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知晦没有车,徒步往上走,他只带了很小的一个随身包,或许是因为体质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步履蹒跚。明明这座山并不陡峭,南国都是低矮的丘陵。


    “先生。”


    连知晦正埋头走着。


    “先生。”


    他抬起头,发现身边道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辆黑车,速度放得很慢。驾驶位窗户摇下来,里面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带着白手套,很礼貌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累,是不是?需要我捎你一程吗?”


    连知晦静静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不用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那个中年人被拒绝,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关上车窗,车子速度加快,沿着山路往上而去了。


    半小时后,连知晦来到通知的地址——上面特地注明了,务必要走后门。


    关于正门,他远远看了一眼,很气派,泳池、花园,然后是一幢同样气派的别墅,符合电视剧提供给你的关于有钱人的一切想象。


    那里是光的亮面,后门就是光的背面,灰暗不少,同样有个小院子,外面直接接着山里的树林。有个中年女性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见连知晦第一眼,就说:“我们这里对形象还是有要求的。”


    这差不多是委婉的拒绝了。


    连知晦心里没有什么意外,背后的林子里吹来一阵风,使他觉得有些冷。


    “等等。”那个女人说,“你走过来给我看看。”


    连知晦走过去。虽然他比女人高,但后者在气势上远胜他。


    女人伸手拨开连知晦的头发,怔了怔,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了一下,别到耳朵后面,端详了一会,没说话。


    连知晦等在原地,感觉这样很奇怪。


    他忍不住抬头朝女人望去,对方显然有年纪了,细纹遍布,身上穿着简单制服,头发盘成发髻,很干练的模样,在对方眼睛里,他模糊看见自己的身影。


    “你这副模样,平时就这种形象?”


    “?”连知晦不太懂,这种形象怎么了?


    “你叫翘姨我就行,”女人已经转身了,“跟我进来。”


    翘姨领他在后厨、洗衣间、烘干熨烫间、室外晾晒等地方都走了一圈,介绍了一遍:


    “我们家里,除了先生太太,几位少爷小姐,平时来往还有别家的贵人,要事事办得妥帖,没那么容易。做这行,最关键的就是要吃苦耐劳,情绪稳定——我听说你是大学生,你真的愿意干?”


    “我会尽力去做。”连知晦说。


    翘姨指水池里的碗:“长了一副不沾阳春水的脸……洗洗看。”


    连知晦走过去洗,按平时那样,加倍仔细地洗。


    他洗完一个,翘姨就在旁边检查:“这完全是穷人的洗法,不过洗得还算过关。”


    连知晦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关了。


    翘姨看起来干练,话却很多,仆役常规要做的一些事宜,都让连知晦挨个试做了个遍。最后又逐条罗列了一些事项:目前保姆间没有空缺,他还得继续找住处;先在后头做三个月试用期,不可以去前面;千万保持吃苦耐劳,情绪稳定。


    “你不要嫌我麻烦,只是那几位……”翘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之你现在多记得些,后面就少吃亏些。”


    “工作内容单纯,少人际交往”,饶是连知晦十分迟钝,现在也有些怀疑中介这话里的真实性。


    一番折腾下来,待到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了一半了。并在连知晦下山的时候,带着光明完全落下去。


    周一通常而言,是人们最为忙碌的时候,但在这座山里,却仿佛是休息日,没有声息喧嚷。


    “这完全是穷人的洗法。”


    连知晦想起翘姨的那句话。碗的洗法,还有穷和富的区别吗?自己是穷人,学校里的同学也是穷人吗?老师也是穷人吗?是不是住在山下的都是穷人,住在山上的都是富人。


    晓知……是穷人,还是富人?


    连知晦觉得把这种想法放在晓知身上,很格格不入,晓知就是晓知。


    走在山路上,连知晦渐渐觉得身体变得很轻,他把鞋子脱下来,让身体变得更轻一些。


    离开鞋的双脚果然像是没有什么重量,只是踏在地面上,有些凉。树林哗哗作响,像海的浪潮。


    远远的,从后面的山路上传来车轮的声音,像破开海浪的船。越靠近,声音却越暗下来。


    连知晦看见黑色的车停在旁边,驾驶位车窗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看了眼连知晦踩在地面上的双脚,彬彬有礼地说:


    “先生,夜寒露重,需要送您一程吗?”


    第6章


    搭车当然是没有搭。


    连知晦觉得那男人,和这辆车都很奇怪,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所以他退开几步,转头跑走了。跑了一阵,才发现鞋还提在手里,脚踩在山路上,有些刺疼。


    他又回首望这座山,它忽然变得很高大,又渺远神秘。山上的别墅区建筑排列得并不密集,林林总总也不算少。不知道这辆车是属于其中哪一幢?


    但这都和连知晦没有关系了。


    连知晦租的房子去到别墅,要两小时左右路程,每天来回,四小时。


    去后一个月,他被安排在后厨做些杂活,毕竟是男性,要从男性应当做的一些工作做起。连知晦不太说话,当他发现的确只需要做事时,便更不愿意说话了。


    只是翘姨看了几天,忍不住对他说:“你给我把头发理一理。邋邋遢遢,像什么样子。”


    连知晦认真梳理了一下头发,翘姨仍然不满意,忍耐着把他拉到后院:“你给我把头洗了,七分干的时候梳通顺,多余的头发扎起来,不要有碎头发,脸要露出来。”


    连知晦看起来还有点犹豫。


    翘姨打量了他一下:“你是真的不明白一个人应该怎么生活的?”


    连知晦按指示去接盆打水,然后用水瓢将温水一点点浇在头发上,让它们软湿下去。


    他其实没有什么反抗的意识,他也没有发火过,愤怒过,所以如果比较强硬地发出命令和指示,他一般都不会拒绝。


    温水慢慢地浸润过来,视线也渐渐变得低暗,他想:


    什么是“生活”呢?


    不仅仅是吃完一日三餐、定期清洁,有住处,读书,工作。而且是要打扮得很体面,活得很漂亮。按翘姨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但他只是想做一份工作,拿到一些钱,过下去一天、明天、后头、大后天。


    怎么过呢?


    可是,该怎么过呢?


    ——“你好,冒昧打扰。”


    “……”听到声音,连知晦过了一会,才把头从水盆里抬起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脸上,被遮挡的视线里,他隐约看见后院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


    连知晦用毛巾匆匆地擦了一下头发,有些迟疑地站起来。发尖上多余的水断续往下滴,蔓延在他锁骨上。


    院子外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手里牵着一只狗,那只狗蹲在地上,体型很大。


    连知晦回头看了看,翘姨已经不在,后院只有他一个人。


    “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的狗有些脱水了,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男人说。他带着帽子,只露出下颔,声音低低的。


    “好的……稍等一下。”连知晦答应了,进后厨,接了一杯温开水,走出去。


    男人还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几圈牵引绳,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外套。


    连知晦走到他跟前,才看清楚他的脸,好像很年轻,又不那么年轻,看不太出年纪。他把杯子端给他。


    男人接过,微微笑了笑:“谢谢。”


    他蹲下来,解开狗的止咬器,把水端过去,狗立即埋头喝起来,三下两下就喝完了水。


    这只狗很大,耳朵尖而长,像狼犬。


    它喝了三杯,连知晦替他接了三次水。


    “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杯子。我会准备回赠的谢礼。”男人替狗重新戴好止咬器,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他松开了牵引绳,行走在落枝上,和狗一起往林子深处去了。


    工作得久了,连知晦多少认识了一些其他的男性仆役,以及翘姨手底下的几个女性仆役。


    仆役这个名字,说到底是太传统了,这毕竟是现代社会,而若是换做保姆,好像层次又不太匹配这里主人们对自己的定位,所以更准确说,应该是帮佣。


    帮佣们也的确只是把这看作是一份签了合同的契约,责任和奉献点到为止。


    从后院处理垃圾、泔水时,这些男帮佣很喜欢抽烟,或者聊一些关于女人的事情。他们偶尔会请连知晦一起抽,连知晦说不会,男帮佣们有些忿忿:不会抽烟,算什么男人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