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毕业的春天,不知为何升温极快,下课后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只凌乱堆放着些占座的个人物品。连枝彗收拾东西时,发现桌肚里有一个很小巧的塑料器具,上面是圆形,下面是柱状,摁下按钮,圆形的扇片便以很温柔的速度旋转起来,送来一些风。
应该是之前上课的人落下的。
连枝彗吹着风扇,坐在窗边发呆。风将他过长的头发吹得飘散起来,露出完整的脸庞。
突然地,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匆匆而来,停在门口:“还有人吗?宋老师那边需要两个…”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有人,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话说到一半便打算中止。
连枝彗听到声音,从窗边转过头来。
转过来的那一刻,他从不存在变得存在了。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那个人本来像是要走的,不过最终没有走,继续把话说完了:“宋老师那边需要两个帮手,你愿不愿去?”
“不,谢谢。”连枝彗拒绝了。
那个人又站了一会,试着问:“……连枝彗同学,是吧?”
连枝彗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对面人笑起来:“我是班长,班上每个同学的名字,我都记得啊。”
他走得更近了些,落落大方的样子:“我是方晓知。”
他模糊的脸庞稍微变得清晰了一些,黑色的眼睛,有些深的嘴,方里带些圆的脸庞,和他脸上笑容组合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
连枝彗“噢”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晓知最初开始出现在身边时,连枝彗觉得很不适应。他已经习惯的是和自己相处的生活模式。
他隐约记得,晓知班级里是有不少朋友和同学的,为什么要来和自己打交道?
他也不止一次听说过,晓知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或许他是出于班长的职责,来关注一下自己这个班级的边缘人物。
晓知说起自己家在一个小而美的县城,家里一个母亲,一个弟弟,脾气都很好,他们三个相依为命。
“连枝呢?”
连枝彗说:“我没有家里人,我也没有家乡。”
“朋友呢?”
“我也没有朋友。”
“将来毕业打算去哪里?”
“我不太清楚。哪里…都可以。”
晓知听了,开玩笑一般地说:“那连枝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看看,你会喜欢那里的。”
连枝彗思考了下这件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对他而言,哪里都是一样的。
晓知很尊重连枝彗,没有试着打破他的生活方式,连枝彗原本什么样子,后来也依然这样。他的生活里除了自己,照旧没有任何亲人、朋友,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晓知。
晓知是一个很好的人,对自己也很好。
他脸上总是一种很暖和的笑容,好像永远也不会有难过和悲伤。他带着连枝彗去外面到处走走,人来人往,鸟语花香。连枝彗不喜欢旺盛的阳光,也不喜欢很多的人,但面对晓知的那种笑容,连枝彗总是很难再像当初那样,说出“不,谢谢”这样拒绝的话。
途中,晓知看见了什么,让连枝彗稍等一下,随后去到前面,和三两成群的一队人交谈起来。他们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侃侃而谈的样子。
连枝彗学不来。
想到世界上很多人匆匆而过,只有晓知注意到了自己,连枝彗心中对他生出了些感激。同时伴随的,还有对于自己的惭愧。
“连枝,我很喜欢你的。”
所以当晓知这样说的时候,连枝彗自然也点头了:
“我也喜欢你的,晓知。”
第3章
但是当晓知继续问:“连枝爱我吗?”
连枝彗却答不上来了,他不太能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具体和“喜欢”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晓知倒是没有生气:“我知道连枝的心是愿意的。”
连枝彗喜欢晓知,喜欢他让自己的世界多出了一个人,喜欢他那种暖和的笑容,喜欢他以对待平常人、或是比平常人更亲切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连枝彗喜欢晓知,喜欢就这样继续和他在鸟语花香的时候到处去走走,聊聊天,这似乎确实要比和自己说话,要来得有意思一点。
所以他答应了毕业后和晓知一起回到那个小而美的县城。晓知喜欢的故乡,肯定不会太差的,晓知的家人,一定也会和晓知一样,总是露出那种让人暖和的笑容。
晓知知道他答应,果然很高兴:“我知道,你总是愿意的。”
那边依山傍水,有条过城的河;那边房子很便宜,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租一间舒服的房子;你工作的地方和我工作的地方要是离得近,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
连枝彗原本对于自己未来的设想,是一片空白,然而晓知为他写的未来,听起来似乎真的很不错。他对晓知更感激了。
晓知改变了他一尘不变的生活。
答辩结束那天,连枝彗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碰见了宋老师。
“连枝彗。”宋老师难得喊他。
连枝彗只能问好:“宋老师好。”
宋老师马上退休了,戴着副很旧的眼镜,视力和脑力都好,记得课上所有学生,也包括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生活在暗面的连枝彗。
“你继续读吗?”他今天语气很温和。
连枝彗没太懂他的意思。
“要不要继续读书?”宋老师又问了一遍。
连枝彗反应了一会:“我不读了,老师。”
“噢……留下来工作也好。决定哪家了吗?我可以推荐。”
“我不留在这里。”连枝彗说了晓知那个故乡的名字。
宋老师听完后,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自己的决定?”
“嗯。”
“真的想过了?”
“我想过了,老师。”
宋老师离开了,走了几步,又返回过来:“你这两天如果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和我聊一聊,怎么样?”
这回是连枝彗有些感到奇怪,老师和自己能有什么可讲的呢?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可惜宋老师的办公室,最终没有去成。
第二天他和晓知在湖边,晓知接了一个电话,立即站起来,要往回走。
连枝彗问怎么了。
“我妈妈生病,但我这几天赶不回去,我要去取钱寄过去。”
连枝彗比较幸运的是,他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大毛病,对“生病”这件事缺乏准确的判断,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事。
“晓知,严重吗?”
“我妈妈以前一直就有的,你别担心。”
“是不是要很多钱?”
晓知闭口不谈,只说:“连枝,你别担心。”
连枝彗看着晓知走远了。
下午,连枝彗去找晓知。
晓知刚刚洗完澡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手里拿着打满的水壶:“连枝,你怎么来了?”
连枝彗将手里的包裹塞在他手里。
“我没有什么钱。”连枝彗说,“都在这里了,你看够吗?”
晓知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握住那包裹,以及包裹对面,连枝彗的手。
这是晓知教给自己的彼此接触的方式,最初连枝彗也是很不适应,但逐渐接受了。
“连枝,你是愿意的吗?”
连枝彗轻轻说:“我愿意的啊。”
晓知的手很温暖,声音也很温暖:“我知道,连枝总是愿意的。”
晓知拿着两个人积蓄出门去了,寄给他的家里人,给他那住在县城的生病的母亲。
“连枝,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和你一起参加毕业典礼。”临走前,晓知这样说。
然后待到夏天,他们会一起回到晓知到故乡,开始平静、普通,但应该还不错的生活。
晓知曾经让连枝彗修头发,说那样可以晒到更多太阳。连枝彗很抗拒地拒绝了。
连枝彗从来都不怎么剪头发,就那样让头发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和脸庞,仿佛被围拢在丛林里,那是自己的世界里,很安全。失去了头发,就像树木被连根拔起,无时无刻要抵御空气里的伤害,外面的世界变得清晰,那么自己的世界就岌岌可危了。
晓知被拒绝,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拨开连枝彗的头发,用很细很细的目光描摹他:“那连枝只给我看就好了。我的话,连枝总是愿意的,对吗?”
连枝彗觉得头发被拨开的感觉很奇怪、很陌生,但他忍耐了,没有否认。
是晓知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等待晓知回来的时候,不知怎的,连枝彗想起这段关于头发的故事。
自己当时拒绝了晓知,晓知心里应该是有遗憾的吧。晓知带自己走向更正常、更温暖的生活里,那么他的心愿,自己也应该去试着做做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