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1:18)


    她陷进被褥里,半透明。


    在更早些时候,在最初的时候,似乎也看见她把自己拥抱起来,举在半空中微笑,很自然而强烈地微笑。不过太模糊了,就像隔着羊水,只有一些勉强能辨别的色块。


    均匀的小麦色,是皮肤。


    浓郁的黑色,是头发。


    两点微小黑褐,是瞳仁。


    三种颜色,拼成名为母亲的形状。


    第52章


    尚有精力时,她在花园暖房里栽种了许多花朵。各种品种、各个盛放的季节。不同模样的叶片和枝条组成形状,不同颜色与花型,琳琅满目地按顺序排列好,高低错落。


    敏岩五岁,家里新来了丁姓园丁。


    丁师傅带着敏岩去识别夫人栽种的花。


    第一盆里,是簇簇平而宽大的叶片,纤弱的枝条上缀着浅黄色花朵,不是很浓郁,只是比较努力地生长。


    “是文心兰。”丁师傅带着白色手套小心侍弄,“枝细而美,这株来自哥伦比亚,它的花语是——爱。”


    下一盆是紫云英。爱。


    下一盆是凌霄。爱。


    下一盆是郁金香。爱。


    虞美人。爱。


    忍冬。爱。


    芍药。爱。


    丁师傅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停止。他脸上没有什么过度惊喜或欢欣的表情。


    “母亲,种了这么多的‘爱’?”敏岩说。


    “是的,夫人种了很多的爱。”


    “为什么?”


    “可能因为夫人心中本来就存有很多的‘爱’。”丁师傅给了一个官方回答,“爱您,爱老爷。”


    这时候,她恰好走进温室里来,穿着白色睡裙,披肩散发。


    “Mom.”敏岩向她问好。


    “夫人。”丁师傅向她问好。


    她没有作声,走到花架前,拿起水壶,没有章法地敷衍地朝那些花上面洒水。


    她变得缺乏耐心起来。


    她没有耐心去继续侍弄花草,或是重新饲养一只猫、狗、马、狮子等什么玩宠。


    没有耐心再陪着敏岩读书,有时自顾自站起来走到房间外面去。


    没有耐心再拍照。家里面的规矩是一年一次家庭留影。父亲和敏岩都着装完毕,女仆也给母亲装扮好裙子、头发、饰品,敏岩站在最前面,父亲和她站在后面,父亲的左手放在敏岩肩膀上,右手绅士地搂住她的腰,礼节完美无缺。一家三口对面,是镜头的黑色圆孔。


    “我要离婚。”她说。


    沉默。


    “我要离婚。”她尝试从父亲的手里脱出去,失败后,开始脱自己的裙子,蜕壳,“我要离婚。我要离婚!”


    父亲礼貌性地保持沉默。


    周围仆人沉默。


    敏岩七岁,没有真正开始社交,他模仿这些人,去学习沉默。


    无限沉默中,母亲慢慢停下来,一层层剥出来,她的外裙落在腰间,只有贴身的丝绸吊带。她似乎退化了,或是说,蜕壳了,从最初麦色的壳子里脱离,变得苍白无比。


    “Brigette,拍照吧。”父亲说,“换一条裙子。”


    仆人在旁早有准备,低着头,把裙子捧到跟前。


    母亲和丈夫对视了一会儿:“你怎么还这么年轻?我已经老了,真不公平。”


    “那只是你的错觉。”父亲说,“你和在牛津时一样。”


    “在牛津时的一切?那……才是我的错觉。”母亲不太熟练地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地板上。


    仆人随机捡起来,擦干净递还给父亲。父亲重新给她戴上去。母亲右手握成拳,他就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翻出来:“真实和幻影本就一体两面,你要学会接受这一切。”


    敏岩那时候的个子,正长到他们腰间,耳朵旁边就是父母的手。很清晰,听见母亲骨节被翻折的声音。


    最后的坚持是夜晚在会客厅里打草稿。那时她眼睛已经很不好,还是只开了一盏灯。房间里有落地窗,月色如水投撒,和灯光混合在一起。


    她坐在椅子上写,起初写得很快,写完一张就扔下一张,后来似乎嫌这样不够方便,又转移到地面。地毯上都是白色稿纸,一块一块一块的盐。


    敏岩坐在楼梯口,看着随风飘过来的一张纸。上面有许多字母和公式,夹杂一些呓语,他看不懂。


    母亲的笔声非常迅疾,而后速度渐缓,慢慢地缓慢下来,迟疑地减速,最终完全静止了。她凝滞在月色里,焦躁地用笔尖划过什么东西,伴随纸张破裂的声音。后来她也在自己的胳膊上划,可惜皮肤裂解是没有声音的。


    良久,她梦游般地扔开笔,站起来,走到壁柜前拿电话,拨号码,拨了许多次才成功拨完。


    那信号想必通向遥远之地,忙音持续十多秒后,被接起。


    “喂,你好。”一个华人男性的声音,说中文。


    这边的夜里,父亲外出,仆人摒退,一切都已安歇。而那边,却总有些声音,小小的,若有若无,像几条虫子从电话里飘出来,浮在空气里。


    “你是……谁?”母亲也讲中文,很困惑。


    “……我是宋承蹊。”


    “哦……你是,宋承蹊,承蹊。”她如梦初醒。


    “……萦梦?”对方喊了一个敏岩感到陌生的词,“有什么事吗?”


    “我……随便拨的。”她说,“我想找人,说一点话。”


    “真的是已经好久不见了。在那边过得怎样?没去参加你婚礼,抱歉啊。”


    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是,声音那么恍惚:


    “我觉得……自己……好像消失了。


    “我朝着很美满的前方走过去,但是,什么都没有了。我走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


    “我不会思考计算了,我没有力量了,我也不知道现实是什么?我是现实里的人吗?我真的……需要爱吗?”


    对面的男人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萦梦,你还好吗?”


    “我不想和冉家那些人一样,我逃走了,我走得很远,我以为我成功了。”她握紧话筒,“可是……怎么,其实都一样。


    “我觉得我融化在水里,完全消失了。”


    话筒另一边,那种虫子一样的小声越来越响亮了,空气里爬开越来越多。


    敏岩辨别出:那是婴儿的哭声。夹杂着拍哄的安抚。


    “是不是遇到瓶颈了?”男人的声音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每个人都有低谷,这种感受我也懂,我也经历过……”


    那边有人在喊他:“承蹊,小宝哭了,你快来!”


    “萦梦,我这几天在赶一个标书,马上就要交了,这对评职称很重要。”男人语速变快了,“我们都是成年人,需要有自己处理情绪的能力。”


    “承蹊!承蹊!孩子在哭!”婴儿与呼唤之声越来越大。


    “这只是过程,可能会很煎熬,但总会过去的。相信我,一切会好的。祝你顺利,萦梦。之后我给你回电话。”男人说完,“咔哒”一声挂上了电话。


    母亲站着,对着手里的话筒凝视良久,她松开手,话筒连接着电话线,吹落在半空中,反复击打在壁柜上。


    咚。咚。咚。


    静止后,还有轻微电流声与忙音。


    “Mom.”等待在楼梯边的敏岩开口。


    母亲回过头看他。


    “我想请您回房间休息。”


    “不要。”她慢慢说,“不要踩在我的纸上。”


    她走到他跟前,挥手扇了他一个巴掌。


    温室里的花没有存留多久,开过一两季后,大多都枯萎了。


    后来敏岩想,她只是把身体里,心里还有的一点爱拿出来,放在那些花上面。去晾一晾,晒一晒,她需要它们替她继续去试着爱一爱,看看情况如何。


    事实就是这样。爱很快就没有了。


    死掉了。灰飞烟灭。


    所以她也停止去爱。


    第53章


    八岁,母亲卧床不起。


    开始在一个雨天,敏岩以为等天晴朗时,她就会好。然而她只是一日日地躺在那里,与她在温室里养的花一样,枯萎、干瘪。花的命运,也是主人的命运。


    那同样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最初还能穿着睡袍,披浅色罩衫,头发被仆使整洁地绾成盘旋的发髻。她靠在枕头上,继续写着无望的公式与草稿,一张一张铺在地上,无数盐。


    她被仆使搀扶着走到阳台上去,庄园的风吹动她鬓发,浮现出一点回光返照的神采。


    又过二十四个月,她再无法下地。被褥包裹着她,只有外面投射过来的光线告诉她一日与四季轮转。


    早晨的光线,是微冷的淡金色,午后,璀璨金黄,傍晚红色转灰蓝,入夜,月白色。


    春,露水的凉意,夏,蝉鸣的热力,秋,枫叶色晕开,冬,雪中暗色。


    母亲真的意识到了吗?不清楚。这只是敏岩观察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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