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知晦在浴室里,脱下脏污的里衫,擦拭身体,浴缸有几天没放水,水流的温度明显分层,下面一道道沉重的,是凉的,上面切成细细一股股,愈来愈暖。


    因为那两处伤口,他在不断变得虚弱,连知晦只能让它们开始愈合。


    庞女士的采购和备菜持续到最后一刻,厨房里的味道构筑了一种新的味道,绝不同街道边餐馆的平凡,也有别于以往三餐的亲切,是独属于宴会的矜持和不可亵玩。


    花园里,紫藤已经开得熟了,草地上也已布置好了各色造景,不多,但使原本空旷的空间的变得有了呼吸的翕动。造景或是灌木或是盆植,大多碧绿色,稍稍发暗,样态特别。


    连知晦想起平时清除爬山虎和修剪紫藤时总是看起来很忙,焦头烂额的丁师傅。他是个很好的园丁。他的作品不鲁莽,也不毛躁。


    从入园大门,到会客厅,走廊,楼梯,也已装点完毕。这是亚宁和阿杰的工作。清扫、布置,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繁琐、精致,考验人的心力。


    他们已经自然而贴切地与这座宅院密合、连接,他们一点都没有发现连知晦的“故意”,仍问候他的身体状况,关心他的饮食,甚至有计划之后清洁消毒一下各个房间,他们觉得连知晦的发烧和某种细菌有关系。


    “小连,小可怜,你好点了吗?”亚宁叽叽喳喳地说。


    “我……好得多了,谢谢。”


    “当然啦,你会比以前更健康的。”


    庞女士特地抽空给他做了一份草莓的松饼,淋上蜂蜜。


    连知晦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松饼暖腾腾的,蜂蜜爽口,温暖而又柔和的味道。


    但是……


    为什么又是草莓?


    吃完松饼后十分钟,阿川带来冉家人今晚要临时拜访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显示亲缘的联系,又或是出于态度的尊敬,冉家人选择进行一次早于祭日的问候,以显示有别于其他客人的特殊性。


    于是临时布置会客厅,晚餐和茶点,至于连知晦……


    阿川把几条领带拿给他:“敏岩先生正在更衣,这几条是适合最近季节的,你去送给他,好吗?”


    连知晦小心地接过来,答应了。


    敏岩先生的卧室在二楼最里面,达到那里需要穿过挑高而漫长的走廊,夕阳的余晖迸射出最后热力,玻璃窗外,花园是泼泼洒洒一片红紫,照拂得连知晦手上也沾染一点血色。


    他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没得到回应,他慢慢推开门进去。


    床边,敏岩已经穿好了衬衫,在整理衣领,今天没有穿马甲,显得少许平易近人一些。


    他很高。


    肩膀是宽阔而挺拔的,但是又不是那样漫无目的地随意扩散,而有一个点到为止的收拢。


    其实衬衫现在已经不是一种罕见的衣服了。现代社会里,它普及到各个角落。


    幼儿园、小学、中学参加比赛、合唱时的孩子们会穿,成人礼会穿,大学生去答辩、面试时会穿,上班族更是每天都会穿。


    曾经参加公司聚餐时连知晦看见过的。


    男女同事都穿着,并挂着工牌,他们的面目都已经模糊,衬衫穿在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块布料,千万张人皮中,最稀松寻常的一张。


    也见过老板、少爷之类的人穿过,第一任公司的老板很胖,肚子处的衬衫被肉撑得鼓起来,冉蔚然他们也穿,很多颜色,花里胡哨的,倾轧过来。


    “知晦,你好些了吗?”敏岩已经停下来,看他。


    连知晦回神,连忙走过去,把怀里的一捧领带递过去:“这是今晚的领带。”


    “谢谢你跑一趟。”敏岩从中随手选了一条。


    阿川的教导和培训起到了效果,连知晦现在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从衣架上拿下西装,为敏岩穿上,又轻轻将衣料的褶皱抖落平整。外套是纯黑色,只要有一点灰尘,都很明显。


    最后一项是系领带。


    连知晦有些紧张,他轻轻吸了口气,需要稍微抬高一点身子,才能把领带从敏岩的衬衫领子下穿过去。


    敏岩微微低头,朝他倾身过来,方便他继续。


    头发是自然都黑色,不长也不短,额头上淡淡的肌理纹路。眉毛,眼睛,嘴唇,下巴,喉结。


    “何况,敏岩先生又长得那样好看。”


    连知晦想起亚宁的话,当然,这或许也只是一种恭维,也并无特别之处。


    原来,敏岩是好看的。他想。他当然是该好看的。


    “在看什么?”


    “我觉得您很英俊。”他也这样说出来了。


    说完,连知晦随即一怔。


    敏岩听了,眼睛弯起一点很隐晦的弧度。


    那种目光,倒不是听了夸奖自感骄傲,而实在像家长看一个孩子。总是原谅,总是包容。向月亮里流下的热水一样,汩汩,细微的,把连知晦泡起来。


    他被泡得晕头转向。


    “敏岩先生,”连知晦攥紧了手里的领带,“我之前听到,冉太太……请您教导她的儿子。”


    敏岩想了一下:“她有托付我这件事。”


    “您心里是愿意的吗?”


    “我是他的长辈……”


    “您可以不要教导他吗?”连知晦抬起头。


    “为什么?”敏岩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我之前在冉家,听说过他很多不好的传闻,他是个品行低劣的人。”连知晦说。


    敏岩没有立即回答。


    和敏岩对视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他的眼睛在昏沉的房间里是深黑色,完全属于男性的,不过分圆润,不过分狭长。也不显露出过分的情绪。


    应对这样一双眼睛的沉默,更为艰难。


    “知晦,不要总是以传闻判断一个人的品行。”


    “当然,我知道的。他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没有人应该去随意揣测……但是……我不想您和他接触。”连知晦说,“拜托您了。”


    他是在无理取闹。


    那个原本的温莎结也没有打好。


    “好了。我知道了。”敏岩握着他的手把领带解开,“现在,我们重新打一遍,好吗?”


    第21章


    敏岩是一个孝子。


    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冉太太首先接触到的是这个消息,抑或是,传闻。


    自从嫁人以后,她很适应别人叫她“冉太太”,她的丈夫值得自己为之荣耀。把他的姓作为自己的姓、自己的身份,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柔软锦被,馥郁芬芳,金雕玉镂的富贵堂皇。


    后来,她知道了有个女人比自己嫁得更好。


    冉家是自己着落的终点,却是那人出发的起点,即使对方只是一个冉家稍微沾点亲缘的远方旁支。她从这一方天地里跳出去,跳到千万里远的彼岸去,跳到龙门里去。


    女人和女人的命,是不能比的。


    这样想着,冉太太生下了让自己更为荣耀的两个儿子,不多不少,刚刚好。基金、股票,跑车、名酒,礼服、珠宝,诸多字眼围绕在冉家上空,金光熠熠。她没办法离开钱,就像没办法离开丈夫和儿子们一样,她得缠着他们、捆着他们,也宠着他们,恨不得用牙齿紧紧咬住、叼住。她简直有些陶醉了。


    可偶尔心里还是不痛快。


    她从珠宝盒子里随便选一条项链,翡翠、珍珠、钻石,镶嵌得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她把扣子解下来,把项链挥成鞭子,甩在仆人身上,手上,或者脸上。


    长子负责和丈夫学挣钱,幼子负责跟她学怎么花钱,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幼子很小就也挥鞭子,一鞭下去,仆人脸上就勾出一道血痕,清清脆脆,响响亮亮,很好听。冉太太宝贝地把儿子抱起来,叫他小宝。


    小宝名字叫蔚然,很多的意思。妈妈的小宝就是该有很多的钱,很多的房子,车子。


    又过了许多时间,她听说那个女人病了。


    听说,那个女人的病,开始得很早,病得很长,很重。


    听说那种病会使全身溃烂,骨瘦如柴。


    听说,她有一个儿子,一直在床前侍奉她。


    总是听说。对于“她”的一切只言片语,冉太太从来都是“听说”。隔着大洋的消息,再怎么忠实传递,都显得模糊而飘渺。只是偶尔来一下,勾起一点心里偶尔的不痛快。


    冉太太见过那个女人的相片。高高的,长长的,皮肤稍许晒黑,显得牙齿更白。皮囊下的生命力量似乎多到还有余裕匀出一点给别人。


    不知道她生病后会变成什么样。


    总之,后来她终于是死了。


    死后三个月,她的儿子回来安葬她。


    女人丈夫的家族地位很高,她的儿子地位也高。不论本来她在冉家是不是嫡系,现在冉家都得隆隆重重,恭恭敬敬地迎接贵客。


    那天山里下着微雨,气温降了很多,呼吸之间使得气管变得很冷。冉太太和丈夫儿子等来一位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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