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绑起来。”


    亚宁和阿川便立即上前,朝自己走来。


    以为自己匍匐在莲花座下,偶然掀开一角,惊心动魄。


    发现底下原是森罗万象。


    第35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陷在一片柔软的被褥里。手腕和双脚被绑起来,眼睛被遮挡,嘴巴也被勒住。他试着挣扎,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固定着许多死结,系得细而密,一用力就咬住肉里去。但只要他停止,反而不会感到太过疼痛。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到处是漆黑与寂静。四周的空间仿佛是无限延展的。


    不辨日夜,也不知道时间流逝多少,四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被静置着,被褥变得像流沙、沼泽、汪洋,一口口从皮肤开始吃掉他。


    忽然,有脚步声自远而近靠过来,带着一股酒精味,以及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而后冰冷的手套揭开他衣服最上面的三粒纽扣:


    “没有完全愈合,伴有感染和增生。”


    丁师傅的声音。


    随后的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先打麻药针,接着用医用器材剪开、割去坏死的皮肤组织,同时用纱布止血。


    连知晦的身体麻木太久,他任人宰割地静止在那里,很茫然很迟钝的样子。


    丁师傅好像默默叹了口气,继续给伤口修剪,清洗,填药。


    “从直径来看,是乌普曼,第一个比第二个深,连续烫伤。


    “后续应该引起了并发炎症,伴随发热。


    “身体淤青……一周左右消退。膝盖会晚一些。”


    丁师傅一句句说,在汇报。


    他结束处理,仔细把连知晦衣服纽扣扣回去,同时,以很低的声音说:“老爷说话,你千万不要顶撞他。”


    金属器皿又响了一阵,丁师傅便消失了。


    之后又是许久的静置。他们是不是觉得连知晦是一种植物,只要放在这里不管,就能自己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可惜他的身体是血肉构成的,放得久了,浸泡在酸里的铁那样,从里到外被锈蚀,完全模糊了。


    麻药消散后,疼痛慢慢回笼,沿着伤口向全身扩散,钻进经络血管,连知晦蜷曲身体,忍耐着。


    隔着遮挡在眼前的布料,他隐约感觉到,房间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大概就在正前方的位置。一团晦暗的,灰色影子。


    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旁观着自己慢慢锈空掉。然后,才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他坐下来,一只手解开了连知晦眼睛和嘴巴的布料,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因为长久的捆缚,连知晦视线很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色块。


    “有没有冷静一些?”敏岩说。他的脸完全融化了,雾一样散开。


    “……”


    敏岩用手指检查了一下他的嘴角、口腔和牙齿,确认没有磨伤:“不能说话吗?”


    “……”连知晦别过脸。


    敏岩又把他的头重新转过来:


    “不能说话吗?”


    “我……很痛。”连知晦的声音很沙哑。


    “伤口的事情,你该早点和我说。忍耐一下,它会好起来的。”


    “他们……死……了?”


    “如你所愿。”


    这个结果已经经过反复确认,比他原本设想的要更彻底。


    是不是该如释重负松口气,说一声“那就好”?


    至少,晓知可以瞑目了。


    “可是……你会坐牢的。”


    “我不会。”


    连知晦茫然:“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想借助法律?”敏岩反问。


    “因为它……很公平,公正,是天平的标志,它会把世上的罪恶和善良,都放上去称一称……”


    “我从来不用法律。”敏岩说,“那太慢了。”


    连知晦怔了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你说,你愿意去维护正义。你说的!”


    连知晦能成长到现在,依靠的是一套合理合规的社会体系。所以他信赖秩序和规则带来的公正、稳定和安全。他总是在寻找着可以依靠的审判者和裁定者,比如老师、比如机构、比如法律,比如某个心性净明的人,这是他信仰的根基。


    “好的,‘正义’,维持正义的途径不止一种。”敏岩拨开他额头上的头发,依他的话说,“我有我的方法,一样让它存留得很好。”


    连知晦睁大了眼睛,敏岩的脸依然模糊得不得了。他听见细小翕动,那张脸,额心一点,开始出现裂纹。


    “正义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光明必须存在,一切才能保持平衡。”敏岩思索了一下,说,“所以我会豢养一点光明,让它存在着,成为点缀。”


    从额心一点,裂纹直通而下,迅速地扩散到那张脸的各个角落,一张佛面,劈为两半。


    “怎么还是不开心?”敏岩等待了一会,耐着性子问,“你们国家的人,讲因果报偿,犯业受果,现在这个处理,很符合这种理念。”


    似乎是因为眼睛受到光线刺激,连知晦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他的目光也有些涣散,不能聚焦。


    “是不是还觉得不足够?我可以补偿。”敏岩猜测,“按‘公平公正'''',你想要用车在他们身体上也重复一遍吗?这都还来得及。我有很多车,我的司机也很出色。”


    “啪”的一声。玉塑金雕,全然倾倒。


    他的观音,轰然坍塌了。


    良久,眼泪在连知晦脸上蜿蜒,一条闪着莹莹暗光的河,沉浮着玉的尸体。


    “……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小得仿佛自己都还没敢相信,“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什么?”敏岩低下头来听。


    “……坏人。”连知晦说,“你也是坏人。”


    “——是吗?”敏岩用手指替他擦眼泪,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起了什么,开始读起来:


    “……今天敏岩先生穿了黑色的衣服,羊毛背心,下午茶是我给他端过去的。”


    之后他,又读起另外几段。


    这是自己那本日记本。


    连知晦全身忽然一阵发冷,有倒悬之感。


    上面都是对敏岩衣食住行的记录,琐碎细致。前边还算是客观的观察,后面,夸奖逐渐多起来:


    敏岩先生真好,真是个好人,各方面都好。诸如此类。


    傻话。蠢话。


    敏岩一段又一段地读,读得很耐心,很文雅,和他读《基督山》一样,尔后,他恰到好处地停下来:


    “你说仰慕我,不是吗?我没有欺负过你,我实现你的愿望,为什么我变成坏人了?”


    “那不一样……”连知晦说,“那不一样。”


    “因为,方晓知?”敏岩施舍般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洗耳恭听的样子,“那么,跟我讲讲,你和方晓知的事。”


    连知晦闭口不言。


    敏岩的手按在他嘴唇上:“讲一讲。”


    “我……才不要讲给你听。”连知晦泪眼模糊地瞪他。


    敏岩微笑起来:“给你几次机会,却都不要。”


    他低下头,轻轻闻了闻连知晦鬓边的味道:“我这边有一份方晓知的尸检报告,你想听吗?”


    第36章


    连知晦开始耳鸣,他感到眩晕。他想张口说“不要”,可是发不出声来。


    敏岩开始念了。


    方晓知。


    男性。二十二岁。民族。籍贯。


    某某年六月十日于灯笼街无名道路死亡。


    周围环境无搏斗痕迹,初步判定死者与某牌照汽车发生碰撞,造成死者体表损伤,内部大出血。致命伤为头部右侧5cm*3cm挫裂伤,伴颅骨凹陷性骨折……


    连知晦发出了一声很低的惊叫。他有些疯狂地开始挣扎起来,不管不顾那些可能勒进的束缚带。


    “别动。”敏岩说。


    连知晦充耳不闻,更加剧烈地在被褥上踢打着挣扎。他是一条活鱼,在水面上溅起浪花,以此为落入罗网的自己壮一壮声势。


    敏岩放下本子和文件,按住他的腰和肩膀,把他圈到自己的海域里,替他解掉四肢的捆绑。


    连知晦张口咬住他的手。


    敏岩低头看他。


    连知晦用力咬下去,很使劲地把自己的牙齿往敏岩的皮肉里面埋。


    他鬓发散乱,眼泪流得满脸都是,红着眼睛在看向敏岩。四肢虽然解除了束缚,却因为麻木太久,很软弱地搁置在被褥上。


    连知晦只是觉得,敏岩的声音,现在听到耳朵里,便觉得很恐怖。正如一天以前,他还相信敏岩先生的说话语调是他所见过的最文雅的。


    金漆剥落,皲裂瓦解,发现里面的石胎是纯黑色的。好像天和地,都整个翻转过来。


    敏岩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残忍的话,用念《旧约》的音调抑扬顿挫地读尸检报告。连知晦恍惚里看见,包括冉蔚然很多人在内的身体被潮水冲刷着,敏岩从他们头颅上走过去,也包括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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