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太太,”敏岩想了想,“我觉得这件事,还应当看看令郎的意思。我毕竟不常管束人,恐怕会弄巧成拙。”


    冉太太很诧异,不知道为什么敏岩好端端的,忽然说变就变了。


    离开的时候,是那个男仆送她出会客厅,他终于抬起眼睛,和冉太太对视。


    那双眼睛里很黑,很空洞,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一个仆人对她应有对恭敬也没有。


    回去后,她向翘姨问起:“那个人是谁?也是这次敏岩带来的吗?”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形容。


    没想到翘姨真的有印象。


    “那是家里前些时间新来的,太太您在名单上划过去的。”


    名单?


    对,当时说着是要给敏岩拨些人手过去用,只是后来还是转到敏岩那边处理的。当时她说的是场面话,因为敏岩从来不用他们的人。


    “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他?”


    “他以前一直在后厨帮忙,没有到前面来过。”


    半晌,冉太太说:“那你是太埋没他了。”


    翘姨没吭声。


    冉太太挥手遣她回去,翘姨是冉家内务的总负责人,因为她最勤快,最识相。只是她的名字,有点讨厌。


    回到梳妆台前,她开始拆耳环,戒指,项链。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精致富贵,养尊处优,娴静典雅。但毕竟是老了。她的眼角有皱纹了,法令纹深了,嘴角下沉了。


    冉太太手里握着珍珠项链,法国带回来的,新鲜海水珍珠,饱满圆润。


    她的掌心有些发痒。她又想挥鞭子了。


    就挥在那个男仆脸上。


    挥进那双像鬼一样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敏岩的母亲,那个女人名字叫萦梦。


    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


    做梦有什么好?


    梦里再美满,醒来都是假的。


    第23章


    冉太太最后的目光,混合在眼尾的化妆品粉末里,透出珠宝般阴冷的光。


    连知晦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尽量摆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姿势,送客。


    他还记得敏岩说出拒绝时,她的脸色变得很明显,似乎是意外,有点失望,但只到此为止,没有再往下延伸成恼火、愤怒。


    这使他更为确信,敏岩是对的人。


    连知晦站在楼梯口,看着亚宁将冉太太引着穿过走廊,沿着楼梯逐级往下。整栋木质装潢,显得房间格外静默、肃穆。转角各处的花瓶里已换上了素雅的浅白色花朵,被阴影藏起来一点,又吐出一点,丛丛束束。


    这只是一个插曲。


    明天,才是要准备迎接的开始。


    “在看什么?”敏岩也走了出来,在他背后说。


    连知晦一愣,想藏住自己眼底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情绪,连忙低下头去。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思绪,来缓解自己的不自然。庞女士为明天下午茶准备了些柠檬巴斯克;今天晚上月亮很圆,像查理的眼睛;亚宁她们怎么才下完楼梯;以及……敏岩果然更适合戴领带。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敏岩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在烧吗?”


    他的手温度偏低,掌心有很清晰的纹路。


    “我已经好了……先生。”


    “今天反应总是有些慢。”敏岩说,“他们晚上不该让你过来。”


    “……我愿意的,先生。”


    “我刚才也不该让你陪着。”


    “我是愿意的!先生。”他很庆幸有这样戴机会,让敏岩拒绝了冉太太。


    敏岩的手从他额头稍微往下,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


    因为轻微摩擦,那指腹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好像在仔细检查,到底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到底有没有痊愈。


    连知晦不太适应、也不知道这样的接触是什么意思。晓知还没有教过他。但他相信,敏岩先生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顺从地接受这样的触摸,说:“谢谢您。”


    “你不喜欢她。”敏岩已有所觉。


    “……他们的品行与您不相配。”连知晦被摸得不自觉后退,但栏杆很快抵住他的背,没什么可再退的地方。


    他嘴里说的“缺乏品行”的人,正踏在一楼的地毯上,往门口去。亚宁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夫人,夜深了,提前祝您晚安,恭候您明天光临。”


    “我是什么样的品行?”敏岩说。


    “先生是正直、善良、公平的……”这是连知晦的真心话,只是因为抚摸,他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知晦来找我时,见过我几面?”


    连知晦的目光有些摇摇欲坠,他躲闪道:“一面。”


    “只一面,知晦就判断出我的品行吗?”


    “我不知道。”连知晦的语气很认真,连自己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夸大的成分,“那也许只是一种直觉,我看见您,就很愿意相信您。”


    在思考和组织话语中,他恰到好处地发生了停顿。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些淡薄血色。自然地仿佛情不自禁。


    “所以……请您也多信我一点。”


    敏岩的手离开他的脸庞,稍稍上移,抚摸、打理起他的头发。


    “我会相信你的。知晦。”


    亚宁送完冉夫人后,回到宅内做例行的检查,发现熨烫间还亮着灯。


    屋子里,连知晦正站在窗户前,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了褶皱,头发也有几处翘起,他全神贯注拿着熨斗,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连……”亚宁说,“还不休息吗?”


    连知晦闻言,直起身来:“我给敏岩先生熨一下领带,明天要用。”


    “得啦。”亚宁走上去,“每次都为了老爷都弄到这么晚。”


    “没有的。”连知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熟练地笑了笑,“我……今天有点高兴。”


    “怎么啦?临时接待客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我不是说客人。”连知晦踌躇了一会,说,“我觉得敏岩先生更信任我了。虽然,我只是来临时帮忙的。”


    亚宁看了他一会:“小连,你要明白,你比自己以为得要好得多。我们都喜欢你。”


    连知晦有些困惑地想纠正她:“不是啊,很多人都讨厌我。”


    愿意来到我身边的,很轻地,笑着对我说话的,晓知是第一个。后来……


    亚宁说:“敏岩先生肯定不会。你全心全意地念着他,信任你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不过,难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真的什么也不说吗?”亚宁简直觉得他有些可怜,想伸手拍拍他肩膀,对方不太适应地躲开了,“好吧……我是说,你对敏岩先生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当然有。”连知晦忍不住答,说完又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该谨慎一些,少说一些,但他又觉得,亚宁是可以信赖的,“我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向敏岩先生坦白我的心愿……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我已经在尝试了,我很高兴敏岩先生愿意倾听我的声音。”


    亚宁说:“或许你不需要等那么久。你的一切,敏岩先生都看在眼里。”


    当然,我相信敏岩先生的公正。


    连知晦心口一股股地冒着热气,他小心地收好熨烫平整的领带,喃喃道:“只要敏岩先生能答应,我会把自己所有的都贡献出来,感谢他。”


    即使那些实在微不足道。


    第24章 -中午


    读书时,中考、高考的前一晚会不会睡不着?还有工作面试,会议报告,被辞退,许多个看起来需要翻山越岭的节点。那时连知晦只是把那当作很平常的一夜过去了。没有想过去,没有想未来,也没有想事情本身。


    但在这一晚,他想了很多,自己到底想要冉蔚然那些人变得怎么样。夜里他零碎地梦到一些片段,冉蔚然跪在地上乞求、忏悔、道歉,并且流泪,然后全身开始解体,从脸部裂开,四分五裂开来地散在地上。


    自己仿佛一直在半空中旁观。


    可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伤已经成为两个黑洞。那里也空洞地迎接着风与雪,没有快乐、畅快、自豪、释然。


    帮帮我。他想。


    仿佛回应他的乞求,有双手从背后密不透风地环绕过来,穿针引线,将两处空洞缝合起来。


    皮肉没有流血,但连知晦终于感到剧烈的疼痛。


    祭礼的客人是在接近十点多时陆续到来的。


    来的人不多,都穿着黑色礼服,只是花园草坪绿得郁郁葱葱,陈设布置妥帖协调,彼此相称,可以说是典雅、高贵的。


    连知晦很快就认出了冉蔚然和虞霖的面孔。他们跟着各自的父母长辈,因为年龄尚轻,出席宴会时还像需要依傍护航的、才能掩饰资历不足的雏鸟。他们的家族和父母也像对待雏鸟一样给他们提供荫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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