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衣五
打扫完战场后, 符玄才接到罗浮主舰发来的消息。
那时她正站在指挥室里,与另外两支舰队核对最后一轮清剿战果。那颗计都蜃楼的核心已经被帝弓光矢彻底瓦解,残余的丰饶民舰队在联军的三面夹击下溃不成军, 除了少数几艘利用超空间跳跃逃逸的漏网之鱼, 绝大多数都已经被击沉或俘获。星域中的高能辐射正在缓慢消散,通讯频段里各个编队陆续报告“任务完成”的确认声。
符玄正在低头看着光幕上的战损统计表, 手指划过那些数字, 计算着后续抚恤和修复所需的预算。她的粉色长发在舰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紫金色的眼瞳专注而平静。
罗浮主舰的加密频道弹出那条简短的消息。
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封加密通讯,发送方是罗浮神策府,抬头写着“致罗浮太卜符玄”。
内容只有两行:
“竟天太卜已安全转移至罗浮。无性命之忧。当前状态:昏迷中,预计明日苏醒。——景元。”
符玄盯着那两行字, 足足看了三息。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依旧平静,嘴角依旧抿着一条微微向下的直线,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站在她旁边的副官注意到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指节泛白,然后缓缓松开。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副官正好侧过头来, 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符太卜?”副官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符玄收回了手,声音平稳,“只是确认了一些信息。谢谢。”
符玄合上光幕,走到指挥室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缓缓恢复宁静的星空。远处, 玉阙舰队和曜青舰队的阵型正在重新收拢,无数光点如同归巢的萤火, 在黑暗中划出细长的轨迹。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指挥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下令,罗浮舰队准备返航。目标罗浮本舰。”
“是。”通讯兵应道。
符玄站在那里,看着罗浮战舰的阵型开始调整方向,主引擎亮起幽蓝色的光,像是夜空中缓缓睁开的一双双眼睛。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兆。
她想,等回到罗浮,一定要先去见师父一面。
但她没想到,被人截了胡。
——
“什么?!”
罗浮太卜司内,符玄站在镜泠月办公的那张太师椅前,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她绝不会承认的郁闷。
“爻光她比我还快一步?”
镜泠月正窝在那张太师椅里,整个人缩成毛茸茸的一团。他今天难得穿了正式的白袍,但姿态实在和“正式”二字沾不上边——歪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尾巴从袍摆边缘垂下来,一甩一甩的。他手里捏着一枚玉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显然只是“挂着个名”在帮符玄处理文书。
听到符玄的问话,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看那枚玉兆。
“嗯。”他说,“所以你先去把公文批了。”
“不是——”符玄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太卜的体面,但声音还是拔高了半度,“爻光她怎么可能那么快?玉阙舰队比我们早到的!按理说她应该在处理战后文书……”
镜泠月的尾巴甩了一下:“她把文书扔给副官了。”
符玄:“……”
她闭了闭眼。
好的,这很爻光。
那位玉阙太卜的大弟子,她亲爱的的师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端庄稳重、知书达理,私下里偶尔也会做出一些任性的事。这次师父死里逃生,她大概连一分钟都不想多等,直接抛下所有事务,用玉阙最快的星槎飞回罗浮,抢在符玄之前占了“探望权”。
“那我师父人呢?”符玄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虽然她的脸还是绷着。
镜泠月终于放下了玉兆,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些。他的猫耳在发间轻轻转动。
“在将军府。”他说,“景元亲自安置的,客房挨着丹恒的住处,方便那孩子盯他喝药。”
丹恒?那个持明族的“小龙尊”?
符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此刻她没有心思追问细节。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现在就去找他。”
“等等。”
镜泠月的声音缓缓响起。
符玄停下脚步,转过头。
镜泠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那堆卷轴——那是她离开罗浮这几日积压下来的太卜司事务,包括各星域的星象异动报告、卜筮申请、以及对某些特殊命途现象的监测记录。
“反正已经慢了一步,”前太卜大人用一种轻飘飘的、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就先把这些文件处理完再走吧。”
然后,不等符玄反应,他的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白光散去,太师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三花猫蹲坐在椅面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上窗台,回头看了符玄一眼,甩了甩尾巴,跳了出去。
窗台上留下一小撮被风吹动的白色猫毛。
符玄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行吧。
毕竟镜泠月是前太卜,她一个现任太卜已经回来了,却还要让前辈帮忙处理事务,确实说不过去。
她坐回自己的书案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批阅那些卷轴。
“……总有一天,爻光……”她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我要让你——”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其实说不出“让你怎么样”。
毕竟爻光是她亲师姐,她也只能跟她赌气。
她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工作。
——
神策府,将军办公室。
景元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新文件。
他看了一眼文件抬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悠真,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文件,金色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困惑。
那是一张请假单。
格式规范,内容完整,理由栏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签着“浅羽悠真”四个字,字体端正工整,看不出任何潦草敷衍的痕迹。
问题在于理由栏的那一行字——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景元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悠真。黑发青年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场春日郊游中回来,浑身上下散发着轻松的气息。
“这是……?”景元指了指那张请假单,声音有些干涩。
“是请假单。”悠真笑眯眯地回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是年假哦。合规合理。”
景元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了。
“我知道你这是年假。”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是你这个理由……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悠真,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你也要学他们几个?”
“他们几个”指的是谁,景元没有明说,但悠真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几位——景元的师父镜流,天舶司前司舵白珩,工造司前百冶应星——都是在这种类似的理由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罗浮的。
虽然方式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而那条路,不在罗浮。
这熟悉的场景,这熟悉的人物,差点把景元的PTSD给干出来了。
悠真看着景元那副“你别走你别走你走了我真的要一个人扛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倒不是。“他说,语气温和下来,“主要是阿月。”
景元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警惕。
镜泠月可是仙舟罗浮的不动产——这句话在整个罗浮高层中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共识。
虽然他早已卸任太卜之职,但他在命途上的造诣、与星神的联系、以及对整个联盟的战略价值,都让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无法替代的“定海神针”。
如果连他也要离开罗浮……
“是这么回事。”悠真解释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从容,“获知帝弓坐标方位的事你也知道,黑塔女士那边是公平合作,但还有一方势力帮了点忙。”
景元微微皱眉:“是谁?”
“是星核猎手。”
景元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应星——如今化名为刃——加入这个组织之后,景元已经对其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星核猎手在星际中的名声尚未完全显赫,但其行事风格和背后的力量格局,都让景元隐隐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分量。毕竟,能让镜泠月三番五次缄口不言的组织,不可能如它表面上表现的那么低调。
星核猎手显然有自己的目标和棋局,而他们选择在这个时机介入,必然有其交换条件。
“他们想要什么?”景元问,眉头微微皱起。
“嗯……”悠真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还个人情而已。”
他笑了笑,安慰道:“大概是让我们兼职一下人事工作吧。”
景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悠真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清澈而坦荡,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严重的事情。
“……多久?”他问。
悠真想了想:“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吧。”
景元看着他:“你确定?”
悠真笑了笑:“不确定。但阿月说,最多一年。他说的话,你应该信得过。”
景元看着那份请假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批准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当然。”悠真收起请假单,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我和阿月都喜欢罗浮的鱼。”
——
天衣五,新巴比伦。
雨落如帘。
这是一座终年被阴雨笼罩的星球,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深沉如墨,将阳光隔绝在世界之外。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模糊,唯有那些高耸的建筑上镶嵌的霓虹灯带,将雨水染成五颜六色的光流,在夜幕中勾勒出流动的、近乎虚幻的轮廓。
黑发青年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伞面是淡青色的,上面绘着一枝斜逸的梅花。这把伞与周围那些金属框架的、灰黑色的现代伞格格不入,也与街道两侧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招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但持伞的人毫不在意,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浅羽悠真穿着一身仙舟风格的短打衣衫,上衣是浅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洁的银边,下身是深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腰带。他的头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头巾,在雨中格外显眼。
他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猫咪缩在他的臂弯里,半个脑袋探出伞沿,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两侧的街景,猫耳在雨声和霓虹的闪烁中轻轻转动,像是在收集这座陌生星球的声音和气味密码。
“早知道该带个猫包来,”悠真低头,笑着对怀里的猫说,“那种带透明窗户的。这样你就可以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不用淋雨了。”
怀里的三花猫抬起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
力道轻得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
“好啦好啦,我在开玩笑。”悠真偏过头躲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阿月就原谅我吧。”
猫咪收回爪子,换了个姿势,重新缩回他的臂弯里,尾巴耷拉在悠真手臂外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摇晃。
这还差不多。
悠真走到车站的遮雨棚下,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手机。
刚打开,就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那是大约一分钟前发来的,发信人的备注名是——
[武器大师(不收徒):。]
悠真看着那条消息,等着——
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几乎在第一条发出的同时抵达。
[武器大师(不收徒):在哪?]
“啧啧啧,“悠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应星这家伙,现在说话可真是越来越简洁了。要不回消息都省了,直接发个定位过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猫:“阿月,我们去哪?”
三花猫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声音在悠真脑海中响起。
【右转,到头。】
“阿月真的太方便了,”悠真感叹道,“我看连导航都用不着。”
然后他又挨了一记毛茸茸的猫猫拳。
悠真笑着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收起手机,重新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他跟着镜泠月的指引,在车站的廊桥尽头,看到了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色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站在廊桥尽头的阴影处,身姿挺拔,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气息内敛却锋利。
若不是他耳朵上那对标志性的红色耳坠,以及他肩膀上蹲着的那只黑猫——悠真几乎要以为走错了片场。
“应……星?”悠真走近,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瞳微微颤动,打量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评价——
“这么多年不见,衣品怎么下降了?”
男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叫我刃。”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和熟人闲聊过的生涩和冷淡,“黑色衣服不沾猫毛。”
悠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衣袍,又看了看刃那身一尘不染的黑色西装,又看了看对方肩膀上那只通体漆黑的猫,然后露出了一个微妙的、带着了然和同情的笑容。
“……你是对的。”他说,“养猫确实不应该穿白色和浅色。不过幸亏阿月不掉毛。”
然后他不出所料地又被猫尾给抽了一下。
刃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但他肩膀上的那只黑猫微微动了动。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变成了蓝色,温和的男声在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又见面了。】
镜泠月在悠真怀里坐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艾利欧。】
【又见面了。】艾利欧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外面人多眼杂,先跟阿刃来吧。】
他轻轻踩了踩刃的肩膀,像是在示意方向。
刃微微侧头,然后转身,向着廊桥深处走去。黑色的衣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雨水顺着廊桥边缘的缝隙滴落,在灯光中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悠真撑着伞,跟了上去。
怀里的三花猫重新缩回他的臂弯里,尾巴搭在手臂外侧,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那只黑猫的背影,猫耳轻轻转动着。
【先吃饭再说。】镜泠月要求道。
艾利欧:【好啊,不如让阿刃给你们露一手好了。】
悠真惊讶:“你竟然会做饭了?还是在外生活锻炼人。”
刃:“……呵。”
“就是脾气没怎么锻炼到,有些遗憾,”悠真摇摇头,“可以点餐吗?我们都不吃辣的。”
刃脚步顿了一下,从墨镜下瞟了他一眼:“行。”
第92章 有钱没钱
刃的公寓隐藏在新巴比伦第三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从外表看, 它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毫无分别——同样被雨水浸透的外墙,同样年久失修的排水管道,同样在霓虹灯光的折射下显得斑驳而模糊的轮廓。只有走近了, 才能在门框的边缘看到几道极其细微的、用特殊材料刻下的防护符文, 那是工造司出身的手艺人留下的痕迹,寻常人即便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电梯已经坏了许久, 贴着一张“维修中”的告示, 字迹被潮气晕染得模糊不清。
悠真跟在刃身后爬上五楼, 脚步轻快如履平地,怀里抱着镜泠月——后者显然是觉得楼梯爬着太累,于是理直气壮地窝在悠真怀里。
“到了。”刃在走廊尽头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普通的门禁卡, 刷开了那扇灰白色的防盗门。
门内是一个不到二百平米的公寓。
装修十分的“朴实无华”——浅灰色的墙面,深色的木地板,家具少而精,线条简洁利落。客厅里只有一张深灰色的沙发、一张矮几、一盏落地灯, 墙角立着一只猫爬架,看起来像是自己手工做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没有任何毛刺。
厨房是封闭式的, 与客厅之间用一道玻璃门隔开。灶台上方的吊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餐具,看得出来使用频率不高,但每一件都擦得很干净。
刃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瞳。那颜色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更深沉了一些,像是淬过火的金属在冷却后留下的余温。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但动作很自然地走向厨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茶壶, 开始烧水。
“坐。”他说,言简意赅。
艾利欧从他肩上轻盈地跃下,落在茶几上,优雅地盘好尾巴,端正坐好。
他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然后看向镜泠月。
镜泠月从悠真的臂弯滑下来,化为人形,毫不见外地往沙发上一坐。他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尾巴从袍摆边缘垂下来,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评价:
“明白了,你是吃软饭的。”
他审视地看着艾利欧。
艾利欧舔爪子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却依旧从容,【阿刃攒了很多钱。不愧是百冶。】
“我开始觉得让你带他走不是好决定了。”镜泠月的耳朵向后转了转,“让他师父知道这事,可不得给你猫皮扒下来。”
镜泠月想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烛渊将军”怀炎,还有他那大的离谱的星舰级冶炼工坊……又看了看这间不到二百平的公寓,和厨房里正在系围裙的刃——那个曾经在罗浮拥有整整一座独立工坊的百冶大人,此刻正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准备给客人做饭。
这套公寓,比起应星在罗浮的院子,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不仅面积小得多,而且没有任何“属于百冶”的东西——没有锻造台,没有工具架,没有那些散落在桌角的、等待被打磨的半成品零件。墙上没有挂任何兵刃,角落里没有堆着矿石样本,空气中甚至闻不到金属和燃料的气味。
这让镜泠月有点不爽。
他盯着艾利欧,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可是很严肃的指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他在仙舟几百年,联系怀炎很简单,甚至能直接打个视频通话,让老人家亲眼看看自己得意弟子的生活水平。
艾利欧端坐如常,蓝色的猫瞳平静地回望着他,【但是阿刃在我这里过得很开心。】
镜泠月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他从刃那张仿佛面瘫了一般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开心”的迹象。
“我记得百冶的薪水,”镜泠月慢悠悠地说,“可不止买一套公寓。就算再怎么高的房价,也不至于连装修的钱都拿不出来。”他扫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件朴素的家具,又看了看厨房里那排一眼就能看出购于平价超市的餐具,猫耳怀疑地抖了抖。
艾利欧的前爪轻轻踩了踩茶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因为巡海游侠。】
镜泠月的耳朵顿了顿,没有再抖动。
【你知道的。巡海游侠在那场与原始博士的战争中,元气大伤。连他们的首领拉曼查都“下落不明”了。】
这个“下落不明”只是针对其他人而言。对于两位拥有“预言”能力的猫来说,拉曼查的处境,他们清楚得很。
那场战争——巡海游侠向原始博士的宣战,以及随之而来的惨烈溃败——在星际间流传的版本各不相同。
有人说巡海游侠全灭,有人说他们还在某处蛰伏,有人说拉曼查已经战死。但真相是,他们只是被迫隐匿了。
原始博士的手段是诅咒性的。那些被他的“实验”波及的巡海游侠,在力量衰竭的同时,身体也发生了不可逆的退化。有的人失去了理智,有的人变成了半兽的形态,有的人干脆退化回了文明之前的、近乎蛮荒的状态。他们的首领拉曼查,虽然凭借自身的意志力和力量勉强维持住了人形,但体内却不得不封印着“贪饕之影”——那是来自贪饕星神的力量,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破体而出,将周围的一切吞入无尽的虚无。
当时的应星也参与了那场战斗。因为身负丰饶赐福,他没有被退化成猴子,但也遭受了严重的影响——魔阴身的裂痕被进一步撕裂,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那是镜泠月和景元同意星核猎手将他带走的原因。留在罗浮,他会被十王司带走,失去一切自由。而跟着艾利欧,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但镜泠月没想到,即便成为了“刃”,即便已经离开了仙舟,应星依然没有放下巡海游侠的事。
【他向我说了他对拉曼查和那些巡海游侠的处境感到担忧,所以将大部分钱财都转给了拉曼查,只留下了供我们行动的一小部分。】
艾利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认命,【你知道的,阿刃不可能坐视不理。】
镜泠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有极其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他在跨越时空的屏障,去“看”某个远处的、不属于当下的画面。
“……二相乐园?”他的声音轻下来。
【是。】艾利欧点了点头,【那里如今还算平和。拉曼查挑了个不错的隐居地,环境比新巴比伦好多了。】
“虚假的和平罢了。”镜泠月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琥珀色眼眸里,已经看到了——那座被称为“乐园”的星球上,十几年后,某个血色的夜晚。
但他没有说出来。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去阻止它。】艾利欧的声音沉了下来,蓝色的猫瞳直直地注视着镜泠月,【记住我的话。】
能让终末的令使发出这样的警告,必是关乎宇宙存续的大事。
“看来,那里会发生牵涉宇宙命运的未来。”他缓缓说,“在你看来,反而是好事?”
【或许不是最好。】艾利欧的尾巴轻轻摆了摆,【但它最“合适”。】
两只猫在茶几两侧对视。
而在他们的沉默中,厨房那边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悠真在走进客厅之前,就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拐进了厨房。
他在滑门边探出头,非常顺手地拉开冰箱门,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存货,然后非常自来熟地问:“有鱼吗?”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刃那略显局促的冰箱空间,在他眼里大概等同于可以搜刮的宝箱。
“没有鱼的话,我出去买?”他补充道,侧过头看向正在系围裙的刃,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些期待。
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转过身来,赤红色的眼瞳盯着这个矮他一节的青年。
“就非得有鱼吗?”
“没办法啊,”悠真摊手,语气无辜,“阿月可是猫。你也养猫,肯定知道鱼对猫咪的重要性。更何况这里还是个雨星……”
他朝着窗外那连绵不断的雨幕努了努嘴,“阿月很讨厌下雨,本来就心情不好,没有鱼的话——”
刃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冷冻室。”
悠真眼睛一亮,弯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好嘞。”
他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翻出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鱼——看起来是某种深海鱼类,肉质厚实,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抱着鱼凑到刃身边,歪着头,放低了声音:“红烧会吗?要多加一点糖的那种。”
刃正在往锅里倒油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你要求真多。”
“猫都是挑食的嘛……”悠真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抱着鱼站在那里,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气势。
刃对此人的厚脸皮早已有深刻的认知。即便你拒绝了他,他也会用各种方法百折不挠地逼迫你同意,直到你妥协为止。
他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要求?”他认命道,“一起说。”
悠真的眼睛更亮了。
他立刻报出一串内容:“刺要剔干净。姜片要切成丝,不能太大块。酱油少放一点,咸了会掩盖鲜味。出锅前撒一点葱花,不要香菜。如果有枸杞可以加几颗——不,没有就算了,也不是很挑。”
刃沉默地看着他。
“……行了,知道了。”他说,拿起了锅铲,朝悠真挥了挥,“你出去。”
悠真被一路赶出了厨房。
他在门口探回头,用诚恳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一定能做到吧?阿刃?”
刃被他叫得一阵不自在,握铲子的手紧了紧,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悠真笑着缩回了头,哼着小调,踱步回到了客厅。
沙发上,两只猫已经结束了那场关于未来的沉重对话,开始聊起了别的闲话。
艾利欧依旧端坐在茶几上,保持着那种优雅而矜持的姿势,镜泠月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在沙发靠垫上,尾巴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头,猫耳微微转动。
“在说什么?”悠真在镜泠月身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镜泠月没有反抗,顺势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尾巴搭在悠真腿上。
“在讨论哪种护毛膏好用。”他说。
悠真低下头,看了看他那头如瀑的银白发丝,又看了看他那根蓬松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尾巴。
“嗯,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严肃地点头,“保护毛发就是保护尊严。”
镜泠月的尾巴轻轻甩了他一下。
悠真笑了一声,侧过头,看向茶几上的黑猫。
“整顿一番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他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知道,是去找人对吧?”
艾利欧的蓝色猫瞳与他对视,尾巴尖轻轻颤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悠真眯了眯眼,嘴角弯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听说你擅长写‘剧本’。这次的行动,有没有我们的台本?”
艾利欧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措辞。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从容的调子,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小心:
【你们没有。有“天闻”在,剧本也没什么意义。】
他的目光从悠真身上移到镜泠月身上,蓝瞳里映着那双琥珀色的、正慵懒地看着他的眼睛。
【任何写好的剧本,在镜先生面前,都会变成一堆过时的草稿。他能看到的未来,与我相似又不相同。所以这一趟,我不打算给你们安排具体的行动细节。】
【但阿刃不一样,他需要被人关照。】
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听到了。”
艾利欧的耳朵向后折了一下,【……当我没说。】
悠真笑出了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镜泠月,琥珀色的眼睛正好也抬起来看他,一人一猫在那短暂的对视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悠真抬起头,朝着艾利欧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那就是自由发挥了?”他说,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属于“贯月”的光芒——那种只有在面对未知的挑战时才会浮现的、沉稳而锋利的锐气,“我明白了。”
“保证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星核猎手的次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第93章 卡芙卡
新巴比伦的雨从未停歇。
这座星球被永久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下, 雨水从天空垂落,像是不知疲倦的纺线,将天地缝合成一幅流动的灰色幕布。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色彩交织在一起, 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的倒影。
雨水冲刷着每一寸土地,也冲刷着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紫红色长发的女子脚步轻悄, 高跟鞋踩在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又在黑色长筒靴的皮革表面缓缓滑落, 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她一手持着黑伞,伞沿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手槍。黑色的槍身被雨水打湿, 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庞大的人形生物瘫倒在地面上。那生物的身形扭曲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四肢的关节反向弯曲, 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强行撑开、又无法收拢。它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显然还留有余力,却在那女人的话语落下之后, 诡异得陷入了凝滞。
“听我说, 你无法反抗。”
女人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像是母亲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她的紫色双目无神,瞳孔扩散,仿佛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倒下的恶魔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停止了挣扎。它的肢体僵硬地保持着那个歪曲的姿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人按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混入连绵不断的雨声里,很快被吞没殆尽。血如泉涌, 从那生物的胸口和头部涌出,在积水中迅速扩散开来,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刷、稀释、渗入地面的缝隙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女人收起枪,动作从容而优雅。
“任务完成。”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近乎家常般的随意。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拍下了恶魔的死状——那具正在被雨水冲刷的青灰色尸体,然后按下了订单结算按钮。
“一区‘食人魔’,已剿灭。”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处荒无人烟的废弃教堂。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大多已经碎裂,残留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斑驳的光影。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长椅和破碎的圣像,那些曾经庄严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残缺的轮廓,静静注视着这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墟。
卡芙卡刚迈出一步,猎人的警觉性让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动作,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肩膀的弧度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有人在看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不强烈,却无法忽视。
她缓缓回头。
教堂入口处,横断的大理石柱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影落在倾斜的、破碎的阴影中,雨水顺着柱身的断裂面流淌,在他脚下汇成细小的水流。对方同样打着一把黑伞,墨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露出一双灼灼如红烛的眼瞳。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两枚被烧透的炭火,嵌在一张看不出表情的、雕塑般的脸上。
卡芙卡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卡芙卡女士?”
一个清亮而活泼的男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像是一个在街角偶遇熟人的普通人。
卡芙卡转过身。
在她身后几米远的位置,一个打着透明雨伞、头戴黄色头巾的短发青年正站在那里。他的身形相比柱子上那位显得矮小了许多,但姿态轻松而舒展,完全不像是刚刚旁观了一场血腥猎杀的人。
他的浅金色瞳孔带着笑意,朝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
隔着雨水,隔着霓虹灯的迷离光影,她看清了那屏幕上正是自己的照片。
那是某个猎杀任务后的现场照——她站在一具恶魔的尸体旁,黑色的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她的长发和半张侧脸。角度和光影都恰到好处,显然是专业的隐蔽拍摄。
卡芙卡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温婉的弧度,紫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个青年,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看来你们等候我多时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
“先来后到嘛。”青年耸了耸肩,语气轻快,“毕竟再耽误一些,你的订单就要超时了。猎人网站的超时扣分制度,我可是好好研究过的。”
卡芙卡的目光微微一动。
“猎人网站的信息防护是S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们突破了它的系统?”
“那倒没有。”青年摇了摇头,笑容不减,“只是我有比黑客更加先进的人而已。”
他抬了下手臂,一只藏在他衣袍里的三花猫钻了出来。那猫咪先是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眨了眨,然后整个身子都从衣袍的褶皱间钻出,蹲在青年的肩膀上,尾巴优雅地盘在青年颈后。
卡芙卡的目光与那只猫的琥珀色眼睛对视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感受到——但一种被看穿的微妙预感,让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她看出对面的人没有恶意,身上也没有恶魔的腥臭气息。他们是猎人——或者说,他们是比猎人更麻烦的东西。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她问,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青年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那笑容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是这样的,卡芙卡女士。有没有考虑换一份工作?”
卡芙卡:“……”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有些诧异:
“什么?”
“这份工作危险度高,难度大,一旦加入有被寰宇通缉的风险……”青年笑眯眯地说,“但是好处在于,它会让你找回‘恐惧’。”
卡芙卡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哦?”她缓缓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解决「天衣五」难题的人。你这么自信?”
天衣五,新巴比伦——这颗星球上最大的诅咒,便是居民的“无惧”。他们生来便失去了感受恐惧的能力,因此任何欲望、任何冲动,都失去了约束。那些堕落成恶魔的人,并非被外力侵蚀,而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因为没有恐惧,所以没有底线。
卡芙卡自己,即便是作为“恶魔猎人”,也从未体会过“恐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无尽的空虚中麻木,只剩无趣。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体验到恐惧。
“这倒不是我自信。”青年摇了摇头,侧过身,朝着柱子上那个沉默不语的黑伞男人抬了抬下巴,“如果有兴趣,不如和老板亲自聊聊如何?”
卡芙卡转过身。
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从柱子上落了下来,站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位置。他的黑伞依旧撑着,只露出那双红烛般的眼瞳。他的身形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显然没有开口的意图,像是一尊雕塑。
然后,他微微侧身。
一只黑猫从他肩上轻盈地跃下,落在雨水中。那猫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淋湿,步伐从容地走到卡芙卡面前,仰起头,一双黄色的猫瞳在雨幕中眨了眨。
然后变成了蓝色。
“——”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
【你好,我是艾利欧。】
卡芙卡握着伞柄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意外”过了。但那道没有声带振动、没有空气传播、直接落在她意识深处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了太久的内心水面,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那只黑猫。
黑猫也在看着她。
雨水从他们之间的空间落下,霓虹灯的光在雨水中流淌,将猫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彩色光边。
【我想请你加入我们,作为报仇,“恐惧”便是其中之一。】
卡芙卡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地弯起了嘴角,比方才那抹温婉的笑容多了一些真实。
“好啊。”她说。
——
“这就是你加入星核猎手的原因?”
公寓的客厅里,灰发的青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紫发女子。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头发翘起几缕呆毛。
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另一边沙发上腻歪着打游戏的两个人——白发猫耳的青年靠在黑发青年的肩上,两人正合力对付一台游戏机上的关卡,屏幕上闪烁着绚丽的特效,伴随着欢快的背景音乐。
他又扭过头来看着卡芙卡。
“这么草率?”
卡芙卡优雅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她穿着一身居家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从容与温和。
“这就足够了。”她说,放下杯子,交叠起双腿。
灰发青年挠了挠头,动作有些懊恼:“那我呢?我一醒来就在星核猎手了,你们都没给我选择哎!”
“好吧,那现在给你选。”卡芙卡侧过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选什么?”
青年想了想。
他认真地想了想,表情从茫然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认命。
“呃……我可能还是选择加入吧。”他说,语气坦然,“没有你们的话,也没有我了。我还是很有良心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体内那颗星核的存在,表情带着惊叹。
“但是能够容纳星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反复开合了几次,“我怎么说也不是个正常人类吧?”
“非常高兴你还有正常人的常识。”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游戏里抬起头来,把游戏手柄放在一边,伸了个懒腰,“看来我们的教学还算成功。”
穹抽了下嘴角:“我觉得,正常人也适应不了你那种训练方式。从三十层楼信仰之跃这种东西,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
“不正常吗?”悠真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但是仙舟都这么练。”
“……我看你们仙舟联盟也是神人齐聚啊。”穹吐槽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回忆起过去两个月的训练生活,依然心有余悸。
他从一无所知的状态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面孔就是卡芙卡,然后是另外两位星核猎手——艾利欧和刃——以及这两个不属于星核猎手的仙舟人。
很奇怪的是,虽然和星核猎手同行,但悠真和镜泠月都不属于组织。他们像是临时外援,与星核猎手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参与他们的行动。
穹只知道他们是仙舟人,和刃叔算是……亲戚?
说起“刃叔”这个称号——他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刃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但一旁的悠真当场笑翻了,拍着大腿弯着腰。
“果然,年纪什么的还是看脸啊阿刃!”悠真一边笑一边拍男人的肩膀。
刃没有搭理他。但那一天,晚餐的鱼多放了四勺辣椒,算是无声的回应。
后来穹才知道,悠真和镜泠月才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两位的年龄加起来,可能比这很多星球的文明史还要长。穹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感到一种轻微的恍惚。
仙舟人长生种的含金量,真是可怕。
他默默在心里吐槽过无数次。
而在他醒来后,就一直住在新巴比伦,从未离开过这颗星球,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
他的学习能力极强,很快便在几人的教导下掌握了基础常识以及战斗技巧。新巴比伦的恶劣环境和层出不穷的恶魔,反而成了最真实的训练场。他学会了分辨恶魔敌人,学会了战斗,学会了如何在被追猎时寻找掩护——也学会了如何追猎别人。
但穹特别想点名批评悠真的教学方式。
这人看起来懒懒散散、柔柔弱弱,说话做事都慢悠悠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的训练方式完全相反——“从三十层楼跳下来”只是其中最简单的项目之一。穹记得有一次,悠真让他闭着眼睛站在一条正在运行的传送带上,然后在传送带末端放了一堆钉子。
“学会用身体感受速度”——这是悠真的解释。
“正常人不会这样训练。”穹在事后抗议过。
“但你不是正常人啊。”悠真的回答完美得让人无法反驳。
反而是看起来严肃冷酷的刃,在训练中下手很轻。
他的指导更像是一种“示范”,他会亲自演示某个动作的要领,然后让穹模仿,然后指出细微的调整点。而且,他还是所有人中唯一掌握了厨房的男人——每天三餐准时出现在餐桌上,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偶尔还会根据大家的反馈调整口味。
穹私下里给刃取了个外号:“男妈妈”。
卡芙卡也很温柔。她在训练中从不催促穹,也不会在他失败的时候说任何重话。她只会用那种“你可以的”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在他成功的时候微微笑一下。穹很快就发现,只要自己撒撒娇,卡芙卡就会顺着他——但他也很快发现,她“顺着他”的程度是有边界的,一旦触及到某个红线,她的温柔会变成一种比严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让人完全无法反抗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掌控。
至于镜泠月……
穹说实话有点怕他。
这位是他的文化课老师。在其他人教他如何战斗、如何生存的同时,镜泠月教他“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但最让穹后背发凉的,是他每次叫“镜先生”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方式。
那目光有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仿佛他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一开始穹还没这么怕他。他以为这只是一个长得好看、说话慢吞吞的白发青年——直到某次独立执行“猎人任务”时出了差错。
他忘了带防护。
那是一只恶魔的巢穴,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干净了,结果在返回的路上被一只隐藏在暗处的残余猎物偷袭,一根尖锐的骨刺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口。
穹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沾满血的骨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
他被卡芙卡救回来,躺在公寓的沙发上养伤,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伤势虽然重,但极强的恢复力让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不到三天就拆了绷带,活蹦乱跳地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
然后他开始了长达两周的“倒霉”。
走路绊倒,喝水呛到,下楼梯踩空,开冰箱门被里面的瓶子砸到脚,连坐在沙发上看书都会莫名其妙地被书页划破手指。每一天都有新的、小的、不致命的意外,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他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早上吃到第三口被烧焦的吐司时崩溃了。
“为什么啊!”
卡芙卡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温和地解释:“镜先生做的。”
穹愣了三秒。
“……什么?”
“因为你那次任务受伤。”卡芙卡说,语气平和,“他觉得你不够认真,需要加深印象。”
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焦虑。
“去跟他作个保证。”卡芙卡建议道,“保证以后会记得保护自己。他不会为难你的。”
穹照做了。他在镜泠月面前站得笔直,用自己最诚恳的语气保证“以后一定注意安全、绝对不犯同样的错误”。
白发青年的猫耳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从那以后,“倒霉”就停止了。
穹从此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位是不能得罪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有余悸地喝了口水。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缓缓转过头。
镜泠月正侧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你又在想什么?”白发青年问,声音清冽而平淡。
穹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我没有啊?”
镜泠月清楚这小子的性格,懒得搭理他。
他收回目光,转而对另一边正在打盹的黑猫说:“时间差不多了。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艾利欧从浅眠中醒来,蓝色的猫瞳眨了眨。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不如就三天后出发吧。】
穹一头雾水地放下水杯,身体前倾:“出发?去哪啊?”
“小子。”刃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语气平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待这么久?”
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深沉了一些。
“那是为了让你适应这个世界。”他说。
卡芙卡接过话头,语气温柔:“新巴比伦的星核已经在你体内稳定下来了。按照常理,我们早就可以离开了。”
穹眨了眨眼。
他慢慢意识到,这两个月来,他们留在这座永远不会停雨的星球,不是因为任务需要,也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而是因为他。
“没想到我这么大面子。”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过穹的学习能力这么强,我倒是没想到。”悠真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我还以为要在这待一年呢。”
“那是——”穹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我可是星核精啊!”
镜泠月的耳朵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好吧。”卡芙卡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紫色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我们要出远门了。”
“去哪里?还回来吗?”穹问,一连串问题跟着冒了出来。
卡芙卡耐心地一一回答:“我们需要筹集资金。然后……去找一艘星舰。至于返回……”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语气轻缓,“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穹也跟着她看向窗外。
雨水依旧在落,霓虹灯依旧在闪烁,街道上的行人依旧撑着伞匆匆而过。
“在那之前,”卡芙卡温和地说,“和这个世界道个别吧。”
第94章 别逗笑
问:星核猎手是好组织吗?
答:别逗你艾利欧大人笑了。
这个答案如果被写在某个问答平台上, 大概会收获无数的举报和删除,但如果有人真的当面去问艾利欧本人——那只黑猫大概会用他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说:【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
说得很好听。
但事实上, 星核猎手并非善良之辈。在此之前星际名声不显, 不过是积蓄实力罢了。
他们像一把刀,在被打磨锋利之前, 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当刀刃终于出鞘的时候, 它需要让人看到——那一瞬间的光芒, 足以刺痛那些高坐在云端的人的眼睛。
在得到卡芙卡、刃、和穹的加持下,这支未来会被星际和平公司内部档案标记为“高危”的组织,终于开始展露手脚。
他们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取走了天衣五的星核给穹装上。这件事在行星内部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荡, 但对于整个星际社会而言,不过是一则不起眼的地方新闻——“某颗雨星发生星核异常,疑与当地黑市交易有关。”媒体用一行略带猜测的口吻带过,很快就淹没在更轰动的头条里。
这没掀起太大的水花。
于是, 在离开天衣五之前,他们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袭击了天衣五最大的太空港口。
那不是一次偷偷摸摸的潜入。
而是全副武装的正面突袭——卡芙卡在前方开路,用她那柄从不离身的手槍和那双“言灵”的眼睛, 让沿途所有的守卫都陷入了无法动弹的凝滞;刃从侧翼切入, 支离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血红色的轨迹,将那些试图反击的武装人员连人带装备一并斩断;穹紧随其后,体内星核的力量在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不是很熟练,但他学得很快, 快到他甚至来得及在刃砍翻第三艘巡逻艇的时候,将第四艘的引擎瘫痪。
悠真和镜泠月在后方。
准确地说, 悠真抱着镜泠月,在那些混乱的爆炸声和警报声中,踩着崩塌的通道碎片,一路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他的步伐很是轻松,甚至还有余力评价一句:“这个港口的设计不太合理,逃生通道太少了。”
镜泠月缩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搭在悠真的手臂外侧,像是在打瞌睡。
星核猎手劫走了一艘歼星舰。
那是一艘天衣五军方最新型号的战舰,吨位庞大,火力凶猛,防护系统据说可以抵御中型舰队的饱和攻击。但它此刻停泊在船坞里,引擎未启动,主炮未充能,所有系统都处于“检修中”的状态——因为艾利欧早在三天前,就通过某个不起眼的网络端口,给它植入了一段休眠指令。
当卡芙卡走进舰桥,将手按在控制台上的时候,那艘歼星舰的主引擎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发出了低沉而绵长的轰鸣声。
“哇哦——”
悠真站在舷窗旁,看着逐渐远去的硝烟和爆炸,吹了个口哨。天衣五的太空港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那些正在燃烧的碎片和闪烁的爆炸火光,像是一串被将熄灭的烟花。
“这么大动静,”他赞叹,“不怕被通缉吗?”
“他们要的就是通缉。”镜泠月站在他身旁,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他的话音刚落,舷窗外那些正在远离的爆炸火光中,突然亮起了几道更亮的、正在迅速接近的光点。
天衣五的军队反应速度比预料中要快。三艘护卫舰从港口的备用泊位中紧急升空,引擎喷射出炽热的蓝白色尾焰,以最大加速度朝着那艘被劫走的歼星舰追来。它们的炮口已经开始预热,指向舰尾的引擎区域,射击姿态是标准的“劫持拦截”模式。
然后,他们遇到了刃。
黑发的男人从舰尾的甲板上一跃而出,支离剑在真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他没有没有戴任何防护装备——丰饶赐福和亚天人种的身体素质让他的足以承受真空的低温、辐射和失压,而那些追击者的速度,在他看来慢得出奇。
他迎着那三艘护卫舰的炮火冲了上去。
第一艘护卫舰的主炮刚刚完成充能,还没来得及开火,刃的身影已经落上了它的舰桥顶盖。支离剑刺穿装甲,精准地切断了主控线路,整艘舰的灯光在那一瞬间熄灭,引擎失去动力,像一块被丢弃的废铁,沿着惯性的方向缓缓飘离。
第二艘护卫舰试图调整角度拉开距离,但刃的速度比它的反应更快。他从第一艘舰体上借力跃起,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剑光如一道赤红色的线,将那艘舰的左侧引擎阵列切成两半。爆炸在真空中无声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被自身的动能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第三艘护卫舰在此时掉转了航向。
它不再追击,而是开始加速脱离战场。
刃没有追。
他悬停在太空中,支离剑斜指下方,赤红色的眼瞳望着那艘正在远去的护卫舰。他的墨蓝色长发在真空中飘散着,衣摆被自身的微气流吹动。
“刃叔还有这么大本事?”穹站在舷窗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刚从舰尾的接应闸口跑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窗外的这一幕。
“我还以为刃叔只是个打铁的手艺人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镜泠月的耳朵动了动:“他从来不只是打铁的。”
天衣五的兵力并不强盛。在折损了两艘护卫舰、第三艘狼狈撤离之后,他们便不再追击。港口的方向传来更多爆炸的火光,但那已经是远处的声音,被歼星舰的引擎轰鸣和舱室的隔音层隔绝在外。
舰桥里,卡芙卡坐在驾驶位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设定着下一段跃迁坐标。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像是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劫持行动,而是一次普通的短途旅行。
“说实话,”穹走到她身后,探头看着星图,“这种炸老家的方式……没想到卡芙卡你会同意。”
他记得艾利欧提出这个计划时,卡芙卡几乎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和他平时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是一种带着某种近乎报复意味的畅快笑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爆破老家的机会。”悠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非常真诚道,“我也想。”
穹一脸无语地回过头去:“你要爆破仙舟吗?”
“当然不是。”悠真摇了摇头,语气轻快,“是我老家。”
“那是哪里?”穹追问,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悠真微笑着,表情神秘:“这是秘密。”
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表情垮了下来:“你好过分,挑起我的好奇心又不满足……太恶趣味了。”
“哼哼~”悠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现在该去干正事了,朋友。你可不像我们两个闲杂人等啊。”
穹的目光在悠真和镜泠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悠真那张笑盈盈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他们现在恐怕还在天衣五的雨里继续打那些永远打不完的恶魔。
“好吧。”他耸了耸肩,朝着舷梯的方向走去。
按照计划,阻拦追兵由刃完成,驾驶舰船的任务交给卡芙卡,而穹负责接应刃回到舰船——毕竟刃的身体素质虽然都可以毫无防护在太空中战斗,但速度比起星舰而言还是不及的,需要有人接引。
休息仓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壁中微弱的机械运转声和远处引擎的低沉嗡鸣。
就在此时,镜泠月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声响亮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休息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袖口摸出那部经过了不知多少次改装的玉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一条新消息出现在眼前。
【黑塔:你有空没?】
消息发出不到三秒,下一条追了上来。
【黑塔:我有一个构想需要人帮忙,你来不来?】
镜泠月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微微偏转,让身旁的悠真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悠真凑过来,下巴搭在镜泠月的肩上,看着那两行字眨了眨眼睛。
“模拟宇宙?”他问。
“嗯。”镜泠月收起手机,“要去吗?”
悠真摸了摸下巴,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思索:“星核猎手之后要做什么?”
镜泠月从袖中抽出那本万流预书,随手翻开,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
页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以墨线勾勒的星图。那星图的中心是一颗荒芜焦土般的星球,表面覆盖着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过。
“袭击星际和平公司开拓部,获取补给和维生仓。”
他说,指尖在那颗星球的轮廓上轻轻划过,“然后就是寻找接下来的同伴。”
“唔……”悠真的眼睛亮了起来,“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下一个星核猎手是什么人?”
镜泠月思考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跟繁育有关。”他说。
悠真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深了一些。
“艾利欧还真是要搞大事啊。”他低声说,语气感慨。
“繁育么……”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那正在变得模糊的天衣五的星光。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怎么走?”
镜泠月也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正在远去的、属于他短暂停留过的星球的最后一道光。
“黑塔不是和公司有联系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转车,“就让在公司下船好了。”
悠真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很合适。
既不会打乱星核猎手接下来的行动路线,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一艘从“被劫持的歼星舰”上转移到“星际和平公司补给站”的客舱里,再以普通旅客的身份消失在星际航线上。
完美无痕。
“好。”他说,伸手揽住了镜泠月的肩,“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吧。走得早,省得人家挽留。”
镜泠月没有拒绝他的动作,只是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算作默认。
他们在休息仓的门口遇到了刚从舷梯回来的穹。灰发青年的头发被太空中的风吹得乱糟糟的,衣领翻了一半。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到两人肩并肩往外走,愣了一下。
“你们去哪?”
“去见一个老朋友。”悠真笑着说,“在下一站下车。”
穹眨了眨眼,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舍:“哦……那,还回来吗?”
“看情况。”悠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好好跟着卡芙卡学,别总是莽。要学会用脑子。”
“你才是莽的那个吧!”穹反驳,“信仰之跃!三十层楼!用脑子?!”
悠真笑着走了。
休息仓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驾驶舱的方向。
——
窗外的星光正在变成拉长的线条,那是跃迁引擎启动前的征兆。
而在这艘被劫持的歼星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白发猫耳的青年和黑发黄巾的青年正在打包他们的行李。
“阿月。”悠真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裹里,抬起头,看着正坐在床沿上翻万流预书的镜泠月,“你说,他们所遇到的繁育,会是哪一种?”
镜泠月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秘密?”悠真歪头。
“不是秘密。”镜泠月合上书,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那里面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惊喜。”
第95章 你们公司害人不浅呐
公司总部位于星际和平网络的核心枢纽, 距离最近的行星轨道约莫两个系统时的航程。此刻正是轮班交替的间隙,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正午稀疏了些许,但光脑终端上的数据流依旧在以恒定的速率刷新, 没有人真正停下来。
临时征用的问询室内,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嗡鸣。
负责记录的公司职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电子资料表, 指尖按在输入面板上。就在一个系统时前, 总部遭受了一次堪称肆无忌惮的袭击——袭击者以一艘劫来的歼星舰直接闯入泊港, 在装卸区以及仓储区抢走大量设备和物资,随后全身而退。他们撤离得迅速且精准,仿佛整条行动路线都已提前排演过无数遍。
现场清理完毕之后,安保人员在装卸区边缘发现了两个人。他们站的位置恰好避开所有监控探头的覆盖角, 神态从容,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也不像参与过战斗的样子。但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在如此高强度的袭击行动现场,两个非战斗人员凭什么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所以问询的流程启动得很快。职员按程序开始录入基本信息, 坐在他对面的两人看起来并不紧张,甚至态度堪称配合。
“姓名?”
“镜泠月,浅羽悠真。”
职员手中的输入笔停了一瞬。
即便他的职级不算高, 但也是在公司呆了十来年的P20级的老员工了, 掌握的信息要比一般职员多地多。后面那个名字……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抬起头,隔着桌沿看了看面前这两位自称的名字,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光脑屏幕。输入框里的字符已经自动触发了检索流程——公司的人事档案系统与情报部门的公开信息库有定向接口,只要输入匹配的姓名和面孔,后台就会调出对应的情报。
他先输入了“浅羽悠真”。
检索结果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仙舟联盟·罗浮·神策府在册人员, 职务为幕僚,权限等级标记为“高等”, 附有一串加密访问代码,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才能解锁详细内容。
职员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输入了第二个名字。
这次的结果跳得更快。
屏幕边框亮起了一层红色警示纹路,信息栏顶端弹出系统提示:“此档案触发高级别安全协议,请联系您的直属上级。”
紧接着,一条通讯请求直接切入了他的个人终端——来电方显示为战略投资部,代号“翡翠”。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通了。
“翡翠大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仿佛没有急迫感的节奏,但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恰好卡在让人无法放松的间隙。
“系统触发了告警。你刚才做了什么?”
职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袭击现场发现了两个人。他们自称是浅羽悠真……和镜泠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那个瞬间足够让人听见电流的细微杂音,和来自听筒深处几乎被压制住的、轻微的呼吸变换。
“将他们请到我的会议室。”翡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用词立刻出现了变化。
“注意保密,别让其他人摘了桃子。”
通讯挂断。
职员放下终端,看了一眼桌对面的两个人。
他们态度从容,气定神闲——但从银发人那只猫耳朵微微转动的角度来看,他肯定听见了。
“二位,请随我来。”
职员站起身,将桌面的资料表收拢,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层谨慎的客气。
—
从问询室到高层会议室,大约需要穿过三条走廊和两部电梯。
沿途的安保人员原本还在附近待命,但在职员出示了翡翠的临时授权码之后,那些黑色制服的身影陆续退回了原本的岗位。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出通路。
“请稍坐片刻。翡翠大人随后就到。”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不知是谁提前准备的,也可能是翡翠在下达指令的同时,顺手安排了后勤。
悠真在柔软的沙发里落座,伸手试了一下茶壶的温度,发现正好是适口的程度。
“不愧是星际和平公司,”他感叹道,“连基层职员的职业素养都令人敬佩。”
镜泠月坐在他旁边,尾巴在身侧自然垂下。
就在来的路上,他悄然将那个带路人的背景翻了个底掉。
“刚才那个人,”他说,“经历了三十轮面试才进入公司。”
悠真转过头看他,表情有些夸张地问:“三十轮?这是在选拔星球首脑吗?”
“一般的星球首脑选拔流程比这个简单得多。公司要确保每个层级的人员都具备可替换性,所以他们的筛选成本全部前置在入职阶段。”
“我明白了,”悠真若有所思地拿起一块点心,“所以他们对员工的基本态度就是‘你可以随时走,我们也可以随时找到下一个’。”
“差不多。”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紫色套裙,帽檐宽阔,边缘缀着一枚翡翠色的宝石扣饰。她的步伐不大但频率稳定,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她进门之后先朝两人微微颔首,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久闻大名,【贯月】与【天闻】先生。我是战略投资部石心十人之一的翡翠。”
悠真放下手中的点心,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点。
“看来公司对我们的调查还挺详细?”
翡翠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一些简单的基础知识罢了。二位是仙舟联盟的重要人物,联盟的信息保护层级很高,我们连二位的真实面容都是头一次见。”
“那你怎么确定我们就是本人?”
“多方面的线索。”
翡翠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前不久,与我们合作的黑塔女士提交了一份新的财务申请,其中提到她的项目有一位来自仙舟的参与者。另外,黑塔空间站在不久前记录到一次强命途波动,推测与星神降临有关。黑塔本人对此保持缄默,但我们通过航线记录比对,锁定了可能的时段和方位。”
她微微侧过头,友善的目光落在镜泠月身上。
“能够引发【同谐】星神亲临的令使,整个仙舟联盟只有您一位。我们没有您那种窥探命运的能力,只能用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图。”
镜泠月没有接话。
翡翠继续道:“不过情报依然有偏差。比如在见到您之前,我一直以为您是狐人。”
“是猫。”镜泠月终于开口。
翡翠浅笑:“您瞧,即便再精细的情报网,依然会出现误差。”
“我倒觉得这无伤大雅。”悠真接过话头,“毕竟是星际和平公司。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连一个小员工都要面试几十轮了。”
翡翠:“背调这种基础的情报检索,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那么作为石心十人,你的情报搜索能力要更深一筹?”悠真面不改色,“比如,对我们的背调?”
翡翠的笑意盈盈,寒暄至此,她终于决定进入正题。
“我确实很好奇,二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似乎和星核猎手的行动有所关联。”
悠真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从后面绕过镜泠月的肩膀,随意的捻起青年的长发。
“我们原本在新巴比伦休假。返程时遇到了劫机事件。”
翡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天衣五的恐怖袭击事件,原本在公司内部不算太受关注。”
“现在应该算了吧。”悠真微微摊手,“毕竟他们劫完那艘军用船以后直接开来了这里。我们只是恰好在途中被波及的无辜旅客。”
这个理由的薄弱程度几乎不需要判断。两名仙舟的高层人员,出现在被劫持的军用舰船上,时间点恰好与星际和平公司总部的袭击行动重合——他们与星核猎手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推论就能看出痕迹。
但翡翠没有追问。她是战略投资部的人,而这次遭受损失的主要是市场开拓部。两个部门的竞争格局由来已久,任何能让对方面露难色的突发事件,她都不介意让它暂时保持模糊。
“既然这样,”她将话头收拢得干净利落,“我可以为二位安排返程。需要我帮忙联络仙舟方面吗?”
她提出帮助,但没有附带条件。在生意人的策略里,让有价值的人记住一个善举,比当场谈成一笔交易更为长效。悠真自然也看得到这一层。
他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镜泠月,然后才回答:“不必了。我们和黑塔女士还有约。”
翡翠的眉梢微微挑了一线。
“黑塔女士?”她停顿了一瞬,很快便理解了现状并决定抓住机会。
“那么……不知黑塔女士是否愿意接受战略投资部的单独资助?上限可以谈。”
“我会转告她的。”镜泠月说完,微微侧过头,打了个哈欠。
不到24个系统时间,他已经看完了两场星核猎手的“戏剧”,作为每天要睡至少十个小时的猫,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翡翠实时地站起身来。
“那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我让人安排了住处,稍后会有同事带二位过去。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对两人笑了笑,和悠真握手后走出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向着反方向远去。
悠真靠在沙发里,目送那扇门完全关上,然后偏过头对身边人说:“她比我想象中要干脆。”
“能在战略投资部坐上这个位置的,不会在不需要纠缠的地方浪费时间。”
悠真想了想这句话,伸手拿起了另一块点心。
“你说,她会不会真的会转告市场开拓部,嘲笑他们的安保系统被歼星舰正面突破了?”
镜泠月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事。”
窗外的总部塔楼依旧亮着密集的灯。那些光点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和模块之间,彼此之间用细小的光轨连接着,像是无数条正在运转的、相互依存的信息通路。
远处,一条货运通道正在完成装卸作业,堆载臂的末端移动得缓慢而稳定。所有这些运作都在按部就班地继续,袭击留下的痕迹只存在于少数报告和终端的记录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白发蓝眼的少女走进来,她目光纯澈,面带笑意:
“我是托帕,翡翠女士派我来接待二位,需要现在去酒店吗?”
悠真抱着化为猫咪睡着的镜泠月起身,轻声道:“那就拜托你了。”
托帕的目光在三花猫的身上听了一瞬,瞳孔放大,她吞了下口水后目光又看向悠真,笑容更真挚了些:“那您跟我来,这边请。”
第96章 黑塔女士~
公司安排的客房位于总部大厦的中层, 窗外的夜景被无数悬浮的灯光切割成细碎的色块。夜幕从不真正降临,那些窗口背后的生命在以各自的方式运转,构成一座永不沉降的蜂巢。
悠真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 是往那张宽得超乎规格的床上倒下去。床垫的回弹恰到好处, 将他整个人托住,他发出含混的满足声。
“星际和平公司……福利不错嘛。”
他的声音被布料压得有些模糊。
镜泠月跟在他身后, 没有立刻落座。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隐蔽的拾音或成像设备之后,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毕竟是寰宇巨企,”他说,“在待客这方面,不会吝啬。”
悠真侧过身, 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单手撑着下巴。
“你说,刚才那位翡翠女士,是不是想拉拢我们?”
“她当然想。”镜泠月的耳朵微微转了一下方向, “但她很聪明,不会明说。战略投资部的做事风格,讲究的是长期布局, 不是当面交换筹码。”
“嗯——”悠真拖长了声音, “那我们呢?要不要被她拉拢?”
镜泠月没有回答。他将尾巴伸过去,在悠真伸来的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悠真笑着收回手,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也是……到处逛逛……多好……”
他的话尾被睡意吞没。
窗外的总部灯火依旧密集,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镜泠月唤出万流预书。页面的文字在他眼中并非静止的符号, 而是一组随时可能重新排列的组合,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多出数条新的分支。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下。
那页没有具体的地名或人名, 只有一片被浓重阴影覆盖的轮廓——一颗星球,或者说某种与星球相似的存在。
它正被一种阴暗的力量缓慢包裹,沉重感已经透出纸面。
——
次日清晨,托帕早已经等在接待大厅。她笑容得体,分寸拿捏得当。
她为两人安排了前往黑塔空间站的专用穿梭舰——隶属于战略投资部,内部编号带有一串代表高层权限的字母前缀。
“翡翠女士说,希望二位旅途愉快。”她站在舷梯下方,微微欠身,“如有任何需求,可直接通过这个频道联系她。”
悠真接过她递来的通讯卡,看了一眼,收进袖口。
“替我谢谢她。”他侧过身,扶着镜泠月的肩背,两人一起踏上舷梯。
穿梭舰内部的装潢与公司的风格一致:干净且不留冗余。座椅是真皮的,调节面板位于扶手内侧,宽幅屏幕可以切换窗景模式或数据模式。角落里嵌着一台小型咖啡机,附带完整的调制菜单。
悠真走过去研究了一会儿,给镜泠月热了一杯牛奶。
镜泠月默默盯着他,尾巴垂了下去。
悠真无奈:“你喝咖啡会炸毛。”
“……我不会。”
“会。有次你把白珩送来的咖啡当成茶喝,追着丹恒的尾巴跑了三条街。”
悠真没说的是,那是在神策府的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场面好不热闹。猫猫大人难得活泼的照片和影像传播甚广,还是景元出手控制了一下舆论才罢休。
镜泠月端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我不记得了。”他的语气平稳,但尾巴甩了甩。
悠真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穿梭舰在升空后约半个系统时进入了稳定的巡航速度。舷窗外的光点从密集变得稀疏,最终只剩下遥远恒星和星云的微弱光芒。通讯器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称是“黑塔空间站”。
悠真按下接听键。
黑塔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与稚嫩可爱的人偶不同,她本人的样貌堪称绮丽。
她靠着椅背,紫色的眼瞳隔着屏幕看向两人。
“挺快的嘛。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公司的客房里多赖几天。”
显然她已经收到了航线通知。
“公司咖啡不好喝。”镜泠月端着牛奶杯,语气平淡。
黑塔眨了一下眼,像是被这个回答截住了话头,停顿了不到一秒才重新接上:“……行。既然来了,那就直接过来。我在主控室等你。”
悠真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黑塔看了他一眼:“我还叫了阮·梅来,她是研究生命领域的专家,对你很感兴趣。”
悠真眯起眼。
理论上讲,他在抵达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阮·梅,所以她的邀请必须重视。
镜泠月对他点点头。
于是悠真开玩笑:“不会让我做试验小白鼠吧?”
黑塔:“看在镜泠月的份上,她不会太过分的。”
悠真撇了撇嘴,往镜泠月身上一靠:“那不是还是会过分?万一被拆掉重组怎么办?我好可怜啊~阿月~”
镜泠月对黑塔说:“我会看着的。”
黑塔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便你们,别把我地方炸了就行。”
——
穿梭舰进入黑塔空间站的减速轨道时,整座建筑的全貌开始从舷窗外浮现。它由多个环形结构拼接而成,每一环的直径和旋转速度各不相同,彼此之间由细长的通道连接。外壳表面铺设着大量散热板和通讯阵列,在恒星光下呈现银灰色的哑光质感。与公司总部的紧凑布局相比,这座空间站的分布显得更为分散,各个模块之间留有明显的间距。
“她的研究项目很多,”镜泠月说,“每一个都需要独立的能源和环境系统。”
“那模拟宇宙呢?占多少?”
“大约是总容量的一半。”
“……她真有钱。”
“应该说公司很有钱。”
泊位对接完成后,一具黑塔人偶站在月台上,她朝他们摆摆手:“跟我来。”
——
主控室的门向两侧滑开时,黑塔本人正站在一面弧形主屏前。她的双手在虚空中划动,不断翻新的数据图层从屏幕底部涌出,又被新的页面覆盖。四具人偶分散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自运行着独立的计算任务。
她回头,看到两人进来,手上的动作没有立刻停顿,而是等到当前的数据段跑完一个节点,才垂下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将屏幕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来了?”
她侧过身,朝着屏幕抬了抬下巴,“喏,这就是那次觐见星神的成果——模拟宇宙。”
镜泠月走上前,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不断流动的结构图。线条与节点交错,构成某种接近于命途网络拓扑的轮廓,但又比现实中的命途更加简化、更加规则。
“你在模拟星神?”
“差不多。”
黑塔抱起手臂,“希佩确实慷慨,或者说,是看在你面子上,给了我不少信息。那些数据如果让公司或者其他天才来,不知道要多耗费人力物力,还不一定得到准确答案。省下来的资源,大概够我再多开两个项目。”
“但即便如此,”她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几处灰色区域,“仍然有一些星神的行为逻辑卡在旧的推算模型里过不去。比如记忆和神秘。这两条命途的性质本身就和‘可被量化’相抵触,依据现有的历史,数据模型很难推演出祂们的运行规律。”
镜泠月了然地点头:
“所以你让我来,是为了完善‘历史’的部分。”
“对。”
黑塔点头,“你是【天闻】,能窥见未来,也必然能回望过去。星神的历史对普通人来说有精神污染风险,我不会勉强你去看那些特别深的东西。我需要的,是那些未被记录或被人为篡改的事件片段——从这些碎片里,可以推算出星神的行动模式,减少模拟中的空白区间。”
“听起来工作量就很大。”悠真从门口那边插了一句,语气平常,“阿月可不是工作狂。”
镜泠月没有开口,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芒微微收窄了一线。
黑塔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的站位,又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报酬不限,空间站内的权限全开。实验室、档案库、观测舱段,你们想去哪都可以。”
镜泠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都要十几个小时。”
黑塔:“……”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上敲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工作时间七个小时。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低限度。”
镜泠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尾巴垂在身侧,姿态既不像是拒绝也不像是接受。
黑塔盯着他看了三秒。
“五个小时。不能再少了。底限。”
“成交。”镜泠月的尾巴抬起来了一些,比刚才弯了半个弧度,“什么时候开始?”
黑塔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吧?”
“谈判的艺术,我学过一些。”镜泠月的语气听不出得意,但耳朵尖微微向两侧展开了一线。
黑塔翻了一个白眼,那个表情出现在她那张美丽精致的面容上,显得有些反差。
“亏我一开始还觉得你是个老实人。情报里不是说【贯月】更擅长谈条件吗?”
悠真在门口摊开手,笑着接过了话头。
“可我和阿月天天吃住在一起,耳濡目染也是正常的吧?毕竟阿月这么聪明。”
“……够了,我不想吃狗粮了。”
黑塔抬手摆了摆,“阮·梅在实验舱段。你去找她就好。”
悠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过会儿来接他。”
他走回到镜泠月身边,动作自然地抱了他一下,在他耳尖上揉了一把,然后才转身往门口走。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移去。
黑塔等他离开,才侧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猫。
“你们都几百年的老夫老夫了,还这么腻歪。”
“怎么,你有意见?”
“我怎么可能有意见。”
黑塔转回身,手指在操作台上划了一道弧线,调出新的面板,“我可是永远年轻貌美的黑塔女士,谈感情跟我不沾边。”
镜泠月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行。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黑塔反手在控制台上拍了一下。主屏上的画面随之切换,左侧弹出两个通信频段,其中一个已经显现出人像。
那是一个带着黑色礼帽的智械,像是一位绅士。他的姿态端正,注视屏幕的这一端。
“你们好,黑塔女士,还有镜泠月先生,久闻大名。我是螺丝咕姆。”
黑塔扫了一眼屏幕,语气随意:“螺丝咕姆也是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哦,那个不露面的是斯蒂芬,他社恐。”
她的视线移向右侧频段。那一侧的画面只显示一个模糊的、经过多重技术处理的轮廓,声音也经过了处理,层次比正常语音要扁平许多。
“你好……我是斯蒂芬。”斯蒂芬有些忐忑道。
镜泠月的目光在斯蒂芬的频段上停了一瞬。
他能望见外未来和过去,宇宙间绝大多数秘密与他而言都不是秘密,若他想,斯蒂芬的伪装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在好奇心和分寸感之间,他选择后者。
“我不会看的。”他说。
斯蒂芬的声音停顿了一拍。
“……谢谢。”
黑塔挑了下眉。
“你道德感这么高?”
“如果镜先生是道德感低下的人,你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螺丝咕姆的声音从左侧频段传来,语气温和,“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黑塔没有否认。
“也是。不看看我是谁?”
螺丝咕姆微微侧了一下头。
“因为行程安排,我需要到明日才能抵达空间站。所以今天我们可以先讨论实施方案,把大框架定下来。”
他确认细节:“尽量在五个小时内完成,对吧?”
黑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
“你偷听?”
“容我提醒,是你没有关闭通讯频道,黑塔。”螺丝咕姆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在镜先生到来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如何让猫控主动让出他的猫’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
镜泠月偏过头,看向黑塔。动作不算快,也不带任何情绪,但黑塔的表情在这短短的半秒之内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僵滞。
斯蒂芬很诚实:“是阮·梅主动提出,邀请浅羽悠真先生参与生物实验。”
螺丝咕姆接上,语气里多了一点温润的笑意:“若不是阮·梅将人支走,刚才那场谈判的最终结果,恐怕就不是五个小时了。对不对,镜先生?”
镜泠月没有否认。
“三个小时吧。”
他有些调侃地说:“大费周章啊,黑塔。”
黑塔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终于快要被尴尬死了,迫不及待转地移话题:
“行了行了,闲话少说,在猫奴赶回来之前,咱们赶紧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黑塔变谐星了……
第97章 眠花暗水
禁闭舱段位于黑塔空间站的最底层。电梯从主控区下行, 途经大约四层常规实验区后,开始进入只有编号标识的区域,每一层的灯光都比上一层暗一些。悠真站在轿厢内, 没有四处张望, 只是看着门缝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在电梯停稳后等待了两秒, 才迈步走出去。
舱门打开时, 眼前的空间十分开阔。这是一个拥有原型浮空平台的巨型实验区, 其上排列着数十个透明的培养容器,每个容器的容积不等,小的约一人高,大的足以容纳一艘小型星槎。容器内部填充着浅色至深色不等的液体, 在顶部的定向光源下折射出不同的光度。大多数容器内有活体——有些是完整的生物形态,有些则只是局部组织或器官。
但在这排培养容器的序列中,占据数量最多的是一类形态高度一致的生命体:虫族。
它们的身体结构具备了节肢生物的典型特征,体表覆盖着外壳, 分布在不同的发育阶段。有的仍处于胚胎形态,蜷缩在营养液中,仅有轮廓;有的已基本成型, 肢节完整, 触角展开,表层结构显示出明确的生物活性。
悠真停在最近的一个容器前,微微侧过头,透过弧形玻璃壁向内看了一眼。容器内侧的循环泵正在运作,气泡沿着管道上升, 在液面处破裂。里面的个体体型接近一只成年的犬,前肢带有明显的螯状结构, 边缘锐利,尚未完全展开。
“繁育的遗孑?”他轻声说。
这句话并没有带明显的疑问语气,更像是在确认结果。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悠闲。
“你看起来并不吃惊。”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大约隔了三步半的距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位穿着白色裙装的女性站在那里,长发挽成低垂的发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的五官线条清冷,皮肤苍白,整个人从姿态到神情都透着一种几乎不具温度疏离感。她的目光落在悠真身上,带着些许凉意。
悠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侧过身,用指节在那只蠹虫的培养皿外壁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区内短暂回荡。
“这是蠹虫?”
“你的判断很准确。”阮·梅走到他身边,视线同样落在容器内部,“这个批次已经稳定发育了二百一十四个系统日。肢体成型率达到预期标准,神经反应测试也完成了一轮初步筛选。”
她转头看向悠真。
“看来我来找你是正确的选择。你身上确实有某种让我觉得熟悉的气息。”
悠真的手从容器表面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唇角稍稍拉平了一些。这个变动极其微小,放在别人身上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阮·梅没有移开视线。
他知道她所说的“熟悉”指的是什么。
在此刻的这个时间节点上,这具身体还没有接受过阮·梅本人的改造,但命运的结构已经将那个未来的片段提前投射到了她的感知中。
悠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可是秘密。”
“好奇心是天才的特质。”阮·梅收回目光,语气仍然平稳,“不过我会尊重你的秘密。”
“那么,除了我本身之外,你需要我帮什么忙?”
“武力测试。”
阮·梅转向培养容器,“对繁育遗骸的研究已经进入新的阶段。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战力来协助测试实验体的实际战斗资质。”
黑塔空间站符合要求的人都在黑塔办公室了,她的目标自然落在了武力超然的【贯月】身上。
悠真侧过头看她。
“要我来试这批虫子的实战水平?”
“普通的仙舟人在听到这类邀请时,通常不会像你这样平静。”
“我活了挺久的,见过的事不少。”
悠真语气轻松,“众所周知,天才俱乐部的人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阮·梅没有就这一点追问下去,她的行为逻辑更偏向于确认条件已满足而非解释。
“场地就在这层。待会儿我会激活并释放范围内所有的实验体,你的任务是——”
“等一下。”悠真抬手打断了她,“在这之前,得给我点准备时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把构造精密的武器从虚空中被唤出,刃面在顶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暗光。那是一对异形弯刀,弧线流畅,相接处可组合,分开后各自保持独立的平衡点。他将其拼合成弓形,手指从弓弦上捋过,感受了一下张力,然后转向阮·梅。
“如果可以的话。”
“武器保养也是实验环节之一。”
阮·梅朝靠近通道口的工作台走去,“需要我做些什么?”
悠真将弓平放在台面上。
“检查一下结构状态。这把弓经历了比较长时间的连续使用,最近没有做过专业维护。”
阮·梅戴上手套。
她先从弓臂表面开始检查,手指沿金属纹路的走向平移,随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弓弦和中段连接点。
“打造它的人……技艺相当精湛。”她抬起头看了悠真一眼,“结构件之间的配合度很高,减震和应力传导都做了优化。这不是流水线产物。”
“这可是仙舟百冶亲手做的。”悠真靠在台面边缘,抱着手臂,“有什么问题吗?”
“重量适配仙舟人的体质,略轻于仙舟裔的常规配置。材料层面可以感知到两种命途的残留痕迹。巡猎的属性更接近原料本身的性质,同谐则像是后天的渗透。”
“毕竟我每天都在阿月身边。”悠真没有否认这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
“同谐的令使。”阮·梅将弓放回台面,摘下右手的手套,放在工具托盘边缘,“一般命途行者不太会自然逸散出命途能量。除非有长期的、高密度的直接接触。”
她看向悠真的目光又带入些探究。
“这也是秘密?”
悠真点了点头。
阮·梅没有继续追问。
“可惜,”她将双手收拢回身前,“如果镜泠月愿意参与我的实验,确实会有很多值得记录的数据。不过黑塔不会放人,你也不会同意。”
她在说后半句时,目光在悠真脸上停了一瞬。
仙舟对外的公开记录里,【贯月】是唯一代【天闻】对外发言的人。凡是试探性的外部邀请,大多数都由他出面回绝。
此刻他姿态随意、笑容温和,但阮·梅注意到他在进入实验区域后的站位始终留出了侧面通道,距离任何容器的操作面板都不低于一米。他没有刻意保持警惕,但这种习惯性的留距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转回话题的方向。
“你的武器状态稳定,没有什么需要修复的。不过——”
她视线落在那把弓的中段连接点。
“这把武器目前没有承载任何丰饶属性的力量。以你自身的状况来说,这把弓和你之间,并非百分百匹配。”
悠真没接话。
“我并没有对你做过任何检测,但你体内存在一缕细微的丰饶之力。藏得很好,但覆盖得不够彻底。我在繁育研究的过程中,偶尔也会涉及一些相邻领域的课题,包括丰饶。”
“这把弓并没有调用那一部分力量,所以也无法发挥你全部的水平。”
悠真笑了一声。
“丰饶与巡猎可是死对头。把两种互斥的命途塞进同一件器具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确实如此。”
阮·梅说,“但这次的情况不在那百分之九十九里。这把弓上承载的同谐之力非常深,它可以调和这两种斥力。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行的。”
悠真沉默了一瞬,唇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阿月那句话真没错:‘天才与疯子只在一线之间’。”
“我很荣幸。”
“所以,”悠真摸了摸下巴,“你是想在这把弓上动手脚?”
“只是增加些许变量,扩展可能性。”
阮·梅的用词精确且克制,“这把弓是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所造。如果因为我的干预而出现问题,责任在我。但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你最好先确认他本人是否同意。”
悠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朝她亮了一下屏幕。
“等我几分钟,我问一下他。”
—
数万光年外,一艘小型舰船的内部。
穹刚从游戏机前抬起头,就看到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刃正在闭目养神。他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绷带缠绕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几乎和沙发靠背的阴影融为一体。
“刃叔,你手机亮了。”穹朝茶几方向指了指。
刃睁开眼,他眼神清明,显然并未进入沉睡中。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消息。
【弱小可怜又无助:应星啊~~~】
刃盯着对方头像上的猫,还有那串荡漾的波浪号,嗤笑一声,动了动手指。
【武器大师:说。】
【弱小可怜又无助:我要改造一下眠花暗水~跟你说一声哈~】
刃的视线在“改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武器大师:随你。】
第三条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弱小可怜又无助:我跟你说的原因在于,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入一~点~点~丰饶之力。】
刃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他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些,手指在屏幕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打出回复的速度明显快于之前。
【武器大师:你疯了?】
【武器大师:暴殄天物。】
【武器大师:你在哪?我去找你。】
【武器大师:不想要了还我。】
悠真看着手机上连续弹出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相识这么久,他很清楚刃打字的平均速度极慢,每次都要斟酌措辞很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输出四条信息,说明这是真急了,都快突破底层代码了。
他回了一条:
【弱小可怜又无助:不要着急嘛,提出方案的是天才俱乐部的专业人士。她认为阿月的同谐可以调和两种斥力。你觉得呢?】
刃没有马上回复。半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武器大师:坏了不保修。】
悠真知道这已经是让步了。他笑了笑,打出回复。
【弱小可怜又无助: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百冶大人!】
又过了一阵。
【武器大师:……若它真坏了,我给我等着。】
悠真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弱小可怜又无助: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收起手机,朝等在实验台边的阮·梅微微扬了扬下巴。
“搞定了。你开始吧。”
第98章 未知
“今天就到这里吧。”
黑塔接过人偶递来的咖啡杯, 杯沿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托着碟子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与一只迷你的人偶对视的镜泠月身上。那人偶大约十几厘米高, 外形是微缩版的黑塔, 正试图爬上空余的桌角,两条腿悬空在外徒劳地扑腾, 而镜泠月用一根手指压住了它的小手, 眼神里有着微不可察的蠢蠢欲动。
黑塔无语:“你看起来很想把她给拍下去。”
镜泠月抬头, 目光清澈:“没有。”
“你的尾巴可不是这么说的。”黑塔不以为然,“猫的尾巴可是另一种生物,而且将高处的物品拍落是猫的习性。”
镜泠月:“……你对猫很有研究?”
黑塔:“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养一只宠物陪伴,不过普通猫咪的寿命实在太短, 我又不习惯照顾宠物,就不了了之了。”
镜泠月了然:“所以你创造了这些小家伙?”
他指的是在办公室内飞来飞去的小人偶们。
黑塔:“可爱又具有功能性,还有什么比以我为原本的人偶更具资格呢?”
黑塔一向是高傲自信的性格,其他人都已经习惯, 螺丝咕姆还很有闲情逸致道:“确实提升了效率,或许我可以用在自己的工坊中。”
“机器人驱使机器人,听起来是个冷笑话。”黑塔调侃。
此时镜泠月已经捏起了小人偶的后颈, 提到了眼前。
“我曾经也有个这样的管家。”他说。
“它叫芝麻, 是个帮布。”他有些怀念地说。
跨越时空的旅行过于匆忙,他们将小芝麻落在了几十年后的罗浮。
黑塔:“听起来是个智慧物种?”
镜泠月:“按你们的说法,应当是智械。”
“那它不在你身边了?是坏掉了?”
镜泠月摇摇头:“是走散了。”
黑塔眨眨眼。
若是寻常的失踪,并不会对【天闻】造成什么影响,但听他的意思, 显然是让他都无可奈何的结果。镜泠月的情绪显然有些低落,黑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于是只得转移话题。
她的眼睛掠过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咖啡杯。
“你不喝咖啡?”黑塔问。
“会炸毛。”镜泠月回答得很简练。
黑塔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亚兽人也有这种烦恼吗?倒是少见。”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螺丝咕姆的声音从主屏方向传来,语气温和,“同样的摄入成分在不同物种的代谢路径中可能引起完全不同的反应。据我所知,部分半兽化个体的毛囊敏感度确实较高。”
“我懂,就像智械要摄入机油一样。”
黑塔耸了耸肩,姿态随意地转向镜泠月,“你喝什么?我这里基本什么都有。没有的话,我现在给你调配一杯。”
镜泠月眨了一下眼。
“牛奶就好。”
黑塔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提出什么更有创意的要求。比如余清涂那样的配方。”
她拿着汤匙在杯沿敲了敲,勾起唇角声调上扬,“比如在酒里加一点牙膏,再加一点芥末。”
镜泠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猫尾在身后僵住。
这是人能创造的饮料吗?
斯蒂芬弱弱道:“……好可怕。”
“平心而论,余清涂女士在调味领域的尝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螺丝咕姆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分寸感,“在某种层面上,她的配方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开创性的探索。不过对于碳基生物而言,那些组合或许过于先进了——我也没有说对无机生命就很友好的意思。但就我个人尝试的经历而言,她调配的溶液在感官层面带来的冲击,确实超出了大多数智械的耐受阈值。”
“没想到天才们的谈话也免不了在背后打趣同事。”
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浅羽悠真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离开时稍慢一些,但神态轻松,衣摆边缘蹭到了一点灰尘,其他地方并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阮·梅跟在他身后,脚步更轻,手中还拿着一块记录面板,面板上的数据行正在缓慢滚动。
“同事?我们可不是同事。”
黑塔的视线在悠真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之处,“你回来得还挺快。看来阮·梅确实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在这方面,我姑且还保留着一些底线。”阮·梅走到黑塔附近,接过人偶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将记录面板的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贯月】确实名不虚传。经过如此高强度的战斗测试之后,他依然留有明显的余力。我原本准备了三个阶段的实验方案,实际只推进到第二个阶段中期,就达到了所需的对比样本量。”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悠真身上,眉头微微拢起。
“不过,悠真先生之前提到自己是病人。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一点并不明显。”
“是丹鼎司的医师技术好。”镜泠月说。
悠真的下巴已经搁到了镜泠月的头顶,双手环过他的肩,姿态放松。
“对啊对啊,仙舟科技,药到病除嘛。”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这样么……”
阮·梅垂眼想了想,“仙舟的医疗技术我确实有所耳闻,但未曾实地交流过。如果有机会去参观学习的话……”
“如果阮·梅女士愿意的话,我们将军应该会很高兴的。”悠真回答得很快,语气依然温和,但没有附带更多的承诺。
“行了行了,别在这打官腔,听着怪别扭的。”黑塔朝悠真挥了挥手,“你要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
悠真松开搭在镜泠月身上的手臂,接过人偶递来的玻璃杯。他喝了一口,然后在镜泠月旁边坐下,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尖。镜泠月的耳朵向后微微压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悠真没有继续,收回了手。
“模拟宇宙的项目,”镜泠月端着杯子说,“未来会扩展到什么程度?”
黑塔靠着椅背,手指在桌缘敲了两下。
“这取决于你能提供多少信息量。目前的框架已经覆盖了大部分已知命途的基础行为模式,但更深层的逻辑仍然存在缺口。尤其是在星神个体行为的演变路径上,现有的数据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动态模拟。”
“虽然我很想说是无限大,”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们终究不是博识尊那种存在。再怎么努力还原,也无法超越真实本身。”
镜泠月垂下视线,看着杯中的牛奶,没有立刻接话。
“看来镜先生有一些特别的想法?”螺丝咕姆问道。
在在座的几位天才之中,他这位智械称得上人性充沛,甚至善解人意到了一定境界。
“嗯。”镜泠月抬起头,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对面那面主屏上,“大多数未来的走向,我都可以看到。但最近出现了一个例外。”
这句话的效果比他预想的更明显。
黑塔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碟面接触的声响稍重一些。主屏上那些持续滚动的数据行也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右侧频段中,斯蒂芬的发声指示器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月也有看不清的未来?”悠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透露出真实的惊讶。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黑塔连咖啡也不喝了,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说说。”
镜泠月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杯子放在桌面上,杯沿与桌面相碰时几乎没有声响。
片刻后,他开口:“是一颗被阴影笼罩的星球。轮廓不是很清晰,但那种笼罩本身比星体表面更显眼。它并不排斥我的视线,只是它的边界处在不断地——移动。像是一片在缓慢流动的雾,而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构。”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在一边组织一边确认。
“以前我看到的未来,无论多远,通常有一条可以被描述出来的主干路径。分支可能无限,但主干不会消失。这颗星球所在的方向,主干像被切断了一样,并且状态可疑,似真似假。”
室内陷入安静。
黑塔的声音先打破沉默:“听起来是虚无……或者神秘派系擅长的手段。”
螺丝咕姆:“它有名字吗?”
镜泠月沉默了一小段间隔。
“还没到确定名字的时候。我只能确认它存在,以及它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螺丝咕姆的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机械节律声,像是他在思考时某种内部部件正在安静地运转。
“这种体量的异常,通常不会被区域性的空间结构改变所限制。如果可以的话,您后续看到进一步的轮廓时,是否有记录的打算?”
“我会记下来。”镜泠月说。
阮·梅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桌边,靠着桌沿,双手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某处并无特定焦点的方向上。她的表情仍然没有明显变化,但指尖在杯壁上的位置比刚才靠下了一些。
“未知……真是让人好奇。”她说道。
“天才的好奇心,总是很旺盛。”黑塔开口,她看向镜泠月的眸子微微发亮,“能够让你都不能断定存在的星球,真是有趣。”
悠真站起身,伸手拿过镜泠月的杯子,朝饮水机方向走去。
“加点热的?你这杯快凉了。”
“嗯。”
黑塔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用杯沿指向主屏,屏幕上的数据行重新开始滚动。
“关于那颗星球,如果后续有具体信息的话,可以同步过来。空间站的观测模块随时可以调度,使用权限也对你开放。”
她非常大方地分享了操作权:“只要让我也参与进来,如何?”
镜泠月点点头:
“好。”
第99章 不要虐待老人……
罗浮的春节向来热闹, 即便对于寿命漫长到几乎模糊了时间刻度的长生种而言,这一年一度的节日也依然值得期待。街巷两侧早已挂满了崭新的红绸灯笼,每隔几步便有一串, 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摊贩们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占位, 此刻整条长乐天都被摊位填得满满当当,食物香气混在一起, 随着人流涌动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孩子们穿着新裁的衣裳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手里要么攥着食物, 要么举着刚刚到手的玩具。
只是今年的春节,对景元而言,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顺遂。
难得有一天沐休。
自从接任将军以来,休沐日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某种奢侈到几乎不现实的概念。平日里案牍堆积如山, 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或者最终拍板。好不容易盼来一天可以关掉所有通讯频段、把手头的事务暂时搁到一边的日子,他原本打算好好睡上一觉,至少睡到日上三竿,最好连午饭都直接跳过——但他显然低估了命运对他休息日的恶意。
院里的声响是在天刚亮没多久的时候开始的。起初是一些细微的磕碰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踢到了角落,紧接着是某种金属制品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的刺耳摩擦,然后是一连串细碎的、听不出源头的杂音。
景元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那层扰动。但声音没有消停,反而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属于孩童的哼唱。
他终于在无法忽视的声响中坐起身来。头发散乱,睡袍的领口歪向一侧,整个人带着尚未完全脱离睡眠状态的迟钝。
他揉了揉眼睛, 推开卧室的门,一阵冷风裹着院子里那股混杂了泥土、枯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涌进来, 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然后他看清楚了院子的状态。
原本打理得干净整洁的花园此刻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几盆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横倒在石板边缘,泥土散了一地。角落里的竹制晾衣架不知怎么被推倒了,斜靠在一旁的石凳上,上面搭着的布巾垂落下来,沾了一层灰尘。
最离谱的是院子正中央——那里坐着一个小孩子,大约两三岁,金色短发在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衣摆上沾了几块泥痕,正撅着屁股坐在石板地面上。他手里攥着一把小木剑,大约一臂长,剑刃处已被磨得有些发毛,显然被用来划过不少东西。他正专注地用剑尖在石板缝隙间划拉来划拉去,口中念念有词。
景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认出了那个孩子。
彦卿。他那位已故战友的独子。数月前被接到将军府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经能满院子乱跑了。
这几个月来,因为景元实在分身乏术,照顾彦卿的事务大部分交给了从外游历归来的白珩。
白珩素来喜欢孩子,也乐意和小朋友玩在一处,景元见她带得妥帖,便放心将彦卿交了过去。
但此刻,院子里只有彦卿一个人。
景元觉得自己太阳穴开始跳了。
他快步穿过庭院,蹲下身,一把将还在专心致志划拉石板的小家伙抱了起来。彦卿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木剑差点脱手,但很快就认出了眼前的人,咧嘴露出一个还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举起手中的剑朝景元挥了挥,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笑声。
景元将他翻来覆去快速检查了一遍——没有磕伤,没有淤青,衣服虽然脏了些但还算完整,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头十足。
他长出一口气,将孩子抱稳了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照顾你的姨姨呢?”
“姨姨!”彦卿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着极高的热情。
他用那只没拿剑的小手朝天空方向猛地一指,嘴里发出一个用力过猛的、带着童音气流的拟声词:“唰——!飞——肘——啦!”
景元顺着那只小手的指向抬头看去,空中只有几片被风吹起的枯叶和远处某只正在盘旋的白鸟。他低头看着彦卿,彦卿也看着他,大眼睛纯真无邪,显然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已经给出了足够清晰的回答。
景元正欲再问,院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丹恒从门口走进来,步伐平稳,手中还提着一只布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市集那边回来。少年身形的持明穿着一件深色外袍,青色龙角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看到景元站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一个穿着邋遢的幼童、头发蓬乱睡袍歪斜的场景,丹恒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瞬,然后后退了半步。
“你来得正好。”景元仿佛看到了救星,“你知道白珩去哪了吗?”
丹恒走进院子,在石凳旁停了一步,弯腰将那只布袋放在石面上。
布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捆扎好的药草和一小包干果。
他直起身,目光从景元怀里的彦卿身上扫过,然后不紧不慢地给出了答案:“你问白珩?”
景元点了点头。
“她跟悠真去飙星槎了。”
丹恒的语气平淡如常,“大约一个多系统时前出发的。按照那个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在长乐天附近绕了三到四圈了。”
景元怀里的彦卿正在努力攀爬他的肩头,试图通过一个更高的位置来获取更广阔的视野。
景元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稳住他的后背,以免这小人从自己怀里滑下去。他艰难地保持住姿势,表情渐渐从不解过渡到了某种介于震惊和认命之间的微妙。
“……飙星槎?现在?春节假期的长乐天?”
“嗯。”
丹恒的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线,那是一种非常少见于他脸上的微妙表情,“出门前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原话是:‘景元将军带兵打仗有一手,带孩子想必也不差。’”
景元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我就这一天假……”他的声音近乎喃喃自语。
“很遗憾,她已经走远了。我现在也不可能飞过去把她追回来。”
丹恒说:“按照长乐天目前的巡逻密度和交通监控的反馈速度,我猜最快中午你就能收到天泊司发来的通知信,请你去那边把人接回来。”
“她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休一天假吗?”
丹恒不吱声了。
景元深吸了一口气。他抱着彦卿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孩子已经趴在他的肩膀上,正用那只攥着木剑的手轻敲他的后脑勺,力很轻,像是在敲木鱼。
他努力忽略那股节奏感,抱着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问:“那镜泠月呢?他不看着点?”
丹恒歪了歪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配合他那双沉静的青翠色眼睛,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暗示。
“镜先生今天一早被青雀接走了。”
“去哪了?”
“据说是三缺一。”
丹恒慢条斯理:“白露本来应该补位的,但她今天上午有持明族内的例会,脱不开身。青雀临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手,就跑去请镜先生了。”
“而且——我听说,年后有一个联盟级别的帝垣琼玉比赛。青雀似乎打算组队参赛。”
景元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个打牌比赛,让擅长卜算的前太卜上场?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
丹恒的语气没有起伏,“从公平竞技的角度来说,可能确实不太合适。但从主办方和观众的角度来看,这大概是一个提高赛事关注度的高效手段。据说镜先生已经拿到了主办方单独拨付的一笔专项经费。用途栏写的是‘活动推广与特邀嘉宾参与费用’。你知道的,他跟黑塔空间站的合作项目,几乎是个无底洞。”
景元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去哪都不愁来钱的路子。”
丹恒深有同感:“嗯。毕竟是招财猫。”
景元撇头看了眼趴在他肩头的彦卿,小孩还在乐此不疲地敲他的脑袋。
他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口吻问丹恒:“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丹恒好不思索地开口:
“不敢。我怕倒霉,将军若是好奇,可以试试。”
“那我也不敢。”
两个人在寒风中沉默了片刻。
彦卿终于放弃了敲击景元的脑袋,转而开始拉扯他散落下来的头发,力道控制得不甚精确。景元呲了一下牙,再次调整抱孩子的姿势,朝丹恒投去一个带着求助意味的目光。
“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丹恒。”
丹恒的视线从景元凌乱的头发和他怀里那个精力充沛的小家伙之间来回扫过,末了微微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布袋往石凳上放好,朝他们走了过去。
“……知道了。”
长乐天上空的云层在午前散开了大半。宽敞的航道在春节假期期间实行了临时的速度管控,但即便如此,空中穿梭的星槎依然络绎不绝,尾迹在蓝灰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道短暂的白痕。
天泊司办事处坐落于长乐天东段的一栋三层建筑内,一楼是大厅,设有咨询窗口和违章处理柜台。
停云今日轮值,她原本计划着利用春节假期的客流高峰来处理一批积压的文书,顺便抽查几段航道的监控录像。然而她刚在大厅坐定不到半个时辰,就收到了同事送来的一份违章记录。
她打开档案夹,目光落在两幅监控截图上——那两幅画面拍摄的是同一艘星槎在长乐天航道上的行驶姿态,时间间隔不到三秒,但背景参照物的位移幅度明显偏大,超过了安全限速规定中允许的误差范围。她看了一眼速度数据,手指停住了。
时速一百二十。
长乐天区内航道的安全速度上限是五十。
这艘星槎的超速幅度已经超出了常规违规的范畴,进入了“重大交通安全隐患”的级别。
她抬头看向被带进办事处的两个人,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棕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狐耳在日光灯下微微抖动,她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表情。
“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她将回执单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压住纸张边缘,“长乐天区内星槎行驶速度上限为五十。你们的记录显示平均时速为一百二十,峰值接近一百四十。两位对这份数据有异议吗?”
白珩端正地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极了被叫家长的学生。她脸上带着一个略带心虚的笑。
“……没有异议。”
停云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另一位当事人。短发青年同样坐姿端正,神态自然,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知道错了但我下次不一定改”的松弛感。
“悠真先生,”停云语重心长,“您在罗浮呆的时间比我命还长。这里的规定您应该清楚。”
悠真微微低下头:“抱歉啦,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春节期间长乐天的星槎流量比平时高出好几倍,很多驾驶员是刚从外埠返乡的旅客,对本地航道的熟悉度不足。在这样的条件下以超出限速一倍以上的速度飞行,一旦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白珩微微点着头,幅度不大,像是正在认真接受批评,同时也像是在用点头的动作来掩饰脸上的窘迫。
停云没有因为这两人的配合态度就放松语气。
她拿起盖章,在回执单上按下日期戳印,利落地填完剩余的空格,将文件放到柜台边缘:“危险驾驶星槎,扣十二分,吊销驾驶资格,六个月内不得重考。这份处罚决定将在系统内即时生效。”
悠真长舒一口气。
“那我们可以走了?”
“不行。”停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还得让家属来领人。”
白珩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悠真:“小月亮可以来接他,那我呢?不会是景元吧?”
她的紧张真情实感。毕竟早上刚把孩子塞给景元,下午还要别人家捞回去,这可太丢脸了!景元绝对会嘲笑她好几年!
停云摇了摇头:“是御空大人。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白珩的动作停住了。她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那句回答抽走了全部力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为什么啊。这比景元来接还吓人。”
“因为将军现在抽不开身。”门口处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蓝色长发的狐人女子站在门廊处,身穿蓝白色长裙。
她含笑看向白珩,“白珩姐姐,好久不见。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些情况,顺道就过来看看。”
白珩转过头,与门口的女性对视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介于尴尬和心虚之间的笑容:“御空啊……好久不见。”
御空的步伐不急不缓。她走到柜台前,先朝停云和悠真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白珩身上,并不严厉,却足以让白珩坐得更直了一些。在这一代的狐人中,天泊司司舵御空的威望最高,在她面前犯错,即便是白珩也打怯几分。
“我先带她回去。后续的流程我这边来处理。”御空对停云说。
停云应了一声,将回执单的复写联递了过去。
“麻烦您了。”
御空接过回执单,收好,然后侧身朝白珩抬了抬手:“我来送您回家,顺便聊聊安全问题。”
白珩有气无力地起身,看了悠真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某种“你自己保重”的意味。
果然,飙车一时爽,事后火葬场啊!
御空朝悠真点头致意:“悠真先生,我在来的路上见到了镜先生,他稍后就能来接你。”
悠真喃喃:“……阿月今天说我要破财,原来是这个破财吗?”
白珩跟在御空身后离开,办事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停云低头整理桌面文件时,门再次被推开。
镜泠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尾巴:青雀跟在左侧,手里还捏着一副临时收起的玉牌,显然是刚从牌局中抽身;符玄走在右侧,双臂抱拢,步伐比青雀略快一些,眉梢微微压低;绿发的小狐人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身子半藏在青雀背后,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四周的环境。
镜泠月在柜台前停下脚步,目光从悠真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势或其他异常,然后转向停云。
“我来接人。”
“手续已经办妥了。”停云将另一份回执单递过去,“后续重考的流程需要本人到场登记,可以在一个月内任意工作日来办理。”
悠真看着镜泠月身后的三个小尾巴:“不至于吧,这么大阵仗?”
青雀笑眯眯地说:“刚打完一局,我们还想再来一把练练手,没想到师祖大人直接就站起身要走了。我多嘴问了问,说是要来局子里捞您,啧啧啧,真是难得啊。”
青雀打小在他们身边长大,调侃起他俩也丝毫不惧:“所以我们就寻思着跟来瞧瞧,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这丫头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悠真没生气,倒是好笑地戳了戳她脑门,“敢带你师祖打牌,被你爹娘知道了,怕不是立刻千里奔袭跑罗浮来教育你。”
“我早成年了,他们天高皇帝远的,可教训不了我。”青雀很是骄傲地叉腰,“况且师祖不是也乐在其中吗?”
她朝镜泠月卖乖:“您说对吧?今天赢了这么多把,爽不爽?”
站在一旁的符玄抱起手臂:“也就你对镜先生不敬……”
“哎呀,现在又不在上班,太卜大人您还计较这些干什么。”青雀摇摇头,“多没意思啊。”
在她们身后,绿头发的狐人小姑娘颤颤巍巍道:“那……那个,我可以走……走了吗?”
青雀一把拉住她:“哎呀,好不容易从十王司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也太吃亏了吧?”
悠真好奇:“这位是……?”
青雀介绍道:“这是藿藿,平日在十王司上班,您见不着也正常。”
藿藿看起来是个相当腼腆的孩子,她瞧了一眼悠真和镜泠月,又忙低下头:“我是藿藿,十王司的判官……您好……”
青雀解释:“就是有点社恐。”
“你这人脉可真够大的,”悠真温和地说,“你好,我是浅羽悠真。”
“我、我知道,您是【贯月】大人……”跟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相处,还是两个,藿藿已经激动地快要晕过去了。
“啧,没出息的小丫头!”她身后幽绿的火焰尾巴发声了,是个暴躁的男声,“给本大爷站直了!”
藿藿一惊:“噫!”
“这小东西还挺别致。”悠真评价,他贴到镜泠月身边,问,“这是什么品种?”
镜泠月:“是岁阳,没什么危险。”
“哦,这样吗?”悠真摸了摸下巴,问道,“你这个尾巴,叫什么名字?”
“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尾巴!”尾巴直冲冲地说。
悠真笑了:“嚯,脾气蛮大。”
藿藿慌张:“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悠真:“阿月,你是不是能控制他?”
尾巴:?
镜泠月慢吞吞地说:“可以。同谐可以调律一切杂音。”
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藿藿的脸:“你想要他安静下来吗?”
尾巴:不好,冲我来的!
藿藿想了想:“不、不了吧……尾巴大爷虽然脾气很差,还会骂我,但是他还会帮我骂坏人……”
“嗯嗯,我懂了。”悠真打了个响指,“他就是你的暴躁保镖,对不对?”
藿藿:“对……对吗?”
青雀憋笑了半天,听到这忙点头:“对的对的!”
符玄无奈扶额:“本座……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了,天泊司人这么多,咱们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说的也是。”悠真一手搭在镜泠月肩膀上,“正好到饭点,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吃饭?我请客。”
镜泠月歪头看他:“破财?”
悠真哈哈一笑:“请客吃饭不算,而且请小辈们吃饭不是应当的嘛!”
“那景元呢?”
“额……我们给他带份打包?”
“他会很感动的。”
青雀怀疑地看着他俩:“真的假的?”
“相信我,我们可是好哥们儿!”悠真自信道。
==========作者有话说:==========
嗯,是生龙活虎的彦卿,几乎快被白珩带歪了
——
明天过剧情,更新可能晚点
第100章 薛定谔的球
关于那颗被迷雾环绕的星球, 黑塔和镜泠月研究了十几年。
十几年对长生种来说不算长,但对一个研究方向始终无法突破瓶颈的项目而言,已经足够让参与者的耐心消耗大半。
好在黑塔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进度缓慢”这件事影响情绪的人, 对她而言, 数据本身的意义不在于它指向结论的速度,而在于它是否准确。更何况, 这十几年里, 她手头同时运转着至少十几个项目, 模拟宇宙只是其中之一,并非全部。
镜泠月的参与方式与此前的合作类似:他定期抵达空间站,进入主控室,翻动那本万流预书, 与黑塔交换观测记录,偶尔补入一些她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获取的参照数据。
大多数时候,他的工作是在数据比对中标注出偏差较大的节点,再由黑塔调整模型参数。这种合作模式在一开始更像是探索, 几年之后逐渐变成了常规流程,几乎可以被视为一种固定的节奏。
直到某一轮数据汇总完成后,两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操作, 看着屏幕上那条刚刚生成的结论曲线, 沉默了一段时间。曲线末端最终稳定下来的位置并不在任何一个合理的误差范围内,而是落在了边缘之外,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数据簇。
“是未知。”镜泠月说。
黑塔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那条曲线。她没有立刻接话,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组数据的含义。
“不,不只是未知。是‘无法被纳入任何已知框架’的未知。”
她转向他, 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种近似于兴奋。
“这不是观测误差,也不是模型失真。它本身就是答案。”
镜泠月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向自己手边那本摊开的万流预书。书页上对应的位置并没有显示任何具体的文字或图形,只有一片介于墨色与空白之间的模糊过渡。他合上书页,动作不快,手指在书脊处停留了一瞬。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星核猎手那边,具体路径不详,大概率是通过艾利欧自身的观测。
总之,在消息到达后的第一个通讯窗口中,穹的投影出现在了镜泠月的身边。
灰发青年的上半身被等比缩小到茶杯的高度,坐在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迷你靠垫上,双手撑在膝盖处,表情里充满了热情又不完全理解的真诚。
“未知?这是什么结果?”
他歪着头,艰难转动他的那颗小脑瓜,“难道还有你看不透的未来?拜托,您可是【天闻】大人,还有你决定不了的未来?”
镜泠月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桌面那个不足一掌高的投影上。
“艾利欧也做不到。”
“真的假的……”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显然已经开始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往靠垫里缩了缩,换了个姿势。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就放着不管?”
“黑塔建议持续观测。”
镜泠月说,“在没有确定它是否会对外界产生影响之前,不采取主动干预。位置信息暂时保持内部留存,不扩散。”
穹点点头,一手在记笔记。
“那这算不算……遇到的第一件连你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算。”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前倾,拍了拍那个迷你靠垫的边缘。
“等等,你怎么有空跟我说话?你不是应该在主控室吗?”
“她出去接待访客了。”镜泠月说。
“哦哦,难得你一个人闲着。”穹的眉毛抬了抬,“那正好,我跟你说件事——这次新成员入职的任务,艾利欧不让我去。你说过分不过分?”
穹的投影往靠背方向仰了仰,双手抱起靠在脑后。
“我什么任务都接过来了,就这次,他非得说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了?我哪里不合适?”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
“我现在可是很强的!怎么可能有危险?再说了,我只是去接个人,又不是去打仗。”
镜泠月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持续时长稍微超出了常规的交谈停顿,以至于穹在说完之后也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他开口。
“危险倒没有。”镜泠月说。
穹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就说嘛——”
“但你本身就是危险。”
穹的动作顿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来接。
于是他闭上嘴,慢慢问出一个问题:“……这对吗?”
镜泠月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这次去的星球是朋克洛德。你在那颗星球上,有大约九成的概率会诱发本地数据链的连锁污染,导致一次规模较大的数字病毒爆发。”他放下杯子,抬起眼。
“然后你们那位待招募的新成员,会因此死于信息污染导致的物理设备过载。”
穹的表情变化很慢,好像被这突然的信息过载了大脑。
他将信将疑:
“……这么可怕?”
“星核的力量在你体内尚未完全稳定。不是因为它太弱,而是因为你这具躯体与它的适配度还处在磨合期。这种情况下的力量输出存在不规则的波动,而朋克洛德的信息环境恰好对这种波动高度敏感。换句话说,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也可能会让周围的本地网络产生结构性过载。”
“适配度……什么意思?”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说,我现在这具身体,本来就不适合装这颗星核?”
镜泠月停顿了一下。
“不是完全适合。”
穹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
“那你曾经说的‘迟早要死一次’……是指这个?”
“是指适配过程的某一阶段会不可避免地被激活。”
镜泠月回答得很平静,“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
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但就在这时,镜泠月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下。
“时间到了。黑塔快要回来了。”
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下次再聊。你这边的结论,也记得跟我们同步一下。”
他摆了摆手,投影从桌面上淡出,留下一个缩小的光圈,在彻底消失前闪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黑塔操控着那具她常用的主控人偶走了进来。她进门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屋,看到镜泠月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一本合拢的书,没有其他人在场。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你在自言自语?”
“刚跟朋友打了个电话。”
“朋友?”黑塔在桌前站定,歪了歪头,“也对,你人脉广。不像我这种阿宅,只能对着人偶聊天。”
镜泠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不像是内向的人。”
黑塔翻了个白眼。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跟连波奇定理都搞不懂的蠢货多费口舌。这种东西不是十一岁之前就该学会的吗?”
“按你这个标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配不上跟你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口接过了话头。
螺丝咕姆走了进来。智械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步伐均匀,落地无声。他进门后先朝镜泠月微微颔首,然后才转向黑塔。
“空间站的科员们听到这句话,可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
“我可不管。”
黑塔毫不掩饰地摆了摆手,“公司那位大小姐接手了所有日常管理事务之后,我已经很久不跟普通科员对接工作了。安慰人这种事,我本来就不擅长。”
镜泠月放下杯子。
“所以你刚才出去的时候又骂哭了几个科员?”
他的语气不带情绪。
黑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朝侧面偏移了一小段距离,显然是在找借口:
“……没有骂。只是让他们回去重做一遍数据样本的标注分类。他们的标注方式存在较大误差,不重新整理的话会影响到后续模型的训练效率。”
镜泠月“嗯”了一声,视线朝侧前方偏了一下,像是看向了一面并不存在的屏幕。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表情一如既往,但嘴角似乎向某一侧微微倾斜了一线。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中年秃顶大叔被只到他腰间高的小黑塔教训道涕泪横流的场景……堪称世界名画。
黑塔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你又翻我黑历史了。”她叉腰,语气控诉,“我刚出去多久?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进门的时候。”
“——你是不是设置了自动检索模组?”黑塔眯起眼睛,“你这人真的很难相处。”
“比你好相处一点。”
螺丝咕姆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这一段,没有插话。
等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出现了自然的收束,他才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保持着惯有的温和。
“所以,那颗星球的结论,方便向我同步吗?”
“原本就是要跟你说的。”黑塔转身走向主控台,手指在操作面上划了几道,将几组数据面板展开到屏幕中央。她让开一个身位,方便螺丝咕姆和镜泠月都能看到画面。
“我们的初步判断是:那是一颗‘变量’。”
螺丝咕姆的目光在数据面板上移动。
“变量——指的是它在时刻之间不存在可被连续追踪的常态?”
“正是如此。”
黑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在不同的观测时间点,它的结构呈现完全不同的形态。镜泠月记录到了上百种不同的观测结果,每一种都有各自完整且自洽的过去。”
“具体的形态分布?”
“气态巨星占比最高,约占六成以上。有机生命初始状态的痕迹占了不到三成。只有极少数的观测记录中出现了能够被识别为‘文明’的结构痕迹——那些样本里信息含量非常少,甚至不足以确认它们是否属于同一条演化路径。”
黑塔用指尖在空中点了几下,切换了几张参照图。其中,绝大多数球形态的星球中,还有以8字形环绕的机械构造。
螺丝咕姆静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处理那些数据量。
“那么,这颗星球的‘未知’状态,是否意味着博识尊的知识网络中也存在同样空白?”
“这正是关键所在。”
黑塔的语气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如果博识尊的框架也无法覆盖它,那就说明它不在任何已知的命途逻辑之内。不是‘尚未发现’,而是‘无法被发现’——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那么,这种未知,是否会吸引某位‘刽子手’的视线呢?”螺丝咕姆问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问题非常尖锐。
“她是否会被这种‘无法被覆盖’的存在吸引?”
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波尔卡·卡卡目,寂静领主,通过清除威胁“全知域”的天才,来维护博识尊计算的“时刻”,避免宇宙因知识失控而走向终末的天才俱乐部第四席。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黑塔靠在椅背上,“正因为它是未知的,她的全知域无法覆盖它,刺杀也就没有前提条件。她只能针对‘已知的威胁’行动,而不是针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镜先生不同。”
螺丝咕姆的视线从主控台转向坐在桌边的白发青年,“同谐的令使自带一层信息滤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屏蔽她的感知。黑塔你倒是更危险一些——天才是博识尊思维的直接触梢,我们彼此相通。”
“我知道。”黑塔说,“所以只要她不出现,就说明我的研究方向没有踩线。她一旦来了,我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暂时不用担心这个。”
“我只是觉得,镜先生在做一项需要持续投入的工作。而这项工作本身可能并不会像普通的学术探索那样安全。”螺丝咕姆稍作停顿,然后转向镜泠月,语气轻了一些,“那么,那颗星球上的东西,值得你用这么大的风险去锚定吗?”
镜泠月的尾巴在椅侧垂着,没有动。他抬头,迎上螺丝咕姆的目光。
“那里有我的故乡。”
—
浅羽悠真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镜泠月,视线没有移动。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有出了差错。确认没有之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爱丽都?”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试探,“你确定?”
镜泠月点了点头。
“我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悠真将手从杯壁处收回来,交握在膝上。他的语调和平时没有明显区别,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个地方……我想过很多次。它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们从小一起生活的地方。我有时会觉得它已经不存在了,跟那些记忆一起,消失在时间的裂隙里,没有办法被重新触及。丹鼎司的药剂和以太技术是我唯一还能感觉到它的残留的东西。”
镜泠月的尾巴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雨果。”
悠真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在那片平整的木纹里寻找某个旧日的画面。
“雨果啊……”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感慨,“他那个时候还是年轻的样子。莱卡恩也是。”
“我看到的画面很短。没有完整的对话,也没有明确的时间刻度。”
镜泠月说,“但我能确认那是他们。不只是相似,是本人。”
悠真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沉默了一阵,然后重新抬起头。
“这趟行程,你会去吗?”
“我想去看看。”镜泠月说,“如果不打开盒子,永远不知道里面的猫是什么颜色。”
悠真听完这句话,没有犹豫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镜泠月身旁,低头看他的眼睛。
“那就一起去。”
镜泠月抬头看他。
“既然时间的闭环总要完成,那就让我来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吧。”
悠真将手搭在镜泠月的椅背上,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作者有话说:==========
战胜归寂和败走千星城同时发生,竟然还有这种事
归寂:孩子们,我的养老金没啦!我要投诉!我给二相乐园卖过血,我给二相乐园尽过忠!我不服!
还有归寂竟然谈过炸裂的恋爱……每一个前任都默认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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