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这样生活。”
“你最清高!”翘姨冷笑,“那你能活得怎么样呢?”
连知晦容色雪白,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淡退了,他看上去很冷静:“我是不是也会被他撞死,然后用钱摆平——我应该用不了三百万。”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人得罪,也不想知道。”翘姨说,“只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要弄起人来,花样很多的。所以一般都是捧着他们,夸着他们,必要时候,牺牲一些东西,吃点亏换太平,也是值得的……”
她口气里有一种爱莫能助,无能为力,又有一种潦草的粉饰太平。
翘姨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妈妈给自己起的名字。
翘翘,翘翘。很活泼,很女孩子气,很张扬。
后面她长成了,老了,磨砺搓洗一番,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了。不要“翘”,千万不要出头,最好是平平的,安分守己,又收拾得利落干净,才能过好日子。尾巴“翘”得太高,摔下来粉身碎骨。连“翘姨”这个称呼,都没有那种端庄的领导味。
她很久见过没有好看的年轻人了,或许是因为这点私心,她留下了连知晦。
但是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二十岁了,却还像是未经人事一样,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的。长了那样一张脸,却还有点硬的骨头。
怎样的脸呢?很安静,水里刚刚露出的一支花,在夜色里开放,非常脆弱,又很天真,路过人的看见,总被引得想摘一摘,折一折。
这样的人,经不起折几遭,就会毁灭了。
连知晦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像刚从清水里显出的白石,清清冽冽。
他似乎明白自己可以怎么做了。
第10章
有一种说法听过很多遍:大学遇到的老师会是许多人一生中接触到的最高阶层。下课后,毕业后,这些学生就回到自己阶层,继续毫无光点的人生。
连知晦在课上听过宋老师谈起他的交际圈,师长好友,父母亲朋,轻而易举的名流中的一员,在康奈尔学药理,纽约大学美术,西北大学物理,或许还去研究和不列颠天气一样阴云密布的英国文学,在剑桥还是牛津,曼彻斯特还是爱丁堡。他们也经常在沙龙里交流思想和艺术,英格丽褒曼,卡萨布兰卡,陈冲,纽约的秋天,博闻强识,温文尔雅。
这些人的面目原本对于连知晦来说,是很遥远的,完全和自己不相干的。
他在深夜十一点半,走上冉宅三楼,走到最里面那间客房,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了解到那个人今晚会留宿一晚,也只留这一晚。
连知晦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铜把手在深夜变得很冷。他按下把手,推开门。
他以为里面的主人会是在洗漱、更衣、办公,或是外出了。但是一开门,便看见阳台边坐着的男人。
结束晚宴的男人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和<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他手里拿着本书,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头发稍微放松了些,台灯黄色的光晕把他的脸映照得很立体,一半成熟,另一边年轻。
连知晦觉得他就像宋老师口中谈起的那些人,生来就是开沙龙,去舞会,和牛津、剑桥、康奈尔、伯克利,和一切阳春白雪的词挂钩的人。当时他牵着那条狗出现在后院的时候,措辞就是令人陌生的礼貌,现在换了衣裳,似乎佛塑金身,才真正功德圆满。
只是,如果他真的在学校里,课堂上时,就好了。
现在他在冉家。床单和花瓶是连知晦换过的,下午在隔壁房间,连知晦被压在地毯上烫下两个雪茄印,那里的地毯和男人现在脚下踩的一模一样。不知道他抽雪茄吗?他和冉蔚然那些人抽的是同一款雪茄吗?
听到开门的声响,男人合上了书,摘下了眼镜。他朝连知晦看过来——那种眼神连知晦读不懂,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他们的一面之缘已经是前段时间的事情了。
连知晦见他不出声,往前走了几步。他有些怕走廊里来人,右手轻轻把门掩上了。
“敏岩……先生。”
“你好。”对方的声音和傍晚在大厅里的一样,很礼貌,也很温和。他没有因为连知晦冒犯的举动而生气。甚至连意外也没有。
“敏岩……先生。听说您需要一些帮忙的人手,是吗?”
敏岩看着他。
连知晦停顿了很久,终于说:“那么,您愿意……选我吗?”
敏岩把书放在桌上:“你叫什么名字?”
“……连知晦。”
“走过来一些。”
连知晦往前几步,感觉到地毯厚而柔软,双脚几乎要深陷进去。他接过敏岩递过来的纸笔,写完再递回去。
敏岩端详了一会儿纸片上的字迹,微微一笑,把它放进口袋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是个好名字。——还是学生吗?”
“已经毕业了。”
“怎么想到来这里做事?”
“之前的工作没有通过试用期,后来……有人介绍我来这里。”
“辛苦么?”
连知晦摇头:“不会。”
如果只是让他能一天天在后厨忙活,搬运货物,晾洗衣服,也去前宅清洁打扫,或是修剪花园,连知晦没什么不愿意的,真的。这样的工作,其实反倒简单些,沉默些。
只是……
有时候命运,总是没那么简单,是么?
连知晦连人世间普通的你来我往都无法成熟应对,又如何能招架更大的一些的波折?或者说,是摧折。
他只是感到心底里慢慢渗透上来一些黑色的东西,晦暗而苍白的情绪,使他想起晓知四分五裂的脸。
他想让冉蔚然、冉家的人,也变成四分五裂的。
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怎么愿意来我这里帮忙?”
这个问题使得连知晦变得有些紧绷。
因为我得罪了冉蔚然,我看见他,总是想起晓知四分五裂的脸。我不想身上再印下第三、第四第五个雪茄印,不想很多皮鞋踩在我的头发和身体上,虽然那些还可以忍受。
可以这样说吗?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晚宴上,冉夫人特地请了眼前的这个人教导、提点冉蔚然。然后他说:“令郎想必前途无量。”
敏岩,不是学校、教室里的敏岩,他是冉家的,是信徒供奉的观音,是羊群跟随的牧师。
连知晦想起自己最后问了翘姨一个问题:“敏岩……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翘姨很惊讶,远比听见他得罪了冉蔚然时要来得惊讶。
良久,她说:
“敏岩先生……是一位正人君子。”
“因为我仰慕您。”连知晦说,“我听闻您的嘉德懿行,很尊敬您,仰慕您。
“我会努力胜任这份工作的。您会考虑我的请求吗?”
他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应,额头上稍微渗出些汗。如果实在……他想是不是还可以提起自己当时在后院接的三碗水,提起当时敏岩说的“我会准备回赠谢礼”,虽然他可能已经忘了。
连知晦忍不住抬起头,发现敏岩只是在看着他,依然是那种很温和的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他说,“我答应你。”
第11章
长大的过程就是兜售自己的过程,只是聪明的人在学校就做好准备,连知晦从毕业后才仓促狼狈地开始,晕头转向地被转手几次,乃至不得不自己去推销,而他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销售。
但是怎么回事呢?
“好的。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敏岩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这样许诺了他。
没有考核,也没有苛刻的问询。比如“我们对形象是有要求的”“你距离我们理想的性格还有点距离”“你这方面有经验吗”,连知晦对这些话倒是比较熟悉。
“还有事情吗?”看见他停在原地,敏岩说。
“没有……谢谢您,先生。”连知晦的声音有点呆呆的。
“这没有什么。夜深了,早些休息。”
“好的。”连知晦离开房间的时候,把门轻轻关上,“……祝您晚安。”
那一晚他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半干半湿地换上衣服,躺在床上。
人生的成长中,有一段时间,他是那种只靠满足生理本能便可存活的动物,完全不和人交际;后来,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回答什么,支支吾吾,或只会答“嗯”“噢”,再后来,他尝试说一些话,不过对面的人要么很快转过头去和别人聊天了,要么就总是变得生气起来。
自己是不是很容易惹人生气?
但今天晚上,连知晦变得很礼貌,礼节很周到。委婉的开头,比较清晰地陈述了请求和理由,最后是感谢和告别。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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