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用。


    生活的磨损,身体的衰老,时间的冲刷,将会毁灭一切。


    爱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当然了,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爱一个人,过了一段时间又爱另一个人,每次爱得都很真,从一个人迁移到另一个人。爱那么多,放在一个人身上会干涸。去爱一万个人,会有一万份爱,让爱去繁殖,生生不息,永生。


    他根本不需要连知晦说爱。


    他也根本不需要去爱连知晦。


    连知晦似乎感觉到是在自取其辱,偏过头,安静了一会儿,说:


    “我要辞职。”


    第63章


    连知晦是透明的。


    很浅的,很轻的。


    敏岩把他身上的捆绑松开,仁慈地把他抱进怀里。怀里像是多了一泊水,一片云。于是觉得也可以给他新的位置,除了在书房椅子的右后方,也可以在自己的臂弯里,枕头旁边。


    怀里的人还是闹脾气,突然说“要辞职”:


    “我……不做了。我做不好这份工作,你也不会需要我的。我要回去。”


    “你回到哪里去?”


    “我回到城里去。”


    “你过去在城里,高兴吗?”敏岩反问。


    连知晦睫毛颤了颤。


    “不要再任性。你的伤口会好起来,时间合适,我们回英国。”


    连知晦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有点不太熟练地瞪敏岩:“……我不要。我不要跟你。”


    敏岩右手放在连知晦脖颈上,同时示意旁边舀粥的庞女士出去:“要听话。”


    “我不要跟你走……我要辞职!”


    敏岩淡漠地握下去,感受到手掌心触及一片温暖如热水般的云朵,游鱼一条,他把连知晦固定在床上,覆盖在他身上。


    连知晦咳嗽,虚弱地踢打起来,最后安静下去,半窒息仰着头,只能从喉咙里,从敏岩的掌心那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哭声。


    直到旁边炉子上的粥,一点一点,完全烧干了。


    透明的东西会融化在空气里。水会流走,云会飘移。敏岩离开时,吩咐外边等候的庞女士,除了必要出入房间,其他时间把门锁上。


    雨季到来,水量充沛。敏岩继续把连知晦放在卧室静置、矫正。他着手处理冉家的事,这种体量的家族企业没有什么可多花工夫的,连根拔起,拆解清洗,几个步骤就基本结束,只是因为国家程序之间的差异,收尾稍许麻烦一些。


    庞女士汇报饮食情况;丁师傅汇报伤口治疗进度;亚宁和阿川继续推进返程安排,收拾清扫伦敦那边的宅院;敏岩不在时,查理替他陪着连知晦。在就像等待植物在雨水中勃然复苏,他等待着再次回到卧室中时,迎接自己的又会是原来那个满眼崇敬无比的连知晦。


    一切有条不紊。


    某个午后,敏岩像往常那样回来,丁师傅前来迎接。


    “情况怎么样?”


    “……这几天挺好的。”丁师傅这样说。


    “还总是谈那些人名字?”


    “没有再谈了。”


    敏岩“嗯”了一声:“吃饭了吗?”


    “刚刚送过去。”


    丁师傅看见敏岩手里的淡蓝色盒子,目送着后者上楼、一步步,愈登愈高。斟酌再三:“先生。”


    “怎么了?”


    “他……似乎不太习惯吃草莓蛋糕。”


    敏岩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是……他自己说的。”


    “胡闹。”敏岩说。


    他继续沿着台阶上楼,走到卧室门口时,听见里面爆发出庞女士高声的喊叫,声音完全走了调:“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你别那么天真,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而后一瞬间寂静。杯盘狼藉,餐具倾倒碎裂的声音。


    门开着,敏岩走进去。窗帘被山风吹得飘摇,地板上躺着餐盘与汤汁饭食物,沿着地板纹路,四面扩散,流向敏岩脚边。


    庞女士回头,少有的惊惶使她五官僵硬无比。


    “他呢?”敏岩说。


    庞女士答不上来一句话,目光移向栏杆外。


    敏岩往前走,踏过地板上的饭菜汤汁,来到阳台上,低头看。


    连知晦倒在下边草坪上,那个姿势很新鲜,是刚刚落下去的,下雨的草坪水汽充分,青草和泥土的颜色慢慢吞上他的身躯。连知晦仰起头,朝上面回望过来。


    他的脸很小。雨水下得稍微密集点,就看不清了。


    “为什么要跳下去?”敏岩问庞女士,“下边那么冷。”


    凡尘里,很冷。什么也不会有。


    “他……小连,说要回城里去。”庞女士解释的嗓音同样僵硬,“我没有来得及……他爬上来,真的,一眨眼就落下去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先生!”


    连知晦不再看敏岩了,挣扎了一会儿,从草地上爬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到花园边的树林里,走向树林尽头的门口。


    庞女士仓促起收拾地面上的污浊,随即又拿出干净手帕擦拭敏岩的皮鞋。


    鞋面上除了汤锅里的青贝汁、炖菜汤,还沾着雨季里草坪的泥土。


    再稍稍往上,是熟悉的淡蓝色盒子,盒子侧旁开了透明小口子,能望见里面草莓蛋糕芬芳洁白的奶油。


    盒柄握在敏岩手里,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了。


    连知晦走到距离下山口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倒在地上,又爬了一段,再也走不动一步。他束手就擒,被带回来。


    检查结果是没有骨折,只有一些软组织擦伤。当然,二楼高度有限,本就不致命。


    连知晦始终醒着,看起来冷静了许多,安分无比地躺在被褥中。随着时间推移,他身上又陆续浮现出青痕,东一块、西一块,尸斑一样。敏岩坐在床沿,看见他脖子里的痕迹最为严重,前段时间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褪去。


    连知晦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瑟缩了一下。


    敏岩伸出手,放在他脖子上,缓慢地抚摸,手底下体温很低。


    连知晦全身打起战来。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敏岩,仿佛是此生第一次看眼前这个人一样,良久,轻轻说:“为什么?”


    敏岩低头。


    “为什么你会是这个样子的?”连知晦说,“你不可以是这样子。你……怎么可以是这种样子?”


    敏岩说:“很难接受吗?”


    “我是不是你们游戏里的一个玩具?”连知晦说,“……都在戏弄我。还是,你把我关在这里,总讲那些恐怖的话骗我。”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真实恐怖吗?我对你袒露了真实,你应当感谢我。”敏岩说,“而我的袒露,也是因为你欺瞒在先,这是你的过错。”


    “你们……都是一样的。”连知晦再次说了这句话,“你和他们,一样的。”


    “‘我们’?你把我和冉蔚然、虞霖他们放在一起?你似乎觉得世界上资财少许富余一些的,便都是同类人,倚仗财富欺压底层的平凡人。而世界上缺少财资的弱势群体,自然是无辜清白,饱受压迫的可怜人?”敏岩不喜欢这种机械二分法,“你看清了吗?你可以仔细回忆那个你想返回的城里,你曾经在那里的记忆快乐过吗?与你同阶层的‘百姓’对你施过援手吗?他们同样是在自相残杀,彼此仇恨,争夺财富和权力。”


    他的语气其实很温和,可是连知晦的目光慢慢涣散起来,眼泪同样缓慢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仿佛这具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剩余。


    “卡啦。”敏岩耳边似乎听见一种从记忆中传来的,玻璃龟裂的声音。他有点困惑。


    “男子攀比,女子嫉妒,同事竞争,师生失和,亲人反目,兄弟阋墙,同类之间的裂痕也更为明显。人不会因为同类而团结,反而,会有强烈的危机感。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无出其右,是人的本性。而更为弱小的,成为牺牲品,或者资源。”敏岩耐着性子讲道理,“方晓知对待你也是这样。人总是想要什么,反而不说;无法做到什么,却说想要。”


    男人要统治,却说平等。


    女人要男人,却说独立。


    失意者要功名,却说我心宇宙。


    贫者要财富,却说箪食瓢饮,不改其乐。


    所以,忘记他。


    忘掉一个死人。


    忘掉所有无足轻重的他者。


    然后,接受我。


    接受我的全部。


    敏岩用手指替连知晦擦眼泪,希望他能说一些自己想要听的话。


    手指划过一道眼泪,感觉就多了一道新的裂缝。


    玻璃开始碎裂了。


    连知晦动了,他踉跄地爬下床,在敏岩跟前跪下来,开始磕头:


    “你放过我吧。”


    他磕得非常卖力,一记下去,额头就红了。


    “你放过我吧。”


    “你放过我吧。”


    第64章


    孩子很不听话。怎么办?


    原来很懂事,很乖巧。那种乖巧和懂事也是装出来的。瞒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越来越任性。对他讲道理,不愿意听;加上一些惩戒,只是安分一会儿,又想法设法往外跑,说些不中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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