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蔚然和虞霖应该不常穿黑色,他们更喜欢高档面料做的鲜亮颜色,就像他们鲜亮的车、情人那样。招招摇摇,走在中间等着别人自动为他们让路。


    色彩斑斓,妖异诡谲。这也是腐烂之物的颜色。


    他们也应该不爱出席葬礼,所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冉蔚然尤甚。但他们依然来了,不得不来,并忍耐着。因为在外面,他们走中间,而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只可怜的雏鸟。


    连知晦就站在祭礼很醒目的位置,为客人提供服务,没躲没避。自冉家人到场,他也一直用目光追寻着冉蔚然。


    所以后者很快就发现了他——或许算是幸运吧——并认出了他。


    冉蔚然的脸色瞬间就起了变化,这种表情冉太太最清楚,是欲望的喷涌,是那种想要继续之前没有完成时毁灭,并且是加倍的毁灭。


    连知晦就站在那里,平静地和他们对视。旁边,亚宁喊他帮忙,他走开了。


    冉家的位置近乎主桌,冉家人都很满意。落座后,冉太太发现小儿子脸色很不好,她轻声提醒:“蔚然,今天的场合,你多少管一管自己。”


    冉蔚然觉得最近母亲最近对自己很苛刻,以往的话,所有人应该都立马围上来,前赴后继、嘘寒问暖:“蔚然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弄得不开心了。”而不是他妈的什么“管一管自己”。


    “妈,那人我找着了。”他看向前边,“叫什么连智慧的。”他感觉不痛快,尤其是让他的嘴巴去完整地叫一个佣人的名字,更是大大不痛快。


    连知晦正往他们这桌走过来。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颊边仔细打理起的头发,一张远山淡影的脸。


    这次是换作冉太太微微变色:“……为什么是他?”


    “他那双眼睛,”冉蔚然说,“真他妈的讨厌。”


    连知晦从冉先生开始,从左往右询问饮品口味意愿,他手里拿着表单,轻悄仔细地放在每位宾客眼前。


    冉太太忽然领悟到了儿子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双眼睛,昨天她也领略过。淡淡的,空空的,毫无恭敬,毫无卑微,毫无任何的作为作为奴仆应有的服侍自觉。他怎么敢?


    并且,他的脸蛋很有滋味。冉太太清楚小儿子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两相结合,使得这个人更存在被毁灭的理由。


    就像他们抽鞭子,不用粗糙的、充满皮革味的马鞭。而是要用翡翠、珍珠、钻石的项链。他们喜欢看珠宝割破人脸的皮肤,更喜欢看珠宝经过碰撞粉碎的那一瞬间。


    所以这个奴仆,最好是要被精细地驯化、毁灭掉。碾碎掉那双眼睛背后所不应该有的自尊和人格。


    连知晦已经到了他们跟前,将表单和笔递过来,他是那么平静,不躲不避,仿佛笃定对方什么也不能做。


    冉蔚然掌心有些发痒。他想动手了。


    “蔚然。”冉太太说。


    她不像往常那样说“我们蔚然哪里不开心?”“蔚然想要什么,妈妈给你去弄。”或是“出去散散心吧。死掉人?又没关系的。”


    她现在说“蔚然”。展开来就是,“蔚然,你管一管自己。”


    冉蔚然简直是匪夷所思了。他脑中回想起一句话,很短,很快就滑过去了:


    大人,最擅长粉饰太平。


    午餐开始不久,原本平静的宴会被某种东西打破了。


    我们以当时正在就餐的一位宾客的目光出发吧,最初只是一种很小的窸窣,逐渐像石子投入水潭后引起的波澜那样,逐渐向外扩散,波及到本身也只有二十桌的宴会全部。


    喧哗来源的核心来自冉家人那一桌。


    敏岩先生的母亲吃教,所以宴会上所有宾客都默契地避开了酒类。这是一种无须说明的,众所周知的礼仪。但有人发现,冉家小儿子点了一瓶朗姆酒。黑褐色,饱满浓郁,最烈性的那款。


    冉蔚然喜欢喝酒,这消息并不新鲜,前段时间,据说喝酒喝到开车出事。


    周围人先是以目光注视,随后转成低声交谈。


    随即,宾客看见冉蔚然对着一名送茶水的男仆说:“谁让你上酒的?”


    那位男仆回答:“您点的是酒。”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什么时候点酒了?”


    男仆显然是被吓到了,低头翻找片刻,递出一张表单来:“您点的是酒。”


    冉蔚然扯过来一看,直接把单子撕了,说了句什么。


    哦,那真的是很下流、很肮脏的话,宾客不想复述。幸亏此时敏岩先生不在。


    不得不说,他很有那种气味。属于拥有钱财、拥有权力之人,随心所欲的气味。如果在夜场会所等逍遥之地,在场肯定有不少男性会附和、夸赞他,与他称兄道弟。


    但现在是敏岩先生母亲的祭礼。


    识相的人都该敛紧了皮,收一收性。


    那男仆伸在半空中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脸上又白了一些,连嘴唇也没有血色了:“明明……您……”


    他的身形文弱,声音也是。他很识相,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宾客有些同情这个男仆。真是无妄之灾。显然其他人也和他一样的想法。


    很多时候,仆人总是要承受从上面那边转嫁来的失误,这无可厚非,上面总是没有错的。


    宴会另一边,很快走来两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样貌极为肖似,他们围在那男仆两边,对冉蔚然说了什么,彬彬有礼,但不失强硬。


    宾客看见冉家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当然了。很久以来,冉蔚然都是他们英俊的小儿子,骄傲的小儿子,有些冒失又惹人心疼的小儿子。但此时此刻,


    是令他们丢掉脸面的人。


    第25章 -下午


    虞霖觉得有些烦。


    他觉得烦的时候有很多。


    小时候玩耍,把仆人的眼睛戳伤了,把猫猫狗狗弄死了;后面长大,考试的时候,用电子设备被发现了,同学从楼上被推下去了;或者再往后,洋酒要选哪一款,漂亮的情人选哪一个,个个都跟自己讲“爱来爱去”的;以及几个月前,跑车碰到人,把人碰死掉了,保险杠车大灯都要换。


    这种时候,虞霖总是愁眉苦脸地,胆战心惊地哎哟叫唤“怎么办”“怎么办”,显得他很有良心似的。


    他当然对自己很有良心。


    他总是跟在冉蔚然的后面,躲在冉蔚然提供的阴凉里,所以这些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他可以完全像个路人那样,带着同情的、惋惜的语调感慨几番。比如:


    “什么?死掉啦?那真的太可惜了。”


    今天本来也应当一样的,他该是舒舒服服地躲在冉蔚然后面,继续做个很有良心的善人。有什么不行呢?敏岩长年在海外,但毕竟和冉家有血缘,血缘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不过,敏岩,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死在他手上过,连一点口子也没有的毫发无伤,看起来也和情人、洋酒、跑车完全不搭边。很规整地穿着衣服,很规整地说话,很规整地把自己安放进某个格子里面,画地为牢。


    看到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要点化一下。


    看见什么从楼上落下来的学生,把跑车碰坏的人,都要超度一下。


    ……什么呀。


    虞霖明白为什么冉蔚然总是不愿意提敏岩这个人了。


    他看起来简直像个正宗的……


    鬼。


    午餐算不得正餐,只是给来宾提供一段短暂休整的时间,宴席的主人敏岩没有出席。


    经过那段插曲,虞霖带着一副愁容,立即做了决定——至少今天,暂时和冉蔚然保持点距离。


    这就是他为什么站在这儿抽烟的原因。


    这里是花园相对隐蔽的角落,处于宴会场地和主宅建筑的转角处。花草树木丛丛掩映着,更远处便是不断延伸的山景。还有几分钟,祭礼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虞霖环顾了一圈,他讨厌植物成群的土腥气,陈年旧宅墙上发霉的斑点,死人,黑色。他喜欢金属外壳的现代气息,玻璃幕墙的反光,年轻肌肤的微红色,只有最鲜嫩的几秒钟。这栋老宅简直鬼气森森的。


    他兴致缺缺地弹了弹烟灰。


    进口雪茄,浓烈皮革味,连烟丝点燃的颜色,烟雾挥发的形状,都很漂亮。


    烟灰落在草地上,烫了个洞,沉下去,钻进去,直到裹挟着草木开始燃烧,蔓延,虞霖才饶有兴致地念叨着“怎么办呢”,把它踩灭掉。如是三番,乐此不疲。


    这个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一声呼唤:“查理。”


    隔着一道遮挡的灌木,院落后面的草坪上,有个年轻男人抱着一只毛发深色的狼犬在抚摸。狼犬体型已成年,骨骼宽阔强壮,顶着一副凶恶面貌,不住地用鼻尖拱男人的脸和颈部。青年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


    虞霖吸了口烟。


    好吧,他认出这家伙了。


    一个得罪了冉蔚然的下人。一次是在刚刚午餐,另一次,那是挺久之前了,在冉家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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