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坐上了理发店的沙发椅,并在那里,得到晓知死亡的消息。
葬礼上,他只隐约辨认出晓知母亲,她哭得很伤心,然后因为她的原谅,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坐牢。
葬礼结束后,人们变得安静下来,他们带着晓知的骨灰,回到故乡去了。回到那个原本晓知许诺要带连枝彗去的地方。
连枝彗忽然不懂了,他们为晓知哭,带晓知走,同时又好像已经忘了晓知。
许多天,夜以继日地,连枝彗不断梦见晓知那张破碎的脸,化为无数碎片,飞过来,割伤了自己。
晓知还在的时候,对连枝彗说过很多话,许下许多诺言。说这个,说那个。
连枝彗从身体到心,都对任何事物缺乏感受。可他至少曾经,接受到了晓知送过来的一点光线。并且原本,按晓知所说的,他可以继续迎接这光线。
还是那句话,但是晓知死了。
第4章
连枝彗把自己名字改掉了。
连知晦。
听起来感觉比原来的要聪明一些。
似乎有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的,整日在宿舍里昏睡,不分昼夜。毕业典礼他没有去,只卡点拿了证书。
随即便到清宿舍的那天。
宿管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拿着喇叭在勒令毕业生几日几点前必须办理清退,宿舍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许多人喊来父母和朋友一起帮忙搬运行李,亦有人直接在楼下支摊低价买起一些带不走的用品和书,他们大多流入下几届的学弟学妹手中。
连知晦隔着玻璃看外面的景象,只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
他也是卡点离开了宿舍。
他的行李很少,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在宿舍睡了十多天,他却比原来更瘦了,头发乱而长地遮挡住面颊,那一半被理坏的更是野蛮生长成崎岖的模样,只有一双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长而白,久不见日光似的。
他的学生身份到此为止了,为他提供保护的教育体系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所有的钱都给了晓知,连知晦当时几乎身无分文,他很匆忙地找了第一份工作。
那是个距离学校还算近的私人公司,租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四层,和他一起入职的还有三个同期,实习期三个月。
对于连知晦来说,他能找到第一份工作,似乎已经是奇迹。
入职的时候,主管看见他,悄悄问人事:“喂,怎么招个这种人进来。”
“是不是看起来像怪胎?”
“就是说啊。”
“不过怪胎不都很能干吗?试试看喽。”连知晦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学校。
他也匆忙而狼狈地试着租到了第一间房子,离公司近,很小,十几平,从头走出没几步就到脚。
夜晚归家,连知晦看向老旧镜子里的自己,久久。
灰蓝的夜色里,一头长而蓬乱的头发,隐约闪烁着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下面是旧衬衫、旧裤子,唯一新的是脖子挂着的工牌。
同样是挂工牌,另三个同期看起来就要爽朗许多,连知晦拨弄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向他们靠近。
他只能尽力去工作。
工作内容他能理解,在能力范围之内,于是一天到晚,他便埋头在位置上处理自己的工作,逐渐,也慢慢掺入了些别人的——如果是领导的,优先级自然最高,如果是同事的,没那么着急,但也最好尽快,总之都比他自己的要来得重要。
部门集体聚餐,公司在四层,餐厅在三层,它们共同楼梯转角处的卫生间。餐厅是一家十多年的西餐厅,端上来的菜已经都是改良菜,咖啡橙汁、雪花啤酒,菲力牛排和清蒸鲈鱼就这么中洋混搭地出现在菜单上。
端上来满满当当一桌子,热气腾腾,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同事们聊起某某与某某,是结婚还是<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买车还是买房,和丈人还是婆婆闹得不开心。
连知晦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把烤焦的西兰花往嘴里放,然后咀嚼。
突然有人提起他的名字,连知晦现在反应时间更长了,好一会,他抬起头。
“连知晦是不是?”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同事。
“嗯。”
“我看你一直吃菜,不会切牛排?”
连知晦实话实说:“不太会。”不过他吃菜不是因为这个。
“你是不是没吃过西餐?”
“嗯。”
“他们都说你工作得好,都愿意让你帮忙。”
“谢谢。”
沉默。
连知晦觉得自己也应该礼尚往来,说些什么,但那个那个同事转过头去,已经和旁边的人笑起来了:“他听不懂,还对我说谢谢……”
又吃了一会,连知晦胃里有些不舒服,去了一趟卫生间。
处于楼道中间的卫生间充满了油烟味。或许是因为设施老化,他隔间的门从外面被卡上了,连知晦试着推了推,没有推动。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发生变化的只有因为飞虫围聚而晃动的灯光。
连知晦打开公司交流群,想了想,编辑下了一句话:“我在卫生间的门打不开了”,有些犹豫该不该发出去。
正在他犹豫之际,群里有人起头发了一句:“分享甜蜜:咱们李子和女朋友共结连理,恭贺新禧!”
连知晦见了,立即把对话框里编辑的话删掉了,只是删除键和发送键靠得太近,话还没有删完就被误发出去了。
群里开始一连串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祝贺:“恭贺新禧!恭喜李子[烟花][礼炮]”
连知晦那句残缺而丑陋的“我在卫生”夹在中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在屏幕里被消息顶上去了,但它毕竟存在着,存在于群记录里,还会存在于同事的口口相传中。
连知晦的心里很平静,他抬起头,开始观察这个狭小隔间,飞虫萦绕的白色灯光照映在他眼眸中,像沉沉的湖水。
或许当湖水就这样淹没他,他也只会一声不吭。
连知晦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很懂得去做人。
按一个正常人的方式去生活。
无边的寂静中,他翻遍手机,只找到几则和晓知的短信和通话记录。
他忽然发现,自己快要不记得晓知的脸了。
第5章
试用期结束,连知晦没有通过,理由是“性格不符要求”。
或许值得庆幸,至少不是能力不符要求。
他回到小房子里,安静地睡了一个礼拜,觉得自己或许更适合一种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只需要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或是只需要点头说“好”就可以的工作。
在第一家公司里,他模模糊糊地接触到许多人世的规则——比如中介这种存在。租房买房需要中介,恋爱结婚需要中介,当然,找工作也可以。
连知晦交了一笔中介费,把自己放到人才市场上挂牌出售。
中介那边问他有没有什么需求:
“当然呢,这方面大家都是有很多个人情况的,有编制没编制,几险一金,学历要求,临近哪条线地铁口……这些我们都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做大数据精准匹配……”
“我没要求。”
中介停止了唾沫横飞:“什么?”
“我没什么要求。”连知晦说,“不需要和太多人往来,就行。”
他坐在那里,灰扑扑、乱糟糟的,又很安静,有种若有似无的阴沉和消极。
“好的,您尽管放心!”中介合上本子,公式化地说道。但心里却想着,这样的人没有提要求,或许是知道自己在市场上是很难被青睐的那一种,所以只能等着被挑选,而没有资格反过来挑选。
连连知晦也有些意外,一周后,中介那边便打电话过来了:
“有一份很合适的工作,您的学历去定是绰绰有余!”开头先是一顿夸赞。
工作环境优美僻静,工作内容单纯,少人际交往,而且还有一条——薪资居然颇为丰裕。
继而是几句劝告:“这年头都知道工作难找,其实能有这几个条件的真不多。”
最后是几句铺垫:“我是看您不怎么介意,才跟您提的。”
连知晦一问,原来是去做仆役。
在城西山上的一户大人家,缺几个男性仆役,做些女仆不方便做的,比如搬运、劳力,处理和男主人相关的事宜。
他的确是不介意:“我去面试,可以吗?”
面试在下一周的周一。
其实连知晦有这个机会,是很偶然的,城西那户人家恰好有了几名空缺,连知晦恰好刚刚失业,有地位的人家对仆人也有些要求,不愿太老的,也不愿素养太低的,而连知晦恰好对什么都没有要求。
他应该是对为这种人家做仆役是一份怎样的工作,都没有概念。
城西的山区是富人区,最近的公交在山脚处,进山口有门禁,进入后就只有一条道路蜿蜒往上,周围都是树林河流,人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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