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感激大家对我的教导和包容……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是我的幸运。”


    哎呀!好傻的话!


    不过,小连最喜欢的,当然还是敏岩先生。


    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能过来,是因为去求了敏岩先生。


    “我很仰慕先生。他是高尚的君子,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希望。”就像是在看救世主的语气。


    晴天去清除爬山虎,看见窗边的敏岩先生,小连望得出神。烫坏了衬衫,也会拿起来盯着发呆,似乎这样就能找到补救措施。


    小连有一本专门关于敏岩先生的本子,是她和阿川偶然发现的。小连慌张地把本子藏下去,脸有些红,欲盖弥彰的意思。


    森林里一只小麂子。在人类社会里迷了路。


    现在敏岩先生对它感兴趣,布下落网来,要把它捉回去,放到自己跟前。亚宁他们就是被派出来的猎手,想方设法哄骗着:


    “小麂子,你是不是迷路了?快跟我们走吧。”


    等待着它晕头转向、感激涕零。


    现在亚宁觉得事情可能更简单,小麂子是自己投进来的,一心要奔到敏岩先生怀里去。他们简直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他问“敏岩先生很快就会走吗?”的时候立即回答“当然不会!”、在小连房子租期将近时,旁敲侧击劝他搬过来、在他对祭礼宾客名单流露出苦恼深色的时候,立马大刀阔斧删减名额,即可。


    敏岩先生在思考礼物时,亚宁毫不犹豫地说:“蛋糕!”


    拜托,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甜品更能打动人心!


    第一天,送了栗子蛋糕。被婉拒了。


    第二天,送了抹茶蛋糕。一口没动。


    第三天,亚宁顶着压力用蓝色丝带包扎好草莓蛋糕。


    ……吃了!


    小连喜欢吃草莓蛋糕。


    为此,亚宁得到了额外的工作报酬,又一把1911。


    第33章


    阿川和姐姐很早就为敏岩的家族服务,尤其擅长清洁。少年时代为庞女士处理带血水的新鲜牛尾骨时,就得到这样的点评:“你们很有天赋。”


    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


    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他们重到这座城市,在酒店花了一个礼拜收拾行李,安排行程,之后接到安排,去冉家落脚,又花费三礼拜处理老宅的清扫和入住事宜,等待敏岩先生上山。


    丁师傅告知他们两个人需要新接待一位客人时,不同于亚宁的兴奋,阿川只觉得自己应当加一点工资。


    对方叫连知晦,是和阿川年龄相仿的一名年轻人。他从人群最后面走到前面来,袖子上还有一些脏污。看得出来,他在后厨干着最低等的活。


    为了显示“照顾”,亚宁第一步就定下了对他的昵称——“小连”,这个称呼还行,不算肉麻,阿川接受了。


    小连有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眼尾走向狭长,带出一点灰色阴影和忧愁。他非常关注敏岩先生,也从不吝惜对先生的夸奖。又是“尊敬”又是“仰慕”的,语气倒是真诚,连庞女士都被打动了。


    有一回,阿川和亚宁偶然发现他在写日记,为了不让小连感到窘迫——他的神情已经很无措——他们俩借故走开。


    去仓库的路上,亚宁压低声音:“你看见了吗,上面好多老爷的名字。”


    “看见了。”他们两个视力都是5.2,“不过你能不能放开我的胳膊。”


    “小连一定很喜欢老爷!”亚宁充耳不闻,“而老爷也很在意小连!太浪漫了!”


    阿川拨开她的手:“可是,当时只是让我们好好照顾他而已。”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很在意、很关心小连啦!小连这么可爱,这么……”


    “拜托,他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你别把他说得像个小孩子、小娃娃一样。”


    “阿川,你又要扫我的兴了,是不是?”


    亚宁是姐姐,干什么都比阿川好一点,所以他一般不扫她的兴。


    但……这或许是一种,男人之间的直觉。


    “我觉得他……或许没那么喜欢老爷。”


    “怎么可能!小连这么可爱、好看……”


    又来了。


    “照你这么说,又能怎么样?我们要回伦敦的。”


    “老爷想的话,就带上呀。不带太可惜了。你知道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对,趣味。”


    “那他以什么位置继续待下去?”


    “就现在这样,在老爷身边服侍。和我们在一块儿。多好。”


    “亚宁。”阿川想了想,“那天听他说,他大学是数学系的。”


    “噢,是吗?”


    “他毕业论文研究的题目,什么量子群……等价……单参数双参数的。”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他是不是……有更适合去做的事情。”阿川说,“毕竟我们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


    亚宁的语气忽然冷静下来:“阿川,那是老爷的事。我们的职责,是完成上面的所有吩咐。”


    阿川如梦初醒。他选择抛掉那点直觉,以免妨碍自己的绝对的、默认的忠诚。


    小连一直对冉家表现得很在意,尤其是那个需要敏岩先生提携的后辈,总是旁敲侧击地说起他们的品行恶劣。阿川发现,小连喜欢“正义”“公正”这样的词,反应也会比平时明显一些,几个笔划构成的形容词,有什么特别的?


    亚宁和他解释,这是一种恋爱里的嫉妒,嫉妒第三方天然的血缘亲近,和身份差异,所以需要一点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私心。阿川诧异:这有什么好嫉妒的?那个人十年前我们不是埋过他?敏岩先生又不喜欢他。


    亚宁笑得很开心:“因为小连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旁观着小连的各种小心思,乃至是不太高明的手段。一些栽赃,一些故意的激怒,并把自己放在无辜的位置上。同为男人,阿川觉得这样的连知晦,变得平凡,也庸俗,他不怎么看得上。


    而敏岩先生从未开口,像是从来没有看见一样,不知道是忽略,还是纵容。他最初吩咐下来,把连知晦带过来,照顾好他。此后再无褒、贬、喜、怒,只是很寻常地放任这种状态保持下去。


    敏岩。自小的印象里,他就总是在阴影里,静坐。很少说话。阿川和亚宁打猎,耗时最长的是捕一头公鹿,鹿群的领袖,为此他们埋伏等待一周。所以,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能在那里坐上几年,十几年?而这样十几年过去,那阴影里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他们就这样旁观着,旁观得有些反应迟钝了。直到那家伙——阿川实在记不得他名字——一巴掌把连知晦扇到地上。


    阿川承认自己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因为预判后面的动作并不难。他试图为自己辩解,那实在有些距离远了,自己肯定是要以祭台这边为先,以及,这是不是也是连知晦演的?要知道,他最近确实喜欢演。


    但很快,阿川看见,他的脸上、鼻孔里、嘴里开始流血,乱七八糟地滴落在地上。


    而后耳朵和后背衣料感到一阵很轻的风的浮动。敏岩从祭台上走下来,跨过自己,往那边去了。


    阿川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和亚宁快速上前,将涉及的人往后拖去。两个一米八的男人,他和亚宁一人一个。那毕竟是活人,算不得沉。


    他们紧接着需要处理和清洁现场的各种事情。比如说餐桌、饮食、中断的仪式,谢天谢地,客人没有太过喧哗,大多很听话地按着指示退场。连冉家那个夫人也是,亚宁对她说:“两个儿子,我们帮您筛选掉了不好的那个,您该感谢我们。”于是她的丈夫就带着她离开了。


    明明都很省心省事,很听话的一群。连知晦怎么之前总说他们“品性恶劣”?


    月亮起来后,山里开始下雨。


    敏岩抽烟,很慢、很慢地抽。他出神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融化在他的脸上,轻俏又苍白。


    他给他们一支烟的时间。亚宁有点手生了,没有把控好方向,弄脏了他的衬衫。阿川有些无望地和她对视一眼,心里很惨淡。


    “咱俩完了。”亚宁示意。


    阿川领会:“咱俩完了。”


    回到老宅后,丁师傅例行关照:“处理好了吗?”


    “只能说,是解决了。”亚宁说。


    “别太紧张。”丁师傅说,“先生今天不太开心,但没有到生气的地步。”


    “但愿如此。”亚宁说。


    “一切都按我们预想的在发展,不是吗?”


    “但愿如此。”阿川说。


    阿川觉得,或许自己一开始就该这样去想,别随便抱怨什么,别随便挑剔什么。所有人都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安安分分。


    窗外,山里的云层流速极快,掠过天空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奔去。终于有一团灰云挡住半边月亮的时候,阿川听见二楼传来“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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