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去想:应该是因为敏岩既没有转过头去看书、或是和别人聊天,没有打断自己,也没有对自己的回答感到生气。他的眼睛总是平静温和的,很黑,也很少有涟漪泛起,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惊讶,像是在说:没有关系,我都知道。
连知晦没再想下去,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翘姨在后厨宣布名单。
关于一些临时调派外出的人员姓名。
一位厨师、一位园艺师、包括连知晦在内的三位帮佣。
没人知道名单是怎么确立下来的,想必都是太太那边的意思。不过听到连知晦的名字时,众人依然忍不住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眼中读出那种不约而同的微妙。
微妙这个词,被发明出来,其实也是很妙的。
它可以被用来形容一切复杂晦涩、难以言明的情绪。意外?不单单如此。古怪?不单单如此。羡慕?也不单单如此。
那是一种看见某种不该属于某个人的命运被他属于时,所自然而然产生的情绪。
翘姨仔细交待了一些事宜,便集中好名单上的人员,领着他们从后门离开,来到一处新府邸。
那幢四层楼高的建筑也是这半山别墅群中的一员,只是看起来有些特别。
先是一道有些斑驳的铁门,后面一条纵深道路,高而浓密的林子,遮挡住天空,组成碧绿洋溢的倒悬的海水。这里没有泳池,也没有网球场、高尔夫练习场,路的尽头就是楼房,古朴的深色,<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只做了基本的修缮和维护。
翘姨领他们熟悉了建筑与院落的布局结构,安排他们下去开始自己负责的工作。
连知晦是最后一个。
“这里是冉家老宅,本来是打算要拆除的,设施都老化了,用起来可能没那么方便。”
翘姨看向连知晦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很惹你讨厌吗?”连知晦说。
“哦……算不上。”
“那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看见我总是不高兴的样子?”
“那当然没有……”翘姨本能地按照那种委婉的方式回答,不过她叹了口气,“只是你太不懂人情的往来了,你要知道,现在的人,大多都没什么耐心。”
“我不懂。”连知晦说,他见到那些最初对他青睐有加的女帮佣又渐渐退避三舍,他既不懂她们的青睐有加,也不懂她们的退避三舍,“我不知道为什么人必须要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抽烟,骂别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夸我,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夸,对我笑,那也不是真的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动作下面可以藏着另外的动作,一种表情下面可以有另一种表情。”
翘姨无言以对,只说:“你为什么要活得那么明白呢?”
连知晦似乎有些累了,恢复了那种迟钝的模样,他静静站着,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般,也有着安静的哀伤。
什么工作才能适合他呢?
什么生活方式才能适合他呢?
他看起来和这个世界那么格格不入。翘姨想。
翘姨是个普通人。如果连知晦开口问她:我该怎么办?
翘姨也许只能说:怪自己倒霉吧。不识相的话,往往是自己吃亏。去向冉蔚然,向那些少爷道歉、认罪、求饶,求他们放过你。然后你忍耐吧,忍耐着做出一些牺牲,换取一些安宁,直到他们失去兴趣,彻底忘记了你这个人。再好好收拾干净,换份和平头百姓打交道的工作,别再那么轻易得罪人。
可是连知晦一次都没有问。
他就那么孤零零的,自己安排自己,自己照顾自己。安排得不太好,照顾得也不太好。
连知晦站了一会,进屋去了。老宅的阴影一点点淹没他,像吞噬,像保护。
有些自我安慰似的,翘姨在心里祝他好运。
第12章
冉家老宅很符合它的名字,陈旧古朴,缺乏新房的华丽富贵,是几十年前对有钱人家印象里的风格,或许比那更久。走廊和通道都要比现在的冉宅深邃很多,也更高。深暗色的走廊朝两边延伸过去,没有边际似的,抬头,陈旧的灯具高高挂在世界的另一边。
有的房子让人想到黄金,有的让人想到珍珠、钻石、琉璃、琥珀。
这幢房子让连知晦想起一整块的,在柜子里放了很久的木头。
五个仆人,一个主人,很难填补这间房子的空缺。他与同事穿梭在前宅和后厨,准备用品和餐具,协助厨房完成三餐,打扫整理房间,洗漱晾晒熨烫。要做的比以前多了很多,连知晦干起来笨手笨脚的,出岔子的时候很多。
早上阳光旺盛,他们围在建筑右侧的墙壁旁边清理爬山虎,几个人举着用工具,在园丁师傅指挥下,从不同角度将爬山虎的根系撬起,慢慢地,整片植物便从墙壁上轰然剥落。落地时,捡起一些灰尘,还有扑鼻而来的草木气息,非常浓郁。连知晦在汗水淋漓里抬起头,无意中看见了二楼窗边的敏岩。阳光太耀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很白、很白的一片。
敏岩。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个挺奇怪的称呼。他们不称呼他为“老爷”、“老爷”、“表少爷”等等符合像冉家这种富贵人家规矩的称呼,而只是叫他“敏岩”。
没有头,没有尾。
“敏岩”,是什么意思呢?
“小连,别发呆了,搭把手!”园丁师傅喊他,师傅恰好也姓丁,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幸好自己做了剪木头的园丁,而不是做老师的那种园丁。
“啊,好。”连知晦连忙俯身,和其他人一起把爬山虎搬上车,他的额头又源源不断地开始冒汗。
帮佣有专门的统一服装,白色长袖直排扣上衫,深灰色下装。白色是一种很容易透光的衣服颜色,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穿白衣服时往往会加一件内衬。汗水打湿衣服后,把他的身形勾勒出来,清楚,又不算太清楚,模糊,也不算太模糊,一截线露出来,下一截隐没下去,云山雾罩。
他有些太过清瘦了。缺乏基本的男子气概,或者用男性之间更引以为傲的说法:阳刚力量。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是怎么被招进来的?”丁师傅如此评价道。
“抱、抱歉!”
后来他被丁师傅安排给不同花盆洒下不同的种子,并做好标识。
连知晦把各种样貌不同的种子放进适合的土壤里,将它们安置在适合的花棚里。接着在卡牌上写好种子名称与播种时间,再把花盆放进温室的花架上。
文心兰、凌霄、郁金香、紫云英、虞美人、忍冬、芍药。许多。
播下种子的土壤看上去毫无差别,但它们盛开时,想必会露出各种芬芳和色彩。
听说种花,是敏岩先生的意思。
敏岩先生也会喜欢花吗?
熨烫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连知晦第一次熨烫衣服,就把敏岩的白衬衫烫破了一个洞。
被派过来服务的帮佣有三位,除他以外,是亚宁和阿川,亚宁是女生,阿川是男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长得很像,但两人都坚决否认彼此是是兄妹。
闻到房间里的焦味,亚宁和阿川异口同声地、且不可思议地叫起来:“天呐!天呐!”
“小连,你不会熨衣服吗?”亚宁说。
“之前翘姨没有安排我做这个。对不起。”
“那你是怎么被招进来的?”亚宁又是两句“天呐”。
“抱、抱歉。”连知晦说。
连知晦把烫坏的衬衫从熨台上拿下来。
很简单的白色,布面,不过触摸起来便觉得硬朗挺括,质地细密,价格不菲的样子。连高温灼伤的缺口边缘,也很收敛。
缺口大约两指宽,把布料拿起来的时候,它随风飘动,就像一汪湖泊,映出窗外山林的景色。
透过缺口,连知晦看见几只飞鸟惊起,林子和草地的交界处,敏岩手里牵着那条狼犬——它叫“查理”——闲庭信步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鉴于丁师傅、亚宁和阿川的前车之鉴,厨师庞女士对于给连知晦安排活计这件事抱有谨慎态度。庞姓厨师今年五十岁,但是坚决拒绝别人叫她“庞姐”“庞姨”“庞婶”“庞嫂”“庞妈妈”,而必须称呼其为“庞女士”。
“会做柠檬挞、布雷斯特、蒙布朗吗?”
“……”
“你认不认得铁皮卡、瑰夏、罗布斯塔等等?”
“……”
“你会不会手冲、冷萃、以及使用虹吸壶?”
“……”连知晦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做帮佣是一份艰难的工作。
“用罗勒、迷迭香、月桂叶制作香草束?”
“……”
“你是怎么被招进来的?”庞女士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会端盘子、洗盘子吧?”
连知晦在厨房主要的工作就这样确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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