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古董胡桃木,深黑色,他坐上去,像她曾经陪着自己那样陪着她,像一个儿子那样陪着母亲。


    他给她削水果,盖被子,做一切照顾的事情。但更多时候,是聆听母亲吃教后的布道。她似乎觉得他是水,很快就会从椅子上流干净,每每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


    本应当是麦色的,擅长打网球的一双手,一层层褪去,肉与血液都被吸吮掉。


    床换成了配置完善的护理床,两边安置起大大小小设备。鼻饲插管,输液泵,多巴胺,硝普钠,硝酸甘油,胺碘酮,血滤机,心电监护仪,临时起搏器,主动脉球囊反搏,连续性血液净化,体外膜肺氧合,多模态脑功能检测,IABP,ECMO。


    缆线把地板铺满,几无落脚之地,整间卧室如同蜘蛛巢穴。夜晚时,仪器的红光有规律闪烁,浸到皮肤里。


    到十二岁时,她的睫毛掉光了,头皮秃了一半,身体散发出怎么都清洗不掉的臭味。


    复述经义时,她会间或讲起自己的人生。


    她是华人,出生在大陆某个小城市,家族本家一脉已累积起颇多财富。她考上名校,寄住在本家弃用已久的老宅。


    屋子前后被群山围绕,她每天下课回来,会沿着山路一路跑回去,在荒草茂盛的花园里乱跳一通,把老师今天的讲课内容重新说一遍。


    新宅落成三年,本家都住在那里。她偶尔会和那些人见几面,金碧辉煌的屋子,正中供着豪华观音塑像。每个人也都光鲜亮丽,大公子即将订婚,未婚妻是某某商会会长独女。


    她没什么裙子,去的时候素面朝天,一个马尾,短袖牛仔裤,装着课本的背包。


    “他那个未婚妻,总盯着我,在她眼里我一定就像个猴子,旁若无人地在房子里荡来荡去,把整场宴会都毁了。”


    她说的话似乎应当是幽默的,可是语气衰弱而疲乏,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本家的人会杀人。情况有很多种,意外的,不意外的。项目负责的工地死了一批工人,公子凌虐女仆致其自杀,在高级会所里喝酒,喝死了几个女人。情况很多种,只能说,事情就是这样。


    没有人坐牢,没有人被审判,工人死去发抚恤金,仆役死去重新换一批,女人还有更年轻的。一切都可以用钱抹平,一切会在官司开始前就结束。


    所以,她只想留在学校里。她最爱讲的,讲的最多的,是她的学校。似乎在那里度过地日子没有一秒不幸福,不快乐。她有个书呆子同学宋承蹊,考试、打球都只能排在她下面。


    她总是第一名。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飞到大洋彼岸,一个终年下雨,气候不佳,食物也不怎么美味的国家。她给自己起了喜欢的名字。


    Brigette。布里吉特。


    这是她示人的新面目。她脱胎换骨,肉身重塑,不再记得自己的中文姓氏。


    她在博德利认识了高自己一级的学长,在三一学院。他们总是去图书馆,食堂,聊很多东西,去河边、草坪上、鹿群旁边,他带她去May Ball,教她怎样挑选适合而典雅的裙子。


    但,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她没有什么钱,宿舍分配时运气不佳,楼房老旧,楼梯狭窄。秋天的时候床垫发霉,他陪她一起去二手市场买打折床垫,两个人一路扛回来。经过伍斯特时,突然下起大雨,他们把床垫顶在头上,他在前面替他挡住风口,陪着她回到那个老宿舍,挤挤挨挨跋涉过楼梯间,开锁进门。他们换了床垫,擦干水迹,累得倒上去。窗户外面雨水已过,是绿油油的草地与蓝色天空。


    他们两个人的脸也变成一半蓝,一半绿。


    她忽然觉得,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呢?


    然后所有的一切,就这样停止下来。


    她那时候很偶尔才会失禁,敏岩弯腰,伸手,慢慢用毛巾去清理她的粪便和尿液。


    他觉得她说的那些故事像是编造的,她总是幻想,想象,联想,她有这个想象力。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面目全非。


    还是说,其实每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母亲现在让尿液和粪便逸散在床上,并不意味着这些东西以前就不存在她肚子里。


    猪羊牛,会有粪便和尿液。


    男人女人也都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有,乞丐也有,王公贵族老爷小姐也有。


    “我想做一个好人。”母亲说,“我……想做一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人。我想依靠自己,过上理想的生活。”


    但是呢?


    她看向他:“敏岩。”


    她叫给他起的中文名。敏岩。


    “敏岩,你把我的某一部分带走了,你抢走了我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我丧失魂魄,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


    她从来都只用中文名喊他。


    有时候带着极强的恨意,有时候是愤怒,有时候是困惑,有时候是悲伤。


    “敏岩,做石头吧。”她说,“去做一颗石头,什么都不要知道,不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生活的真相。”


    灵岩开智,敏而慧,是为玉也。


    母亲现在对他说,做石头去。


    敏岩把手从尿液和粪便上移开,转身,对准她的脖子,按下去。


    周围的仪器顿时发出尖锐鸣响,根根缆线红光幽幽,就像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经脉血管。


    有人推门冲进来,把他的手掰下来:“少爷!敏岩少爷!”


    敏岩的手离开了她的脖子,他看着来人,花了几秒辨认出是丁师傅。


    “谢谢你。丁师傅。”


    “少爷,”很少见,丁师傅一时不知道是该去顾夫人,还是顾少爷,“您怎么了?”


    “丁师傅。”敏岩说,“弄脏了你的手,不好意思。”


    第54章


    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去:“敏岩,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母亲?”


    少见地叫了他中文名。


    “她……”敏岩调用了一个词,“她在痛苦。”


    她很痛苦。


    “她会好起来的。”父亲说,“我们在治疗她,她会很快好起来。——去向她道歉,好好道歉。”


    “我会的,父亲。”


    “Brandon,你这样做,是一种聪明的做法,但也不很恰当。”父亲想了想,说,“你已经开始有了好名声,都说你是一个孝顺孩子。不过,你没有必要全部都投放在这上面。”


    他看敏岩一副没有领会的样子:“要知道,我们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对吗?你该需要一些发小,志同道合的兄弟,你们会并肩成长,情比手足。你们一起去学校,认识一些小姐,将来你们一起去打马球,喝酒,玩桥牌……”


    “父亲,你痛苦吗?”敏岩说。


    父亲停止说话,伸手剪下一块雪茄,很慢地吸起来:“不,我不用。”


    敏岩回到母亲床前,像受洗的人那样跪下去,向她赎罪。她的脖子里有淤青,上了呼吸机,意识不太清醒,似乎看着什么都带深深恨意。尤其是对自己。


    从此敏岩生活分成两部分,白天去学校,读书,喝茶,音乐会,赛马会,世家子弟。夜晚,跪在床前领受洗礼,聆听经义。他的白天是归父亲,夜晚归母亲。


    “惟有主的道是永存的。所传给你们的福音就是这道。”(彼得前书1:25)


    母亲,你真的相信吗?有全知全能,永存之道?全然挽救,焕然一新。


    敏岩目光看着眼前被褥,就像在远眺世界的边缘,以及母亲生命的边缘。她的手背布满针眼,青络突出,手下面,摊开的经文,变成虫子,沿着皮肤慢慢爬遍她全身,一口口吃尽她。


    她一层层地蜕壳,倒退回去。失去智力,失去视力,失去语言,失去思维,频繁失禁。她从妇人变成少女,变成女孩,再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原来婴儿是如此可怕。


    她含糊不清地呓语。


    冉。冉。


    萦。萦。萦。


    梦。梦。梦。梦。


    魂牵梦绕,不过梦一场。


    梦将初醒,母亲化为灰烬。


    她在一个很平常的晴日,停止呼吸。


    敏岩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脸上面罩的水汽淡去又生,反反复复,忽然,完全静止。旁边心电监测化为直线,不断延伸,延伸出屏幕边缘,一直到空间尽头。


    敏岩站起来,走开了。


    葬礼上,父亲为她读悼词:


    Dear Brigette.


    你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约伯记11:15)


    敏岩看着棺椁被葬入土中,环顾周围,所有人黑衣黑裙,扮出严肃而悲伤表情。


    为什么呢?为何要悲伤?


    因为她?你们与她有什么关系?血缘、家族、国籍、性别?


    因为死亡?那完全不必。


    敏岩花费十年,领悟到死亡是一件好事情,一种对生命极好的奖励。瞬息之间断绝痛苦,弃绝红尘,不必看自己肉身老去,病骨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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