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女士操持下的厨房和之前冉宅给连知晦的印象不太一样,没有很重的火气,总是一股淡淡的香料味、水果味、还有酒味。这可能是和敏岩先生有关系,他不太吃中餐,也不太吃热食。
最近倒是一直会安排下午茶。
第一天是亚宁端茶过去的,半小时后她很高兴地回来了,左手是收拾好的茶具,右手是个小纸盒,绑着淡蓝色绸带:“敏岩先生把蛋糕留给我们吃了!”
盒子打开,里面是栗子蛋糕。
庞女士最先吃,尝了一口,开始挑挑拣拣:“哼,没有我做的好吃,这糖分、奶油、栗子……比例……哼……”
亚宁才不管那么多,吃完后夸赞:“好吃好吃!”
阿川最后吃,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他们看向连知晦:“小连,你不吃吗?”
连知晦正在水池清洗多余的茶具,他笑了一下:“不用了。”
第二天端茶的是阿川,半小时后,他步伐轻快地回来了,左手是收拾好的茶具,右手是淡蓝色绸带包扎的纸盒:“敏岩先生把蛋糕留给我们吃了!”
今天是抹茶蛋糕。
庞女士依然挑剔:“比起我那时在京都做的差远了。”
亚宁埋头猛吃:“不错不错!”
阿川紧随其后:“好吃好吃。”
打理院子回来的丁师傅也分到几口。
连知晦还是没有吃。
第三天端茶的便轮到他了。
走进客厅的时候,敏岩坐在窗边,他面前的圆桌上,已经放着淡蓝色的纸盒。
连知晦布置好茶具,倒好茶水,接着便等候在一旁。
敏岩今天穿着黑色毛衣,手边没有拿书,只是看着窗外的山景,他慢慢地喝完了一杯茶,差不多半点钟。
“这个留给你吃。”他说。
显然指的是那盒子里的东西。
连知晦不知道前两天亚宁和阿川是怎么说的,但他们毕竟都没有拒绝。
“好的,谢谢您,先生。”于是他这样说。
连知晦左手端着收拾好的茶具,右手提着纸盒回到厨房时,发现今天下午里面都没有人。亚宁和阿川,或许是在楼上收拾屋子,丁师傅在清理花园,庞师傅……不知道。台面上只有清洗好的抹布挂在那里沥干。
连知晦把东西放在桌上,拆开纸盒。
今天……是草莓蛋糕。
最简单,也最经典的样式,洁白的奶油,鲜红的草莓,相互映衬,有很淡的芳香。
滴——答——
挂起的抹布尾端滴落下余裕的水分。
连知晦小心地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
好吃。
第13章
亚宁从最普通的布开始,让连知晦熨衣服。
起初是那种粗麻布,又厚又结实,它们在高温蒸汽下,从皱皱巴巴变得平整,重复三次,再换一种更轻薄的面料,一层层往下推进,到印着新鲜油墨味的每日报纸,最后是柔软的丝绸面料,淡淡绿色,波纹摆荡,水光潋滟。
“你摸一下。”亚宁说。
连知晦迟疑。
“摸摸看嘛!”
他伸手摸上那些摊开在熨台上的布料,经过仔细的熨烫,它们变得很温暖,是一层一层沁入进去的暖和,愈到下面,才恋恋不舍地冷却。
“这样看着它们变得暖乎乎的,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亚宁说,“你出师啦。”
阿川则是教他礼仪。关于不同的用餐,餐具该摆放在什么位置,擦拭维护用品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细节,西装和衬衫的搭配,系袖口,打温莎结,装饰领带夹。
他唉声叹气地踱过来踱过去,在他监督下,连知晦以自己的脖子作为模特儿,面对镜子,两只手拿着领带,笨拙地翻过来翻过去,学会了四种打结方法。
庞女士似乎一眼看穿连知晦没有烹饪的天赋,只教他掌握基本冲泡茶饮方法,便点到为止,多是差遣他送餐和收拾厨余,或是将不同品类的咖啡豆封装好,一罐罐放进樱桃木柜子里。
他们,以及常让连知晦去打下手的丁师傅,是一起被调拨过来服务敏岩先生的冉家帮佣。
他们不抽烟,也不爱说起冉家老爷、太太、大公子小公子,以及周边一圈富贵人家的种种人物,不谈谁美、谁帅,不聊八卦和秘闻,他们只是呆在自己的岗位上,每天在这老宅里的走廊和光影里穿梭、行走。
并且当连知晦什么也不懂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稍微等一等他。
还有就是,敏岩。
连知晦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总而言之,敏岩是个很奇怪、很特别的上司、领导、雇主。
由于庞女士的安排,经常负责送餐的他较之于亚宁和阿川,见到敏岩的几率应该要大一些。
敏岩不像冉蔚然那样,着装要讲究新潮出挑,他只穿纯色,很基本的款式;他一般喝茶,偶尔喝咖啡,喝得很慢,很有兴致;他饭量不多,少吃肉,多是冷食;他没有社交,会客厅从来没有启用过。他喜欢看书,也喜欢那条叫“查理”的狗。
连知晦总是以感知认识这个世界。当时冉蔚然踩在自己身上,很重,但是他的身体在连知晦眼里是透明的,那么浅薄,轻轻一揭就能飘起来。
敏岩,则是黑色的,看不出厚度,也看不出重量。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他身体的线条坚硬而挺拔,但是他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年轻。
许多个午后,连知晦陪在书房的圆桌旁边,等候着敏岩喝茶。起初一壶红茶半小时喝掉一半,后面又延长出一倍,变成一小时。
一小时里其实什么也不会变,无非是阳光部分角度的偏移。
喝茶的时候,敏岩眺望窗外风景,或是看书。有很厚的书,有很薄的小册子。
他看康德叔本华,也看杰姆逊一类。看《匹克威克外传》,也看《蜘蛛之丝》。看坚实厚重的原典,也看些轻俏的文字,龙马风神,骆驼坦步,种种。当然,也看厚厚一沓数据报表。
总之,书拿在他手里,都像那么一回事,使得他看起来不像故作深沉,无法令人嫉恨。
敏岩有一把湘妃竹的裁纸刀,形状削薄优美。一次,他拿着这刀去裁一本毛边本,一页,一页裁开,接着翻到下一页,动作富有条理,很少有碎屑掉落。
连知晦听着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知多久,看见敏岩停下动作,把刀柄递过来:“你也试试看,知晦。”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寻常的。就像他喊“亚宁”“阿川”那样,就像他说“这个蛋糕给你吃”那样,就像他说“我答应你那样”。
但“知晦”,这是对于连知晦来说,很陌生的一种称呼。
敏岩是坐着的,书放在圆桌上,连知晦屈膝蹲下来,接过刀来,学着敏岩的样子去裁开下一页,当然是裁得不好,很多碎屑簌簌落在地毯上。书带有金色刷边,不知怎的,沾在手指手心,愈来愈多。
敏岩扶住连知晦拿刀的手,带他轻轻破开粘连的纸张:“要顺着它们的纹理。”
敏岩的手比他的大,骨骼匀称,没有过分秀气,没有过分突出。手腕后面是蓝色袖口,那里沾上了金色粉末,有些浮光跃金之意。
圆桌上,茶壶已凉了。
端回茶具,连知晦在厨房水池下冲洗手腕上的金粉,那些粉质很细腻,水流愈大,反而愈贴合肌肤,需要用手指一点点剥下。
亚宁和阿川东拉西扯地与他闲谈,早餐、晚餐、报纸新闻,并且对于连知晦不住老宅这件事表示一致的诧异:
“小连,这里保姆房都用不完,你为什么还要每天下山去?”
连知晦想了想:“因为我的租期还没有满……”
“但是这里的床这么软,丁师傅修的花园这么好看,庞姐……”
阿川纠正:“庞女士。”
“好吧,庞女士做的饭那么好吃,你每天都会睡个好觉的!”亚宁说。
“还有给房东的押金,水电费,合同……”连知晦继续在想。
“你和敏岩先生说一说,让他帮你把押金和房租补上,不就好了?”亚宁高兴道。
“他会答应吗?”连知晦说。
“只要你提出去,我想他都会答应的。”
连知晦没有把亚宁的保证当真,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她会对敏岩有这样的信心。
“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连知晦说,“敏岩先生离开后,我们都需要回去的,是不是?”
经历过第一份工作,和第一次租房,他毕竟对于合同这种东西有了了解。合同,就是把你卖出去,除非买你的人松口,否则你很难把自己赎回去,免不了要伤筋动骨一番。
现在他的第二份工作,是做冉家的帮佣,他的合同到底是和冉家签订的。而现在,只是被暂时借调出去,获得短暂的一段隔离。
“敏岩先生待上多久,谁也说不定呢。”阿川说,“没准会待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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