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休息时,女帮佣们会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她们起初对连知晦很热络,总是喊他一起。


    “听说你说大学生,来这里会不会太屈才了?”


    “还有还有,你长得真好看。”


    连知晦看着她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不太懂为什么男人总是聊女人的事,女人总是聊男人的事,也不太懂为什么自己突然“好看”了。从来是没有人说过自己好看的,晓知也没有。


    “我原本觉得小少爷就挺帅的,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要来得好看。”


    “可惜最近小少爷不在……”


    不知有谁提了一句,众人忽然很默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连知晦坐在旁边,离着她们很近,一点点距离。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家主人,是姓冉。


    那一刻,他总是迟钝的心里忽然一种降下的深深暗示和直觉,很幽暗,又那么恐怖。


    “小少爷,为什么最近不在?”他开口问。


    这句话插进帮佣们已经开启的新话题中,显得很突兀,刺耳。


    “小少爷,为什么最近不在了?”他继续问。


    他的声音一直是很轻、很淡,但此刻说出来,有点像个出了故障的,不太正常的人。


    帮佣们被打断,无法忽视那声音,不得不停下来,面面相觑地彼此对视。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忽然小声说:“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啊?”


    她旁边人用胳膊肘捅捅她,她把那手拨开:“干嘛,讲讲又没事的。”


    于是周围的帮佣都悄悄笑开了,她继续说——以一种所有帮佣谈论主人家里秘辛和八卦时所共同使用的那种好奇、兴奋的语气,说:


    “小少爷前段时间撞死了人,被太太送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第7章


    如果你有很多钱,花也花不完,你会吝啬吗?


    如果有很多人爱你,爱也爱不完,你会善良吗?


    如果你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你会有愧疚之心吗?


    这些问题,冉蔚然从来没想过。


    蔚然,是很多的意思。


    所以他从出生起,就有很多的爱,很多的钱,很多的朋友,很不错的皮囊。所以,他就让自己的脾气随心所欲地长,长到哪里,如果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总会有人替他开路的。


    他的朋友们也是一样的,很多的钱,很随便生长的脾气。


    他们喝酒,晚上七点的时候在小巷子里以70码的速度拐来拐去,练漂移,比速度。他们很喜欢比,很喜欢赌,这稍微能给他们增加一点为数不多的刺激感,赌注么,钱可以,房子可以,车,珠宝,情人,都可以的。毕竟他们什么都不缺。


    当时冉蔚然在驾驶位,虞霖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个最近比较喜欢的,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


    然后冉蔚然就感觉车前盖和轮胎碰到了什么东西,那种极速旋转的感觉被打断了,连身体也不得不前倾很大幅度。他扫兴而意犹未尽地又开出了一段,踩了急刹车。


    虞霖酒快吐出来了,说:“操!”


    冉蔚然说:“他妈的,我的车标!”


    后面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互相抱着尖叫起来。


    “他妈的别叫了!”冉蔚然开门下车,发现轮胎底下压着个男的,脸朝上,胸膛扁扁的,无聊的脸。


    一个穷人。


    虞霖也下来了:“怎么了?”


    冉蔚然说:“看样子是死了。”


    虞霖看见巷子周围陆续聚集起人来,捂住脸,有点害怕的样子:“完了。”


    冉蔚然说:“完个屁。”他看见四周围起来的那些人,一堆堆,像蚂蚁一样的,全是穷人。


    妈的……


    他抬脚踹了一记轮胎下那男的。


    脑袋下面流出血来,夜色里,还很鲜亮。


    当然不会完。


    他爸爸给他处理,他哥哥给他处理。然后他妈妈,冉太太对着他抹眼泪:“蔚然,玩归玩,你什么时候可以懂事点?你出事了,妈妈怎么办?”


    “多少钱解决的啊?”冉蔚然问。


    冉太太的眼泪停止了:“三百万。”


    “就这么点?”


    冉太太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指挥帮佣收拾行李:“这次去法国,和虞霖好好玩,放松一下心情,等过几个月,再回家来。”


    冉蔚然当时的心情已经很不错了。


    原来穷人开口的想象,也就三百万。他想。


    世界对冉蔚然,对虞霖这样的人很宽容。


    他们或许是犯错了,不过世界照样爱他们。


    他们或许是犯很严重的错了,不过世界照样爱他们。


    比如男帮佣还是以他们为男性的榜样,小少爷抽什么样的烟、开什么样的车、玩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会抽、会开、会玩”。有品位,上档次,真男人。


    比如女帮佣们提起他的这桩事,口吻或许还带有些惋惜:


    “不知道小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巴黎铁塔和卢浮宫到底有多好看?”


    “小少爷回来的时候,肯定变成法国潮男啦!”


    出事没什么关系,摆平了也没什么关系。天底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冉,和虞。


    连知晦在晓知去世的地方,听见旁边的居民这样说,这是这块偌大区域里,权势煊赫的两家,有多煊赫,连知晦没有概念。


    冉求的冉,“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虞美人的虞,“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那个虞姬的虞。


    这么美的两个字,这么好的两个字,这么恐怖的两个字。


    帮佣们的话题已经聊到法国了,关于法国的迪奥、纪梵希、圣罗兰。


    法国真好。时髦,巴黎,时尚之都。


    连知晦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那么轻易地忘记了晓知的存在?


    冉蔚然,虞霖。


    帮佣们。


    晓知的妈妈。


    车标、巴黎、三百万。都比晓知来得响亮、显眼一点。


    所有人都说说笑笑地,手挽着手往前走了。只有连知晦站在原地,似乎也只有他还记得晓知。


    为什么呢?


    晓知是人吧?


    晓知是一个人吧?


    他在这世上,是应当留有下存在的痕迹吧?


    下班了,连知晦换好衣服,沿着山路往下走。


    明明下山路,他越走越累,他越走越困。


    “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的虞。


    “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的虞。


    千室之邑,百乘之家……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连知晦膝盖软了,跪在地上,有点吃力地喘气。


    我走不动了。


    他忽然开始想念、前所未有地想念那辆黑车。他想,如果它再停下来,停在我身边,问我:你是不是看起来很累,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我一定会答应的。


    我会说,我一点都走不动了,请你带我走一程吧,我心里有很多事情,我想对你说说看。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但是那一晚的山路空荡荡的,连知晦跪了十来分钟,站起来,自己回家了。


    第8章


    “敏岩先生要来了。”


    一个下午,翘姨推门走进休息间,很严肃地说。


    那时候冉家少爷冉蔚然和他朋友刚从法国回来一周,为他们接风洗尘已经忙活了很大一阵仗,帮佣们有些疲倦了:“先生那边的还是太太那边的?真会挑日子。”


    冉家帮佣换得比较勤快,现在年轻的已经不知道敏岩是谁了。


    “敏岩先生,两边都不是。”翘姨说,“但他比两边都重要。”


    连知晦独自坐在角落里出神——其他人发现他最近总是这样——他没有听清翘姨说了什么,只是发现冉家忽然变得忙碌起来了,他便跟着他们一起忙碌,翘姨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指挥他往哪边去,他便往哪边去。


    所以翘姨让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去前宅收拾客房时,连知晦就跟着去了。


    当时他正在后厨洗午餐的餐盘,刚刚解下了围裙,衣服上还有食物和洗涤剂的味道。


    穿过有些曲折的走廊和甬道,豁然开朗,那是冉家的大厅,抬高的天顶,垂落的灯盏,廊柱、家具、摆件,真如琉璃泄地,无一不晶莹剔透、金碧辉煌。符合人对显赫和富贵的一切想象。


    吸引连知晦却是别的东西。


    一尊观音大士塑像,佛面金身,光明普照。塑像下的供桌上,林林总总,堆放了各色名贵供品,还有几卷妙莲法华经。可见供奉人诚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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