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阿川和亚宁对视一眼。
“今年是敏岩先生母亲去世十周年祭。”
第14章
敏岩先生不姓冉。
但他的母亲是冉家人,留学以后,嫁给了他的父亲——出身于一个无论是门第和家世,都要比冉家高出很多的家族。
女人,总是要有所依傍的。母凭子贵,妻凭夫贵,既然嫁得这样好,作为母族的冉家,自然也觉得面上增光添彩。
敏岩第一次踏足冉家,是因为母亲去世,他回来为她立衣冠冢。
当时他十八岁。按辈分来算,是冉蔚然的叔叔。
第二次来,十年后。
也就是现在。
原来敏岩不姓冉。连知晦想。
冉家人,格调统一,金碧辉煌,堆砌得很厚的繁华和骄傲。
敏岩既不金碧辉煌,也不繁华和骄傲。
“你们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连知晦说。
阿川一愣。旁边的亚宁立即说:“你还不知道,都是听来的呀,每天太太们聊了什么,只要吃顿午饭的时间,我们后面的就知道了!”
手上的金粉都剥干净了,水流静静冲刷在连知晦的掌心。
“敏岩先生,是位正人君子吗?”他说。
“你是这样认为的?”
“我是听翘姨说的。”
这回换亚宁一愣,阿川则接上:“翘姨说得很恰当,敏岩先生为人怎么样,这几天相处下来,大家都有目共睹。”说着,他又试着问了句:“你觉得呢,小连?”
“敏岩先生……很文雅,喜欢安静,”连知晦回忆,“好像没有脾气一样。”
“对呀对呀!敏岩先生读过很多的书,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事情!”亚宁比划着,“他长得又这样好看,那可不比其他的纨绔子弟好多啦!”
她和阿川开始一桩一桩清点这段时间关于敏岩先生的种种事情。具体是什么,连知晦没有怎么听清,大概总是在说,敏岩的好。
这与连知晦所见到的那个敏岩,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他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起观世音。
普渡、救济众生,无所不能的菩萨啊。
晚上九点,连知晦乘公交回到城区,去便利店买明天的早饭,走过自动门时,传来便利店经典的迎客声音:一串电子风格的音效。
现代社会的产物,听起来很亲切。
老宅是一个隔绝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那里静谧、安宁,时间流速变得很慢,也少有外人打扰。有时候甚至会令人恍惚,如今到底是什么年月。
但它和城西富人区,和以冉家为代表的那些建筑群,毕竟不是属于连知晦的生活。
亚宁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住下去。
有句话他当时没说。
因为,那样的话,这似乎就不像是一份工作了。
连知晦想,如果没有这“一切”,他或许会在不久之后辞职,回到城区,重新开始寻找新的工作,搬家、通勤、学习工作内容、进入人际圈子,依然不太适应,被炒鱿鱼或再次辞职,进入新一轮的循环。磕磕绊绊,浑浑噩噩,麻麻木木。
他也不会再指望什么“不要和太多人来往”,每份工作都是一样的,这不是工作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然后他的人生就像卫生间的苍蝇一样,绕着灯光飞一飞,打个圈子,又回到原处。
可是一切毕竟都发生了。
一切,毕竟,都发生了。
什么是一切呢?
回到出租屋时,楼上住户正放着从地下剧院租来的影碟,声音乱七八糟。连知晦脱下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很小,也不算很干净,散发一股牙膏、洗手液、沐浴露,洁厕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黑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褪去衣服,被捂住的疼痛终于散发出来。
他锁骨和胸口中间的位置,有两个不规则的伤口,本来应该是圆形,但是因为溃烂、增生,变得向外扩散、灼烧。第一个伤疤大些,深些,第二个小些,浅些。总而言之,经过一些时日的挥发和变质,它们已经失去了肌肤的质地,变成暗红色和深褐色交织,一半溃烂,一半尝试愈合。
连知晦想,这就是一切。
他从灶台那边拿来一些醋,慢慢倾倒在伤口上。
暗褐色的液体覆盖、吞噬了伤口,沿着余下白皙的皮肤流淌,像蛇一样钻进心口,往下钻,往下挖。
连知晦挖开自己的心,发现那里的念头很简单:
晓知死了。
他想要冉蔚然也死掉。
冉家也死掉。虞家也死掉。那些人,统统都死掉。
怎么办呢?
人世间的公理、正义,都用钱抹平了。
就像自己也可以马上被抹平那么容易。
他要去到上面找。
找菩萨、观世音、君子。
不管金身泥塑,只要……能有那个力量。
他会很努力地爬过去,爬到对方的脚边,爬到一个自己够得着的地方,小心地、仔细地、诚恳地递上自己的诉状。
可是高坐灵山宝刹的观世音,又怎么会聆听凡尘一只蚂蚁的声音呢?比起佛语纶音,那实在太小,太低微,太不值得一提了。
所以,他要找的观音,如果能更慈悲一些,便好了。不要像冉家供着的那一尊,金碧辉煌。哪怕金漆剥落,能洁白清净的,也没关系。
就像……玉那样。
或许是一种侥幸,连知晦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
所以,还不能让这伤口愈合。
绝不能让一切都愈合。
第15章
自那夜后,连知晦开始常常看敏岩。
更准确的来说,是观察。亦或,“考察”。
他人评价与自身行为,或许是评判一个人品格最有效的标准。
在前一条上,敏岩显然是没有缺憾的。
为保守起见,连知晦还是希望能再确证一下。
他的记性总是不好,为此特地准备了一本本子,纯黑色纸面,用来记录自己眼中,有关敏岩的种种。
最上面是敏岩的口味和生活习惯,寥寥无几的几条,你会发现这是个吃食方面没有什么欲望,生活作风也很简单的人,不挑剔,不刁难,有他这样一位主雇,是件幸运的事,乃至你常常会得到一些来自他的关照。
接下来,是进入老宅后,关于服务敏岩的大小事宜。某月某日,天气,某时某刻,见到了敏岩先生的面,如何见到,那一天的敏岩是怎样的,见后做了些什么,大约多久,发生了怎样的对话。
最后是与敏岩的关系进展。那里目前只写了两条:我曾经给他的狗喂过水。他答应了我过来服务他的请求。
连知晦没有意识到,“关系进展”这四个字,其实有许多种释读的可能性。那时他只是希望,可以设法成为敏岩比较信任的一位帮佣,能够待在他的跟前,能够让他聆听自己的话,乃至伸出援手。
三月到来后,山里有那么一段时间日照长了许多,很难得。刚刚修剪过的花园和草坪,被照耀得神采奕奕,连带着老宅也没有那么阴沉暗淡,年轻了许多岁。丁师傅为此非常高兴,每天修剪时都更有干劲了。
敏岩出没的地方,也改变了。
从前每次被庞姨吩咐送餐送茶时,都会得到附加的一句:“敏岩先生在书房。”
那是冬天的时候,落地窗前,敏岩看着外面的山林,墙壁点燃一点炉火,他的脚边是趴在那里昏昏欲睡的查理,隆起成一座小山,颜色与地毯融为一体。
现在,连知晦托着餐盘走在阳光大盛的走廊里——如今他已可以端得很稳——看见玻璃外面,花园里的敏岩。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穿了薄毛衣,头发有种清洁的蓬松,看起来要比往常年轻很多。查理在草坪上来回奔跑,不时发出几声吠叫,看起来它的冬眠已经结束,完全苏醒了。
连知晦走过去,把茶端上桌子,轻轻移动杯柄。
“知晦,”敏岩忽然说。
“是的,先生。”
“查理它很喜欢你。”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查理掉头飞快地往回跑,“每天有空的时候,你愿意陪它玩一会吗?”
查理跑回敏岩脚边,哧哧地吐着热气,它的毛短而油亮,四肢健壮修长,耳朵尖尖,圆碌碌的眼睛晶晶亮看着连知晦。
“当然……先生,但是我怕……照顾不好。”
“你只需要陪它走一走,看着它跑一跑。”敏岩说,“是不是害怕?”
他将手里的两样东西递给连知晦,一样是牵引绳,一样是止咬器:“可以给它戴上这个,查理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连知晦蹲下来,将餐盘放在膝上,伸手去给查理试戴。查理显然是一只经过良好训练、脾气稳定的狼犬,驯服地向连知晦低下头去。
先是系牵引绳,绕过脖子和前肘,查理的毛发温暖,毛茸茸的,鼻子冒着热气,在戴止咬器时,查理忍不住舔了连知晦的手几下,速度很快,湿漉漉,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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