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开智,是为玉也。


    他叫敏岩。


    听说这个人是个难得的孝子。从八岁开始,他侍奉在母亲床前十年。


    那时候敏岩的汉语说得不太流畅,但用词优雅、规整。他很有礼貌地问候他们,“冉先生”“冉太太”“大少爷”“二少爷”。为了祭奠母亲,他选择了冉家早就已经搁置不用的老宅居住,那里靠近后山家族墓地,办葬礼也方便。


    葬礼雨下得更大,敏岩替他母亲扶灵,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身形高而瘦,他的眼睛有片凹陷,笼罩着某种阴翳。


    后面帮忙抬棺的是他带来的仆人,其中有对双胞胎,一口伦敦腔,有时候也说意大利语。


    冉太太的小儿子蔚然当时十三四岁,从没参加过什么葬礼,在大人堆里左冲右突,跑得快了些,不小心迎面撞上棺木,被重重磕了一下,眼看就要弹在地上。


    还是敏岩伸手扶住了他胳膊,以免他跌倒。


    当夜,蔚然又跑出去玩,总是找不到,家里仆人都派出去了,警也报了,钱也撒了,家中的菩萨也拜了,冉太太挽着丈夫和大儿子垂泪,只听着外面的雷雨越来越大。


    半夜时,敏岩敲开门。他的肩膀都浸湿了,后面他的仆人怀里抱着冉蔚然,孩子睡着了,换了一身新衣服,干干净净。


    “冉先生,冉太太,深夜叨扰。”敏岩说,“令郎不小心跑到后山,我送他回来。”


    又过三天,他动身回英国,十年不曾往来。


    这十年里,冉太太老了些,容颜保养也力不从心。但毕竟家里仍只有她一个女人,至于外面的,与她无关。


    冉蔚然长大了,她的小宝长大了,长得很英俊,很漂亮,只是比较爱玩。玩玩房子玩玩车子,玩玩男人玩玩女人,有喜欢玩的总归是好事,小孩子贪玩,多玩玩没关系。


    只是偶尔,冉太太心里仍然偶有些不太痛快。


    蔚然喜欢甩鞭子,比以前的冉太太更喜欢甩鞭子,他甩得力气很大,项链的钩子抛出去,像鱼钩一样陷进肉里。


    所以冉家的仆人是常常换的。冉家的招聘也是常年挂着的。


    有天晚上,蔚然气冲冲地和虞霖走回家来。


    “妈的,撞死了个人!”他这样说。


    “阿姨,咱们撞死了人啦!”虞霖倒是有点胆怯,“死透啦!”


    冉太太觉得虞家这个小孩实在有点一惊一乍,喝点酒开车玩一玩,又有什么关系?玩死了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很早就建议过蔚然,玩车子可以去哪些地方,因为那里就没有贵的东西,坏掉没什么所谓。


    蔚然的车换引擎盖,等进口的运过来要三个月,死掉的那个人一个月就解决了。三百万。


    第22章


    蔚然和虞霖几个人去法国散心,那段时间,冉太太把自己心里的一点不痛快,稍微摸得清楚了些。


    或许是因为英国和法国隔得不远,冉太太想起儿子的时候,总是偶尔的,想起敏岩。


    那个女人的儿子。


    冉太太想不通,他既然有了这许多的钱,也有了许多的权,许多的土地,种种都是许多,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一个和他争一争地位的同胞兄弟。这样的人,不是也应当和蔚然一样,到处玩一玩,笑一笑的吗?有不开心了,就毁掉一点东西,活的死的都可以。


    那样的话,他和我们也就没有什么不同。


    他为什么还要站的那么端正,说话那么礼貌,神态那么仁慈?嘉德懿范,也不求声名远扬。


    而且,还侍奉在母亲床前十年。


    冉太太翻着日历,一页页往上数,十年有多久?她翻得手都酸了,翻不到头。她的前一个十年也是琳琅满目做了许多事,数不完。


    那个女人在床上病十年,会变得怎么样?


    再健康的躯体,也塌陷了吧,再明亮的眼睛,也浑浊了吧,在美丽的容颜,也丑陋不堪了吧。虫子蛀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慢慢掏空内里,腐烂掉、凹陷掉,只剩一张褐色的布满斑点的皮。


    蔚然等不及换引擎盖,何况他从来不用二手的,干脆从法国又运过来一辆跑车。他没有忘记母亲,拉着冉太太过来给她看珠宝。


    又是珍珠、翡翠、钻石。果然蔚然,是小宝对妈妈很多的爱。


    忽然,冉太太没头没尾地说:“蔚然。”


    “要是有一天我病了,你会怎么办?


    “妈妈病了,病得很严重,要病十年。


    “你会不会守在妈妈床前,一天都不离开?”


    冉蔚然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等确定母亲只是在做一种女人常常做的假设后,他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妈,我怎么可能让你病那么久。我们请最好的医生,多少钱都请得来。”


    他是冉太太的蔚然,小宝,今年二十四岁,很轻易地弄死人,等着家里解决。他跑车不重复开超过两个月,女人男人不重复玩超过两礼拜,他连一瓶洋酒都等不及倒杯里慢慢喝,怎么有耐心守在家里人床前十年?


    但是敏岩做的到。


    冉太太胸膛里发出一声很长、很慢的感叹:


    女人和女人的命,是不能比的。


    那个女人十周年祭的时候,敏岩再次回来。


    冉太太决定让蔚然跟他学点规矩。


    她还健康地活着。但她开始变得吝啬了,从前在小宝身上投入的那么多,她决定收回来些。她也要有个能侍奉自己十年的儿子。


    敏岩好说话,答应了,还答应这回留得久一点。


    可蔚然不同意。


    冉太太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晚宴结束后,听着他张口开始骂敏岩,那么多的脏话,也不知是从夜场赌场的哪些角落里吞进去的,现在全部吐在“敏岩”的名字上。可是刚刚当着敏岩的面,他什么都没说。


    冉太太胆战心惊地去擦拭掉那些对着“敏岩”二字的污秽:“蔚然,他是你的叔叔呀。”


    何况,敏岩不是三百万就能解决的人。


    他是需要供起来的。


    恰巧那时候,冉太太发现儿子在找一个仆人。


    那种找法,是气势汹汹的,没什么耐心的。冉太太见过很多次,比如他以前找一只惹他生气的狗,找到抓起来就开膛破肚,一个硌了他的玩具,捡起来就砸烂。这次也是,像是什么东西还没彻底玩坏,玩了一半溜走了,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仆人怎么惹他不开心了。冉家的仆人都很识相的。


    换作以前,冉太太可能会帮着他一起找,给他出出主意。


    但是如今敏岩在。


    敏岩,真的就像一块石头,很微妙地硌在冉夫人心底里,把她拘束住,怎么动弹都不自在。


    冉太太又端详了一会蔚然,终于有些失望了:她觉得儿子有点不像话。


    因此她决定在那个女人祭日的前一夜,拜访一下敏岩。


    目的很简单,她希望在祭日仪式,宾客都在的时候,敏岩能以长辈的姿态,对蔚然多表现出点关照和教诲,显得蔚然,显得冉家,都比别人要特别一些。这应当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们与敏岩有天然的亲缘联系。


    这也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社交往来,相信天底下所有怀揣苦心的慈父慈母都曾这样做过。暗中为孩子铺平道路,以前是用钱,现在是选择一个高位者。


    她很久不去老宅了,门口等待了一会,有仆人提着风雨灯为她引路,冉太太模糊有点印象,这是当初跟在敏岩旁边的那对双胞胎。


    夜晚的花园和建筑总是有些阴沉,连房间内部也是,冉太太穿过高而长的走廊,心想,自己还是更喜欢金碧辉煌的明亮。


    她走到会客室前,那对双胞胎替她开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拉开,地毯和装潢都是暗含的橡木色。壁灯、顶灯加起来的光依然是模糊的昏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敏岩坐在沙发里,黑色外套,领结不知怎么的,有点松掉了。


    走近后,她才发现敏岩身边侍候着一位男仆。


    第一眼很容易将他忽略掉,那么自然地隐蔽在灯光里,灰尘里。


    看见冉太太进来,他想要退出去。


    敏岩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不用。”


    冉太太心里一跳,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他穿着朴素的仆人服,身条清瘦,往内转了三十度,倾向敏岩。沉默温顺,洗耳恭听,等待吩咐的姿态。


    脸有些苍白,容色沉静,稍显虚弱。他的眼睛稍微狭长,线条没有一点攻击性,眉目低垂的时候,扇形双眼皮像翅膀翕动那样半遮半掩地露出一点来。


    这是一个需要等人来看第二眼的男人。


    冉太太愈看愈有些心惊。


    非常,非常……


    “太太。”敏岩问候她了。


    “啊,是的。”冉太太回神,“敏岩先生,晚上好。”


    一阵寒暄。冉太太自觉嘴巴并不笨,这晚却有些生锈的感觉,以至于说到正题的时候都有些吞吞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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