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串杂乱的脚步声,那是赤脚跑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重一下轻,左右完全失去了平衡。


    连知晦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的脸那么白,身上乱七八糟的,他一直跑,差点要从楼梯上摔下来。然后他停下来,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到哪里。


    亚宁异常热情地迎接上去:“小连,你醒了!你想喝茶吗?要不要吃点点心?”


    阿川想,她这种热情恐怕是对自己今天失误的弥补。


    连知晦的眼神很奇怪,准确的说,那是在觉得对面的阿川和亚宁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他慢慢地环顾了一遍周围的一切,似乎很仔细,又似乎很潦草:


    “亚宁,你们,真的是和我一起来临时帮忙的吗?”


    他发现了。


    他好像发现了。


    他终于发现了。


    阿川原本被按下去的一点直觉,忽然开始疯狂地顶撞、冒头——那毕竟是常年狩猎和清洁工作中所锻炼出来的。


    不妙,不太妙,很不妙。


    亚宁,不要回答他。


    别回答他!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小连。”亚宁对他露出一个很开朗的笑容,“你别难过,让你不开心的,我们已经都帮你解决了。”


    月亮的光彩极为温柔,夜晚照耀下来,覆盖掉万物原有的颜色,把沙漠伪饰成树林,吞灭掉经过的流云、清风。


    月亮很美的,它开始坍塌了。


    第34章


    “连枝,月亮是美满的象征。”天气很好的晚上,在河边,晓知这样说,“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好吗?”


    连枝彗看见倒映在湖面上的月光,非常璀璨,随着水波的流动,也东西南北,任意地飘散。


    最近他从晓知那里刚刚学会握手,晓知说完,便握起他的手心,连枝彗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汗,在慢慢划过去。


    “晓知,毕业后,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


    连枝彗有点高兴:“我们一起在公司上班,然后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有山有水的,对吗?”


    “……那样是最好的。”晓知的脸在湖光下,变得很模糊,像碎掉的玻璃片一样,“但是我家里人还是希望我能找份公职工作。”


    “公职?”


    “比如说政府机关,或者老师,这种工作不仅稳定,收入也不低,受人尊敬。对我们的生活也好。”


    “那……我也要去吗?”


    “连枝,那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但是没关系,有我在。”晓知说,“而且我们做不同的工作,也能聊些不一样的话题。”


    连枝彗有些听不太懂,他从很小就开始做兼职,但那只是一些很琐碎的零工,对于“公司”,对于“机关”,对于一份“工作”,他几乎是没有什么概念。他选择把晓知的那种熟悉老练认作可靠,并去相信。


    “那……晓知,你觉得我该做什么,工作?”


    “连枝,你喜欢和很多人打交道吗?”


    连枝彗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他小声说:“我……不太喜欢。”


    “但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工作,都需要和人打交道。连枝,你喜欢什么呢?”


    连枝彗心里比算了一会儿:“数学吧。”


    晓知的口气有些遗憾:“我还以为连枝最喜欢的是我。”


    连枝彗迟缓地回想起一些记忆,他点头:“我是喜欢你的,晓知。”


    “喜欢我的话,也就相信我吧。连枝不愿意工作的话,不工作也可以。每天看见我,照顾我,我就非常高兴了。”


    连枝彗感觉他的话听起来像被烘烤过,很暖和。


    湖边小路上,有一群学生热热闹闹地扛着器械走过来,最前的一位举着大灯,像是社团在拍什么视频。


    晓知立即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湖里的月亮被搅碎了。


    连枝彗那时候很希望晓知继续握着自己的手,再给自己讲一讲未来的美满,可是晓知松开了。


    今天的夜晚,也是有月亮,从窗户里,敏岩肩膀后面升起来,新雨刚过,亮堂堂。连知晦很希望敏岩继续抱着自己,再问一问自己的伤口,他会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其实很疼、很累。但是他站起来,把自己带去到盥洗室,看见很多血。


    敏岩的手,掌心宽阔,手指修长,拿着什么都很文雅,拨开自己头发的时候,也那么轻。为什么按在胳膊上,会这么硬?


    “你走神了。”


    连知晦痛得半边身子都软下去,他忍不住尝试去推拒敏岩的手。


    “你在想你的‘男朋友’。”


    “……”


    “我说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连知晦困惑:“晓知……不是不相干的人。”


    敏岩拿起衬衫捂在连知晦的口鼻上,浓重的血腥味带来一股眩晕,停顿三秒,继而移开。


    “他的生命完结了。”敏岩说,“使他完结的人也是如此。你明白了吗?”


    敏岩的声音很平静,稀松平常。


    平常到……就像在谈论几只蚂蚁。


    已经完结掉,所以自然就成为不相干的东西。


    “晓知……是和我相关的人。”连知晦说,“晓知是和我相关的人!”


    敏岩端详了他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晓知是我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


    “他……去世了,但是我会记住他。”


    “因为他对你‘很好’?”


    “……”


    “有多好?”


    “他,他当然对我好的!……他和我讲,美满。月亮,很美满,未来,很美满。”连知晦开始喘气,说着说着,又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两相交织,语无伦次,“但是他离开了。所以谢谢您,谢谢您实现我的愿望,谢谢愿意替晓知伸张正义……”


    “……正义。”敏岩说,“我清理他们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我想。”


    连知晦恍惚地看着他。


    很多人选择买完机票从不回看,这样它的价格起落便与你无关,你也无需为自己选择的正确失误而在意牵挂。这是否是生活奥秘的一种泄露:很多瞬间,是不能回头细看的。


    敏岩潮湿的头发垂落下来,明明是比以往更亲切的。可是那副容颜,那副玉雕就的、金箔覆面的容颜……起了很小的一个角。


    连知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了他的手,毫无章法地站起来:“谢谢您,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我要走了。”


    他快步走出盥洗室,走过宽大的地毯,拉开门,然后来到走廊上。


    连知晦开始跑起来。


    走廊两边是深沉暗色,通向些微光亮闪烁的尽头。


    像是巢穴,他像是穿梭在暗色巢穴里。四面八方,团团围绕。他仿佛获得了另一双眼睛,看见面前的世界在层层剥落,坍塌下无数齑粉。


    他摔了好几跤,下楼梯时差点滚下去。一楼圆桌旁边,亚宁、阿川和丁师傅正在聊什么。


    看见他,亚宁亲切地迎上来。但在连知晦眼里,她反而像在离自己无限远去。


    “小连,欺负你的人,我们早就替你都解决了。”亚宁说,“真的对不起啦,今天没能好好照顾你,你一定要好好修养身体哦,不然到时候上飞机会不舒服,国际航班本来就长……”


    “亚宁!”阿川喊了一声。


    “为什么我要乘,国际航班。”连知晦看着她,很慢地问。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老爷吗,不用担心哦,只要你去求求老爷,我相信他肯定会满足你的心愿的,到时候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再去爱丁堡,那里的园子可比这种地方……”


    连知晦听着她絮絮叨叨充满微笑的话,以及话里那个被描述的自己,一直听到她全部讲完。


    “我不喜欢他。”他说。


    亚宁一怔,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有,男朋友。他叫方晓知,我……喜欢他。”连知晦说,“他和我一样大,是我班级的班长,他对我很好,他很善良……我喜欢他。”


    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不日常的,不活泼的,不开朗,完全不是属于一个帮佣的表情。


    “你喜欢老爷。”亚宁纠正他,“你喜欢的当然是老爷!”


    “我喜欢的是方晓知。”连知晦说。


    他有些仓惶地环顾四周,不断重复,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我喜欢的是方晓知,我喜欢的是方晓知!”


    不知道重复了几遍,有一种冷雾一般的恐怖慢慢蜿蜒着缠绕上他的四肢,他停下来,很细很细地喘气。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直到此刻,他依然回忆不起晓知的脸。


    对面几人,脸上褪去了所有表情,如木偶那样注视着自己。连知晦听见背后传来平静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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