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岩收回视线,踏上楼梯:“暂时不要过来。”
其他人立即应下。
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解开领带和领口纽扣。走廊、转角、过道,卧室,推开浴室门,他扔下衬衫,把身体上的气味清洗掉。水流温暖,闭上眼睛时,确实会混淆它与别的液体。
回忆起傍晚自己怀里,连知晦的那张脸。失去了所有气焰,害怕得都不敢抬头看自己,只一昧往下埋。
鼻子流血。嘴巴里面应该划破了。牙齿也会有一定影响。还有耳朵和面部软组织。
敏岩估算着那些伤口复原的时间,得出一个并不理想的结果。丁师傅的医术固然值得信赖,但这种雇佣兵出身的治疗风格或许不合适连知晦。回伦敦的日程最好提前。
在那之前,他要去看一看人睡得怎么样了。
敏岩坐在床沿,通知庞女士半小时后把草莓蛋糕送上来。
不到五分钟,门便被推开。
“我说过,现在不要进来。”敏岩戴上眼镜,话音落下,发现门口站着的是连知晦。
他明显被敏岩吓到了,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来,破釜沉舟般地将门合上、反锁。
头发披散着,整齐地垂落在两肩,身上衣服单薄。两只脚赤裸着踩在地板上,皮肤下面是骨骼、几条青络的痕迹。
“知晦,我以为你睡着了。”敏岩想让楼下再送一双袜子过来。
“先生。我一直在等您。我有话要和您说。”
说什么呢?
连知晦的表情已经袒露了他的全部心思。
而敏岩不会着急。他耐着性子让连知晦不必这样快地将一切呈上来:“你需要休息,不用这么晚还过来。”
“不,不行的。我必须要现在来告诉您。这很重要,这对于我……非常重要。”连知晦径直来到敏岩跟前,直直跪下去。如同在基督前祷告的信徒,虔诚与惶恐使他只敢低头。
敏岩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脸一点点抬起来。
原本的脸上,遭到掌击的那边已经浮起大片淤青,深浅不一地盘旋着。
敏岩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蛇纹般的痕迹:“疼吗?”
“已经不疼了。”连知晦抓住敏岩的手,生怕它离开,“先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之前其实见过一面。
“当时您牵着查理在林子里走,查理很渴了,刚好我在后院里,您向我要一些水。您说很感谢我,会准备谢礼……”
谁说连知晦愚笨?
他简直聪明极了,还学会了一点狡猾,懂得要把底牌藏到现在才打出来,希望能博得敏岩的一点心软和垂怜。
“我记得。”敏岩沿着纹路,一直抚摸上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好吧。上面的人降下纶音。
好吧,你要怎么样的谢礼?我应允。
“我没有别的任何要求,我只有一个愿望……”连知晦的眼底很快蓄起眼泪来,他随即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庞女士抱怨,连知晦总不愿意别人替他换衣服。而他牢牢地保护着、捍卫着的领口,现在当着敏岩的面,又如此迫不及待地、胆大妄为地要解开,生怕来不及,生怕慢一步。
仿佛这个领口,与领口之下的东西,天生就是为了留存着给敏岩看的。
连知晦不得章法,流着汗、喘着气来邀请:“先生,我解不开……您能帮帮我吗?”
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赤裸的脚,赤裸的脖子,嘴唇,眼睛,头发。赤裸的表演和把戏。
“知晦,不要这样着急。”敏岩伸手,替他解开一粒扣子。
不要这样急迫向我呈上一切。
连知晦浑然未觉,只是一颗一颗,不管不顾地往下解,衣襟敞开。昏黄灯盏下,敏岩觉得眼前晃了晃,云雾褪去,陡然浮现一片胸膛,苍白的皮肤、白色的背心,以及锁骨附近,两处极为突兀的伤口。
敏岩一怔。
他意外地——
不。是很意外、非常意外、无比意外、极意外地,看着那两处伤口。
褐红色,已经在结痂,显然处理得并不好,已经出现增生。
连知晦剥下衬衫,随即抓着敏岩的手放在那上面。
凹凸不平、粗糙而失去平整。
就那么躲过了神佛的法眼,与无边罗网,印在连知晦身上,触在敏岩的掌心。
“谁做的?”敏岩说。
“是……”连知晦眼睛里积蓄的泪水像窗外的雨那样流下来,“是冉蔚然,和虞霖,那些人。他们总是很残忍地做下一些事情,毁掉一些人,而不用承担任何代价。”
“先生,敏岩先生。”跪在敏岩脚边的这个人,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无比哀痛、无比期待着袒露,“我的同学、朋友、男朋友,被他们撞死了。大概半年以前。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我请求您,请求您帮助我,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那种批评、责怪,而是公正的法律的制裁。我相信您有这样的力量,我也相信,您会愿意改变这种不公……”
说得磕磕绊绊,但用词很书面,显然已经提前打好腹稿,并已经做了无数次演练。
“知晦。”敏岩慢慢抽出了手,“先出去吧。”
连知晦不走,抬着头,伸着脖子看他。
“就是这样,对吗?”敏岩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你诚笃勤恳为我做事,又以过去对查理的事做筹码。——只是为了兑现这个愿望,是吗?”
“……是的。”连知晦毫不犹豫点头,“我希望,他们能被惩罚,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去年5月24日和25号,你在做什么?”
连知晦反应不过来,显然已经忘记了。
敏岩又问了一遍:“5月23日,你答辩结束,遇见你的老师宋承蹊,他让你之后两天有空时去办公室。后面两天,你在做什么?”
卧室门传来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恰到好处。草莓蛋糕送上来了。
敏岩不答,直到外面再没有动静。
“我……我的男朋友……他妈妈生病了。”连知晦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如数家珍,散步、湖水、剪头发、毕业典礼,都和他的“男朋友”有关系。每句话都必定要提起一遍“男朋友”。
“他……叫晓知。”连知晦环抱起双臂,炫耀一样,“他是班长,关心我,照顾我……他……也戴着眼镜,总是对我笑,后来他说,很喜欢我。”
敏岩随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你呢?”
连知晦忙不迭:“我也……喜欢他。”
“他怎么叫你?”
“他叫我……连枝。”
“连枝。”敏岩念了一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好的名字,为什么改了?”
“我太笨了。”连知晦这样开头。
这是敏岩知道的答案。
“晓知说过,他的名字是很聪明的意思,所以我想,这样改……”
敏岩重新拿起那副眼镜:“原来如此。”
原来后一半是这样。
镜片里面,容纳进了许多,窗、灯盏、地上的连知晦,跪在那里,很小的一点,怎么也擦不去。他爬过来,抱着敏岩的腿,见势不对,又开始道歉、忏悔、剖白。所有的处心积虑、栽赃设计、良苦用心,为了一个男朋友。
敏岩不开车以后,手很久都没有问题,总在他控制下,状态良好、灵活自如地进行阅读、骑马、遛狗、用餐等活动。
他明明已经让连知晦出去了。
为什么不听?
敏岩端详自己的手。
它想掐死连知晦。
第62章
最近敏岩认识了一些新名字。
冉蔚然,虞霖,以及现在的——
方晓知。
敏岩看着资料上,肖像框内部的男性。
戴眼镜的一张脸,与相片一样扁平。
往后翻去,数据信息涵盖这个人的性别、籍贯、学历痕迹、户口地址、三代以内亲属,兴趣爱好情感史,以及荣誉证书。林林总总,到第四页结束。
这个名为方晓知的男人的一生,四页不到。
“你漏掉了很多。”敏岩难得话说两遍,“你漏掉了很多。”
“是的,先生,我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严重失职。”丁师傅站在旁边,“起初……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们有这样的联系。调取学校那段时间的监控,只有几个摄像头拍摄到他们同框。”
监控记录的图片在第一页。
总共四张图片,人影模糊,能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连知晦。
当时他还叫连枝彗。习惯走在右边,低着头,不过,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查询方晓知曾办理入住两人及以上的酒店消费记录,监控里面并不包含连知晦。”
消费记录在第二页。
方晓知的外宿消费不算少。不过场所至多只称得上是经济、快捷、连锁一类的旅馆。有的是因为一夜情、有的是和女同学、有的是招妓嫖娼。不过里面没有显示有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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