车,饮酒过量。方晓知死亡直接原因是剧烈撞击导致的颅骨凹陷性骨折,以及大出血。”


    尸检报告附在第三页。照片全套。


    敏岩觉得冉蔚然对待死亡的态度太过轻浮,赐予死亡的过程是一种终结性的奖赏,应当静水流深,具有观赏性。而不是像屠夫一样,挥舞蛮力去宰割。


    “方晓知去年以学校优秀毕业生、党,员代表身份从学校毕业。他在家乡有一个订婚的未婚妻,相亲认识,两家准备过年完婚。”


    方晓知的个人信息在第四页。后面附页是长长的婚照。


    上面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微笑的脸和肢体,身着质量不佳的西服和婚纱,在树荫下、草坪上、溪流边摆出各种形状,依偎、对望、亲吻。


    除了那四张监控,方晓知人生的所有材料中,没有连知晦的任何痕迹。


    而即使是监控的合影,那种亲密程度,说是朋友、同学、陌生人,也无不可。


    敏岩把资料合上:“他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都处理过了。从楼上跌下来的时候,有些淤青。”


    “醒着吗?”


    “一直醒着。”


    敏岩站起来,从书房出去。现在已经是白天,走廊里光线良好,窗外鸟鸣清脆。


    他走进连知晦的卧房,来到床边坐下。就像当初陪着对方发烧过夜时一样。


    连知晦被绑起来放在被褥里,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披散开来,胸膛传来淡淡药味。他被包扎、捆绑得很漂亮,恰到好处束缚着各个关节,又不至于血液流动不畅,就这样一环扣着一环,将人呈现出盘中<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的姿态。


    敏岩觉得凡事都需要冷静。


    母亲是这样。


    父亲是这样。


    不听话的也要这样。


    查理小时候不认主,让丁师傅指挥亚宁他们把查理绑起来,吊在室外。


    每八个小时,敏岩会过去,问一句:“冷静了吗?”


    第三个八小时里,下了场暴雨,查理全身湿透,耳朵与尾巴全部垂落下来。敏岩替它打伞,查理的眼睛看着他,很谦卑。


    从此它学会阅读敏岩的眼神。


    前一夜,丁师傅按吩咐把连知晦绑起来,向敏岩征询指示:“先生,需要吊在哪里?”


    他们详细考虑一圈,花园角落的紫藤花架似乎最合适,虽然有些烧坏,但无伤大雅。


    “不用。”敏岩说,“放床上。”


    八小时满,他现在过来检查。


    从高处俯视,连知晦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人心的曲折幽深复杂,而连知晦只能简单地弯一个折,打一个旋。


    小孩子。


    有点心事和秘密的小孩子。


    那点心事和秘密也不值一提。


    但总死守着这点东西,不愿意放开。


    敏岩不会给不听话的孩子讲童话。


    他伸手,解开了连知晦眼睛和嘴巴的布料。


    头发下面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红的,白的,文静的,天真的,狡猾的。不谙世事的,精于世故的。怀里的一汪湖泊,撒一把种子下去,发起芽来。


    “有没有冷静一些?”敏岩说。


    “……”连知晦眼神空洞,看起来还没有适应光线。


    敏岩用手指探进他的嘴巴检查:“不能说话吗?”


    连知晦别过脸。


    敏岩捏住他下巴,把脸转回来:“不能说话吗?”


    “他们……死……了?”


    “如你所愿。”


    事实上,敏岩觉得自己对于冉蔚然、虞霖的处理,似乎有些太过草率和简单。


    父亲曾说,家族的姓氏应当为你带来荣耀。但现在看来,母亲的家族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有必要对冉家进行一次清洗,使得母亲的出身更整洁、纯净。


    连知晦反应了一会儿,说:“可是……这样做,你会坐牢的。”


    “我不会。”


    “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想借助法律?”


    “因为它……很公平,公正,是天平的标志,它会把世上的罪恶和善良都区分开。”


    “我从来不用法律。”敏岩说,“那太慢了。”


    法律,只是为那些需要被限制的大部分人所设计出来的工具。一根神驱使羊群的牧鞭。


    连知晦怔了怔,突然激动起来:“你说,你愿意去维护正义。你说的!”


    “维持‘正义’的途径不止一种。”敏岩拨开他额头上的碎发,测了测体温,“光明必须存在,一切才能保持平衡。所以我会豢养一点光明,让它存在着,成为点缀。”


    没有发烧。


    敏岩自认为对连知晦颇为耐心。在让连知晦冷静的八小时里,他同样花了点工夫平复自己的手,让它们在见面时,不要轻易地把人弄死。前一天晚上,它们有些失控。


    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每个人都必定会有心事和秘密,它们摊开在敏岩眼里,都很寻常。


    所以作为主人,他可以允许连知晦有自己的秘密。这也可以算在玩的“设计”和“把戏”里,但必须适可而止。


    连知晦的眼睛里开始流出眼泪。


    敏岩越说,他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多,口中还在小声喃喃。


    “什么?”敏岩低下头去听。


    他想,那应当是感谢。感激涕零的感谢。诚恳的祷告终于得到回应,降下恩赐,所以从此信徒应当抛弃自己所有过往,从此全心全意地听从主的驱使。


    他很彻底地实现了连知晦的心愿,处决冉蔚然和虞霖,也可以把冉家和虞家连根拔起。此地的人信奉因果报偿,一圈轮回结束。连知晦应该能继续回到原来的正轨,脸上挂起来崇拜和敬意,很多个午后,站在自己右边侍奉。


    “……坏人。”连知晦说,“你也是坏人。”


    结果他听到连知晦如此说。


    那恰恰是一种与崇拜和敬意背道而驰的情感。


    敏岩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到里面有沸腾的感觉在沿着血管复苏、跳跃,他微笑起来:“给你几次机会,却都不要。”


    从连知晦主动到跟前来恳求,或是敏岩决定豢养开始。敏岩自然是连知晦的法则、原则、宗旨、教义,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无法超越。即使是他拥有男朋友、即使他结婚生子也不会改变任何。因为豢养物必须唯主命是从,他可以向敏岩申请,然后在敏岩允许的一块圈地里,玩些过家家的游戏,工作游戏、爱情游戏、亲情游戏。只要他听话,敏岩可以给他很多自由和权限。


    棋局有限制回合,游戏有限定时间。敏岩敲响钟声,连知晦必须抛弃那些,立即回到身边来。


    敏岩下棋。


    围棋,中国象棋,国际象棋,将棋。


    方晓知死了,冉和虞也死了。


    棋局已经一轮结算。


    他不需要连知晦反复说什么“喜欢晓知。”“晓知对我很好。”


    他给连知晦念诵资料第三张,方晓知的尸检报告。继而是附录的婚照。


    敏岩耐心等待着连知晦去阅读,伸手擦那张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像是初次在这张脸上发现连知晦的嘴巴一样,手指充满新鲜感地在上面反复摩挲,敏岩想了想,决定低头检验一下味道。


    结果是:不错。


    很不错。


    连知晦剧烈地挣扎起来,惊叫着挣扎着想要爬走:“你……你是坏人……你不正常,你不正常了!你疯掉了!”


    敏岩耐心地看了一会,抓住他的脚,把他拉回来。


    好像还是不够。


    敏岩替他解开四肢的捆绑,接着完全放任双手所为。揭开连知晦的皮、拆开他的血肉,仔细去探究这张皮下面到底流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还是不够。


    他会好好惩罚一下不听话的孩子。帮他淘洗内里,把其他人的痕迹清洗掉。


    好像还是不够。


    他怎么总是哭?


    敏岩的手放在连知晦脖子上,感受到沿着下巴流淌下来的眼泪蔓延过手背。连知晦眼睛里迷惘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眼泪水把眼圈和颧骨附近都染红了,其余地方却很苍白。


    他不挣扎了,不尖叫了,不激动了。也不喊“方晓知”的名字了,也不像从前那样在肚子里装各种把戏了。方法很有效,他成功地“冷静”了。


    晚饭时间,敏岩让庞女士送粥进来。炉子点起来,闪动着火焰。粥煮开了,缓慢冒着泡。


    敏岩坐在床边,觉得连知晦很适合这样躺在这张床上,稍微侧一点。穿不穿衣服都是。


    连知晦看他,朝他说话。


    敏岩心情不错地俯身:“嗯?”


    连知晦说:“你……喜欢我吗?”


    他问得很轻,自己都很疑惑的样子。


    敏岩很快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不。我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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