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喜得贵子
鳞渊境的深处, 与外围战火刚刚平息、尚在修复中的区域截然不同。
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海水的幽蓝被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只有永恒不灭的明珠与珊瑚, 将这片古老地宫映照得光怪陆离。
“没想到鳞渊境深处竟然是这样的景象。”
悠真跟在丹枫身后, 浅金色的眸子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高耸的、不知是何年代雕琢而成的青金石柱沉默矗立,其上缠绕着早已玉化的绚丽珊瑚枝丫, 珍珠与各色宝石如同星辰般镶嵌在墙壁与穹顶, 散发着柔和而持久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微腥、岩石的冷冽, 还有一种极其淡薄、却仿佛沉淀了万千岁月的灵机。
“挺……富丽堂皇的。”他找了个比较含蓄的词,这地方的“贵气”几乎要满溢出来,与持明族对外清冷持重的形象颇有反差。
“此处是历代龙尊经营之所,也是持明传承记忆的一部分。”
走在前方的丹枫脚步沉稳, 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每一代龙尊,都会在此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印记,或是修建一处静室, 或是添置一些认为值得保存的器物。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说话间回身,目光毫不意外地落在了队伍中另一人身上。
镜泠月恢复了人形, 白发如雪, 琥珀色的眼瞳在明珠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又略显疏离的光泽。
但他此刻并未如往常那般沉静观察或凝神思考,而是微微歪着头,视线紧紧锁定在廊柱旁一丛特别硕大、圆润的夜明珠上,那专注得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与之前猫咪形态盯着貘馍卷时如出一辙。
丹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有些无奈地开口:“猫……对球形的东西,就这么执着?”
他虽然知道这位太卜大人因消耗过巨, 恢复人身后某些猫科习性尚未完全褪去,但亲眼见到这般“直白”的表现,还是感觉有些超出认知。
镜泠月闻言,眨了眨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丹枫,表情是一种近乎纯然的坦然,仿佛龙尊问了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简洁地回应:“嗯。”声音清冽,却因那过于直白的承认而带上一丝奇异的反差。
丹枫沉默了一瞬,决定跳过这个话题,转而提出一个更实际的疑问:“你总不会是……饿了吧?”
他想起悠真说过,镜泠月现在需要大量能量,尤其对高浓度命途能量的“实体”感兴趣。这些明珠历经龙尊力量浸润无数岁月,难保不会成为目标。
镜泠月的视线似乎又在那些圆润的珠子上流连了半秒,然后才完全收回,看向丹枫,再次点头:“嗯。”
丹枫:“……”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道,“这里的东西,都有传承与封印意义,不能吃。之后……我会让人定期从鳞渊境灵气最丰沛的海域捕捞一些珍稀鱼获,送到你府上。”他几乎是拿出了交涉重大条约的语气。
镜泠月似乎衡量了一下价值,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身后那根蓬松的、顶端带着一撮特别长毛的猫尾轻轻甩动了一下,这才迈开脚步,真正跟上了队伍,不再对沿途的“球形诱惑”表现出过度兴趣。
只是那偶尔还是会瞟向某处反光物体的眼神,暴露了他并未完全死心。
越往深处走,人工雕琢的痕迹越发精细,却也越发古老。珊瑚树愈发高大瑰丽,形态奇诡,珍珠串成的帘幕无声垂落,映照着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焰。
这里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超然物外的寂静与辉煌之中,仿佛自成一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时间流逝。
“我将‘化龙妙法’最后缺失、也是最关键的那部分禁忌材料,封印在了此处。”
丹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肃穆,“此术牵涉持明根本,不容有失,原本的封存之地在战争中受损,我将其转移至此,并加设了数重只有龙尊之力方能开启的封印。”
他们穿过数道隐匿的回廊,绕过几处看似天然形成、实则暗合阵理的珊瑚迷宫,最终停留在一面看似浑然一体的青金石壁前。
丹枫抬手,掌心浮现出淡青色的龙尊之力符文,缓缓按上石壁某处。无声无息间,石壁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理论上,此地绝对安全,封印也万无一失。”丹枫率先走入密室。
悠真跟在后面,打量着这间不过丈许见方、四壁光滑如镜的石室,只有中央一个低矮的石台上,放置着一个由多重光华流转的符文锁链缠绕封印的玉匣。
“但是,”他接口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经验告诉我们,越是‘万无一失’的地方,越容易出意外。尤其是刚经历过令使级别的力量冲击。”
“对。”
丹枫走到石台前,神色凝重,“所以才需要你们一起来看看。镜泠月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而悠真你……”
他看了一眼黑发侍卫,“你的空间感知能力,或许能察觉出封印本身是否有我们未曾注意的细微裂隙。”
丹枫不再多言,双手结印,繁复的青色符文自他周身浮现,如同游鱼般注入那些封锁玉匣的符文锁链。
锁链上的光芒有节奏地明灭,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后如同活物般自行解开、收缩,最终消失在玉匣表面。
玉匣的盖子,无声地向上开启了一道缝隙。
就在那一刹那——
“这……!”丹枫的瞳孔骤然收缩,即将出口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那属于持明龙尊的沉稳与冷静瞬间破碎,被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几乎同时,悠真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伴随着一声急促的“阿月!”,一道身影以远超常人理解的速度从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的发梢。
丹枫这才看清,是镜泠月。
那位太卜大人此刻展现出的、与平日从容优雅截然不同的矫健身手,让他瞬间明白了为何最近悠真总是一副“随时准备拦截”的状态。
镜泠月的目标,是石台上、那原本应该只放着禁忌材料的玉匣之内——此刻,那里安稳地躺着一颗足有半人多高、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虹彩与水润光泽的……卵。
一颗活着的、生命力澎湃的、属于持明族的卵!
而化为猫形态的镜泠月已经扑到了石台边,爪子扒在了那颗光滑温润的卵上,脸颊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卵壳,琥珀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舒适的呼噜声。
对于一只猫而言,这颗卵的大小虽然超过了可以扒拉着玩的范畴,但丝毫不妨碍它成为绝佳的“蹭蹭”对象。
“这个不能玩!更不能吃!”
悠真一个箭步上前,熟练地揽住猫的肚子,试图将他从卵上“剥离”。
镜泠月不满地“喵”了一声,爪子下意识抠紧了光滑的卵壳。
在这略显滑稽又紧张的时刻,丹枫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行拉回了神智。
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忽略眼前的景象,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颗凭空出现的卵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卵内传来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那熟悉又陌生的持明灵韵,以及……另一股绝不应出现在此的、活泼泼的生命气息。
“……怎么回事?”
龙尊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抖。
化龙妙法的材料呢?这颗持明卵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突破重重封印,出现在这绝密之地的?
——
半天后,太卜司。
“所以,”白珩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狐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难以置信而向后撇成了飞机耳。
她歪着头,脸上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战后创伤出现了幻听,“你是说,因为倏忽那混蛋的丰饶力量影响,加上……加上我丢掉的那条尾巴的原因,你们鳞渊境深处,自己……生了一颗持明卵出来?”
她顿了顿,猛地提高音量,眼睛瞪得滚圆:“等等!重点错了!你们持明不是不能自己繁衍吗?!不是全靠轮回转生吗?!这算什么?无性繁殖?还是我的尾巴成精了?!”
白珩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比倏忽自爆更猛烈的冲击。
“这是初步的灵韵与血脉溯源检测结果。”
丹枫将一张写满复杂符文和数据、盖着丹鼎司与持明族双重印记的玉牒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在某个醒目的结论栏上:
“卵内生命体的灵基构成中,属于‘狐人’特质的部分占比超过了五成,而属于‘持明’特质的部分约占四成半,剩余则是极度微量的、难以界定来源的丰饶残余波动。从遗传印记的亲和度来看,与你,”他看向白珩,“匹配度高达九成八。”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而且,根据鳞渊境核心灵脉的震荡记录和卵壳上最初凝结的‘胎膜’时间反推,它正是在倏忽之乱平息、能量余波冲击鳞渊境最深处的那个时间点开始孕育成型的。考虑地点、能量性质与这独一无二的‘混合’血脉,所有条件都指向你。”
白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难以置信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感觉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不是……这意思就是,我那条被炸没了的尾巴,它……它带着我的血脉信息,被丰饶之力一激,跟你们鳞渊境的地脉灵气……结合了?然后还……还结了个‘卵’?”
她试图理解这离谱的过程,“所以我这是……多了个用尾巴变的……兄弟姐妹?还是说是我尾巴的转世?”
“从生命传承的角度而言,它携带了你完整的部分生命印记,并以此为基础,融合持明灵韵孕育出新生命。”
丹枫试图用更学术的方式解释,“所以,严格来说,更接近你……多了一个孩子。”
“感动吗?白珩。”
一直安静坐在镜泠月旁边、负责投喂鱼干的悠真适时抬头,笑眯眯地鼓掌,浅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光芒,“喜得贵子,虽然出生方式比较别致。”
白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把眼珠翻到后脑勺去。
她猛地转向另一边——镜泠月正端坐着,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剔除了刺的、灵气四溢的鳞渊境银雪鱼。
他吃得专心致志,动作优雅却迅速,偶尔因为鱼肉的鲜美而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头顶那对猫耳还惬意地抖动一下。
对于这场围绕他间接引发的“伦理剧”,他似乎完全置身事外。
“小月亮!”
白珩双手拍在镜泠月面前的几案上,震得盘子一跳,“这!也!在!你!的!预!测!之!内!吗?!”
镜泠月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块鱼肉,拿起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一脸抓狂的狐人少女,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嗯。”
白珩:“……”
她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回椅子里,抱住了脑袋,“啊——!我不承认!我不要年纪轻轻就喜当妈啊!还是以这种方式!传出去我还怎么在狐人族群里找对象!他们会以为我们狐人有什么奇怪的繁殖方式啊!”
丹枫看着几近崩溃的白珩,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这……确实是倏忽丰饶之力引发的极端异变,叠加了鳞渊境特殊地脉与持明灵韵的结果,是前所未有的特例。我也……很意外。”
他作为持明龙尊,理论上对鳞渊境的一切负有责任,但这颗卵的诞生方式,显然超出了任何典籍记载和职责范围。
“事已至此。”
悠真将空了的鱼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依旧温和,却让白珩和丹枫同时感到一丝“不妙”,“与其纠结这孩子的‘出生证明’该怎么写,或者讨论白珩你的‘母亲’身份认定问题,不如想想更实际的——这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我们该如何安置?”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点出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首先,户口,或者说,仙舟户籍与身份档案,怎么解决?这孩子,该登记为持明族,还是……狐人?或者开创一个新的混合种族分类?监护人写谁?出生地填‘鳞渊境核心封印室’?”
“这不合适吧?”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丹枫和白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头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灵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丹枫:“景元。”
白珩:“景元元!”
第82章 饿
景元现在非常、非常忙。
自玉阙前线归来, 虽然战事过程多有波折,但最终结果总算差强人意,不至令罗浮后方陷入更大的被动。
当他踏出星槎, 踏上罗浮土地, 听着属下一项项汇报,得知罗浮本土虽遭倏忽之乱冲击, 但在众人合力下损失被控制在预期下限, 主要建筑与民生设施根基未毁, 人员伤亡也远低于最坏估计时,那一路上悬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些许落地的实感。
白发青年站在喧闹渐息的港口,望着天际线上缓缓修复的能量屏障光晕, 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舒完,新的、更为沉重的担子,便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被“卧病在床”的腾骁将军, “委以重任”了。
说得更直白点,罗浮的现任将军,正趁着养伤(景元怀疑其中至少有三分是趁机偷懒)的功夫, 笑眯眯地、却不由分说地将几乎所有的日常政务、战后统筹、跨司部协调乃至一部分外交预案, 统统推到了他这位“年轻有为”、“备受期待”的骁卫面前。
“唉……”
神策府侧殿临时划拨给他的办公间内,文件堆积如山。
景元第无数次摘下批阅公文的笔,向后仰倒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头本就略显蓬松的白发被他揉得更乱。
窗外已是星斗漫天, 室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自从被腾骁将军纳入视野后,这位罗浮的最高统帅就对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与期许。
明里暗里的提点、远超寻常云骑将领的权限赋予、还有那些看似随口提及、实则意味深长的“未来展望”……景元不是不懂, 他只是觉得,这“未来”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作为云骑军的一员,守护仙舟、恪尽职守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
代理政务、稳定战后局面,他义不容辞。
但……代理将军?全面接手?这跳跃的幅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拔苗助长”了?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即便腾骁将军真有退意,接任者的人选,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资历尚浅的年轻骁卫。
师父镜流,剑术通神、战功赫赫,虽性子清冷了些,但威望足以服众;太卜司的镜泠月,智计深远、身份特殊,若能得他坐镇,罗浮安稳可期;哪怕是悠真哥,虽然看起来散漫,但见识与能力都深不可测,关键时刻极为可靠……怎么想,都比他这个还在成长期的“小子”合适。
他曾试图委婉地向病榻上的将军表达过这份“谦虚”。
结果,靠着软枕、气色好得根本不像重伤员的腾骁将军,闻言只是笑得更开心了,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镜流?她心里除了她的剑,还能装下多少俗务?让她整天坐在这里批公文,怕是比让她去单挑十个绝灭大君还难受。至于太卜大人……”
将军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身份特殊,与星神牵连过深,坐这个位置,对罗浮、对他自己,都未必是好事。联盟高层也不会同意。至于悠真那小子嘛……”
将军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他的心啊,根本就不在这仙舟的规整方圆里。要他按时点卯、处理这些繁琐案牍?怕不是第一天,整个神策府的策士长们就得集体上书,求我别让那位‘太卜侍卫’踏进神策府大门——他们上班的第一要务,恐怕得变成满罗浮抓他回来开会,还得顺带捎上不知道又被他拐到哪里‘体察民情’的太卜本人。真让他来干将军的活,我怕罗浮等不到下一个丰饶令使打上门,自己就先从内部懒散垮掉了。”
景元:“……”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腾骁将军对这几个人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精准得让他无法反驳。
尤其是悠真……那家伙光是当个侍卫就能带着顶头上司三天两头“失踪”,真让他统领全局,画面太美不敢想。
某种程度上,悠真那副“不靠谱”的形象实在过于深入人心,反而成了某种反向的“口碑保障”——至少没人会真心觉得他能担此重任。
于是,年轻的骁卫景元,就在这种半是无奈、半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氛围中,“临危受命”,接下了代理将军的沉重职责。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坐在这张对他而言还有些过于宽大的书案后,对着如雪花般不断飞来的政务报告、预算申请、伤亡抚恤清单、物资调配计划以及各司部之间互相扯皮的协调函,感到一阵阵真实的头痛。
罗浮经此一役,虽根基未损,但确确实实是百废待兴。
工造司的军械库在阻击战中几乎被砸成了废墟,重新锻造、补充武备需要时间、资源和顶尖的工匠,而顶尖的工匠……那位刚刚经历了“死而复生”的百冶大人,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还是个未知数。
持明族的鳞渊境洞天受损严重,修复工程牵扯到古老灵脉、建筑美学与持明族内部传承,繁琐程度和敏感程度都极高,每一步都需要龙尊与工造司、地衡司反复沟通确认。
还有天舶司的星槎调度与航道维护、丹鼎司的药物储备与伤员后续治疗、云骑军的扩编与休整、阵亡将士的抚恤与家属安置、对联盟其他仙舟的战况通报与求援反馈……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代理将军最终拍板或协调。
正当景元埋首于文山会海,忙得恨不能学会分身之术时,新任的天舶司司舵,狐人白珩,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他的临时办公间,给他带来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正在处理正经公务的人瞬间宕机的“大消息”。
“等等,你慢点说……”
听完白珩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手势和表情的叙述,景元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前倾,用手扶住了额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倾听,逐渐变成了纯粹的茫然和空白。
“丹枫……他在鳞渊境深处,搞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白珩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忽略她眼底那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的话。
“搞出来个孩子。”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
景元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短句的含义,然后才谨慎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谁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持明族某种失传的古老秘术、丰饶之力催生的诡异造物、甚至是某个被封印的古早存在意外苏醒……
白珩的严肃表情裂开一道缝,她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用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认命的语气说:“我的吧……大概,算半个?”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离谱到可笑。
景元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指向刚刚被白珩拍在桌面上、那份来自丹鼎司和持明族联合出具、盖着鲜红印章的初步检测报告玉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白珩,我视力很好,没看错的话,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检测对象灵基构成明确显示为‘持明族特征主导’,这是一颗……持明卵?”
他强调着最后三个字。
“所以才需要你来帮忙定夺啊,将军大人!”白珩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可怜巴巴。
“别,千万别这么叫。”
景元连连摆手,“我只是个代理的,临时工,随时可能被将军收回去的那种。叫得这么亲切,我压力更大。”
他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件事,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白珩这才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道:“唔,算上刚刚知道的你,‘云上五骁’算是齐活了。”
她掰着手指头,“我,丹枫,镜流师父在闭关养伤但也告知了,应星在工造司打铁估计也听丹枫提过了,加上你。”
景元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带着不可置信的控诉:“所以,我还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这种涉及重大变故的事情,他竟然成了消息链的末端?
“呃……”
白珩的眼神更加飘忽了,她低头假装研究茶杯上的花纹,“你、你不是日理万机嘛……代理将军公务繁忙,我们哪敢轻易打扰……”声音越说越小。
“有求于我的时候才想到我?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景元难得地提高了音量,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咳咳,消消气,消消气。”
白珩连忙放下茶杯,露出安抚的笑容,“这不是看你这几天稍微理顺了一点,才赶紧来向你汇报嘛!而且你放心,那孩子离真正出世还早着呢,不用立刻解决所有问题。”
景元稍微平息了一下被排挤的郁闷,追问:“多早?”
白珩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在景元面前晃了晃。
景元猜测:“……六年?”
这个时间对于持明卵的孵化期来说,似乎短得有些异常。
“是六百年。”
白珩耸了耸肩,解释道,“那枚卵的形成原因太特殊了,是丰饶之力、我的尾巴残余生命印记、鳞渊境灵脉还有持明传承多方因素碰撞的意外产物。虽然生命力很强,但状态极不稳定,灵韵构成复杂,需要放置在灵气极度充盈且稳定的环境中,并由专人时常以温和的力量疏导照看,才能确保它顺利孕育孵化。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六个百年。”
她看着景元再次皱起的眉头,补充道:“丹枫得处理持明族内一大堆烂摊子和鳞渊境修复,不可能时刻守着那颗卵。所以就让我来给你通个气,顺便……”
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记得先给这孩子把‘户口’的问题在内部档桉里挂个号,预留个身份编码什么的,免得以后出世了还是个黑户。”
景元看着白珩那张写满“拜托了”的脸,长长地、充满无力感地叹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白珩啊白珩,你可真是……往死里整我啊。”
代理将军的活已经够头疼了,现在还要处理这种跨种族、超伦理、涉及星神力量残留的“新生儿”户籍问题。
“嘿嘿,”白珩变脸似的换上了开朗无比的笑容,拍了拍景元的肩膀,“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咱们罗浮的未来,可都指着你呢,景元元~”
景元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金色的眸子却恢复了冷静的思索。
他屈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件事,太卜大人……镜泠月,他也在其中吧?或者说,这整件事里,有多少是‘意外’,多少是……‘顺势而为’?”
他不相信,以镜泠月那深不见底的谋划能力,会对发生在自己“调和”力量现场附近的、如此奇特的能量聚合与生命诞生毫无察觉,甚至毫无影响。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白珩摊手,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小月亮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猫里猫气的,除了悠真,跟谁都没法正经交流。我就算去问,他看我的眼神估计也跟看一盘会走路的貘馍卷差不多——哦,他看丹枫更像是在看一条特大号的、会发光的灵鱼尾巴。”
她想起丹枫说起被咬尾巴时那副心有余季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景元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玉牒的边缘。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玉牒收进抽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先记录在桉,权限提到最高。具体的身份界定和后续安排,等……等太卜大人恢复正常,以及这孩子孵化期过半、形态稳定后再做详细讨论。”
他顿了顿,看向白珩,眼神带着警告,“在那之前,消息必须严格控制在我们几人范围内,严禁外传。尤其是对联盟其他仙舟和元帅府。”
“明白明白!”
白珩立刻举手保证,“我嘴巴最严了!”
她站起身,活力满满地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天舶司还有一堆航道图要核对呢,我先走啦!景元元加油哦!”
望着白珩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景元重新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持明与狐人的混合血脉,源自丰饶令使力量的催化,诞生于持明圣地……这种存在,注定无法完全按照常规流程处理。
或许,该考虑提前与苍城那边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了?
那位新上任的将军,据说作风开明且颇具魄力,或许会对这种“特殊案例”有更灵活的处理思路,也能分担一部分来自传统派系的压力……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上等待批阅的公文山。
——
与此同时,工造司,核心锻造工坊区。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在宽敞的锻造场内翻滚。
巨大的熔炉如同沉睡的巨兽,发出低沉的轰鸣,炉火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跃动的橙红。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此起彼伏,火星如烟花般在力道的碰撞下四散飞溅。
应星——或者说,如今这位黑发红瞳、气质较之过往多了几分沉郁与锐利的百冶,正抱臂站在自己专属的锻造台前。
他面前并未进行锻造,而是微微蹙着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盯着不请自来的两位访客。
浅羽悠真站在稍远一些、温度相对适宜的地方,怀里抱着用柔软织物裹着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脑袋的镜泠月。
猫咪形态的太卜大人似乎对工坊内的高温并不排斥,反而好奇地探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倒映着熔炉的火光,鼻尖微微耸动,嗅着空气中各种金属、矿石、燃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你们来干什么?”
应星率先开口,声音因为周遭的噪音而略微提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先说好,我打造的兵器,是用来斩妖除魔、护卫仙舟的,不是用来磨牙或者测试硬度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镜泠月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尖利的小牙,又想起自己爱剑上的爪印,语气更加义正辞严,“在他——完全恢复正常之前,我建议你们离工造司,尤其是我的锻造区,远一点。这里危险品多,不适合……观光。”
悠真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的微笑,他安抚性地顺了顺怀里猫咪的背毛,解释道:“可是,应星,是阿月说要来这里看看的。他现在‘想做什么’的念头非常直接,我要是强行阻拦,他可能会……”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用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目的。你也知道,他现在不太讲道理。”
仿佛是为了印证悠真的话,他怀里的三花猫扭动了一下,抬起毛茸茸的脸,对着应星的方向,极其细弱、又带着点可怜巴巴意味地“咪——”了一声。
那声音在嘈杂的锻打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配上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水润澄澈的琥珀色大眼睛,竟奇异地穿透了噪音,清晰地传递出了他的诉求。
“……”应星沉默地垂下头,与那双猫瞳对视了片刻。
那眼里没有算计,没有深邃的谋略,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因为被拒绝而泛起的、极淡的委屈。
这眼神让他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朱明仙舟的工坊外,那些总是试图溜进来、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边角料充满兴趣的流浪小猫。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侧身让开了通往他锻造台的道路,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已没了最初的强硬:“……进来可以。但是,规矩说在前头: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咬、舔、抓、挠。这里每一样东西,不是温度极高,就是锋利无比,或者含有剧毒、辐射、不稳定能量。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点,目光紧紧盯着镜泠月。
“当然,我们会小心的。”悠真连忙保证,抱着猫走了进去。
应星转身,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整洁、工具摆放有序、远离主要熔炉和锻打区域的观察台旁。
这里温度适中,视野也好,能看清大半个核心工坊的运作。
他仍是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不去丹鼎司?那里奇花异草、天材地宝众多,灵气充沛,不是更适合他现在的……嗯,‘进补’需求?”
他实在不想用“觅食”这个词来形容堂堂太卜。
悠真干笑两声,打起了哈哈:“丹枫这不是卸任丹鼎司事务了嘛……新任的司鼎是持明族内一位德高望重的龙女,医术精湛,但作风极为严谨古板,最重规矩流程。带阿月过去,怕是还没靠近药田,就得先递交十份申请文书,解释清楚参观目的、停留时间、可能接触的物品清单以及万一出事的赔偿方案……”
他摇了摇头,“太麻烦了。而且,那位龙女看阿月的眼神,估计跟看需要严格隔离观察的‘高危变异体’差不多。”
应星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丹鼎司不行,所以他工造司就是可以随便“嚯嚯”的地方了?这里的材料难道就不珍贵?他打造的半成品和工具难道就没有价值?这什么逻辑!
“咪呜——”
仿佛感应到应星内心的吐槽,镜泠月又在悠真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这次还伸出一个小爪子,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着观察台上一个用来测量金属纯度的、光滑锃亮的测灵仪探去——那仪器表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照出猫咪放大的脸孔。
应星眼疾手快,一把将测灵仪挪到了猫咪爪子绝对够不到的架子最高层。
他再次看向那只猫,对上那双依旧写满无辜和好奇的眼睛。
……算了。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总归是救命恩人,没有镜泠月最后的干预调和,他现在要么是彻底消散的尘埃,要么就是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丰饶孽物。
吃就吃点吧,工造司家大业大,存货不少,他胃口再大,又能吃多少金属矿石?大不了……从预算里划一笔“太卜特殊能量补给材料损耗费”。
“就在这里看,别乱动。”
应星最终妥协,指了指观察台,“那边架子上有一些处理好的、性质温和的边角料和样本矿石,如果……如果他真的‘饿’了,可以挑那些。”
他特意强调了“性质温和”和“样本”,意思很明显:只准吃最普通、最不值钱、并且确定无害的那些。
悠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多谢,应星。我们就在这儿,不给你添乱。”
应星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锻造台,准备继续之前中断的、某件制式云骑兵器的改良设计。
他需要专注,才能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属于“过去”和“新生”的片段暂时压下,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金属与图纸上。
然而,这位曾经的天才百冶、如今涅槃重生的工匠,很快就会深刻地认识到一个道理:永远不要以常理来揣度一只被本能主导的、且拥有令使级本质的“猫”的胃口、好奇心以及……破坏力。
他此刻那天真的想法,将在不久之后,让他付出相当“沉重”且“肉痛”的代价。
第83章 玉阙之邀
“……什么叫百冶回老家了?”
景元觉得自己最近的叹气和揉眉心的频率, 已经超过了此前几百年的总和。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疲惫与困惑, 盯着面前这位专门赶来汇报的策士。
策士微微躬身, 面无表情——作为在神策府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已经学会了在面对任何离谱消息时都保持这种面瘫状态, 否则表情管理迟早要破产。
“回禀代理将军, 罗浮百冶, 应星大人,已于前日辰时乘坐私人星槎离开罗浮,今日午时前后已抵达朱明仙舟,并完成了入境登记。”
他顿了顿, 补充道,“朱明方面传回的消息称,应星大人此次使用的是‘归乡省亲’的名义,但并未告知具体归期。”
景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归乡省亲?
应星在朱明确实有师门故旧, 但以他对那位的了解,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会在战后重建、工造司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 一言不发就“省亲”去。
除非……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抬起眼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太卜……去过工造司了?”
策士那张面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神色里混合着同情、敬畏、以及一丝庆幸。
他微微颔首,用一种尽量客观中立的语气汇报道:“是的,景元大人。确切地说, 是几日前,太卜大人在浅羽悠真侍卫的陪同下, 造访了工造司核心锻造区,并在其中停留了……约四个时辰。”
景元的心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然后呢?”
策士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消耗极大的勇气:“据工造司今日上午递交的战后物资损耗补充申请中特别备注,当日太卜大人造访期间,工造司核心库房与锻造区临时存放的各类冶炼用高能矿石、稀有金属锭、能量传导介质、以及部分用于试验的新型合金材料……消耗量,超过了正常全司运转两个月的总用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具体而言,是原本预计可供维持司部运转两个月的材料储备,在半日内被消耗殆尽。其中,包括三块从朱明运来的‘炎阳精金’原矿、两锭‘深海沉银’、一盒十二枚‘凝灵玉髓’碎屑,以及若干应星大人私藏的、用于特殊兵器研发的试验性材料。工造司司砧大人在递交申请的附言中,言辞恳切地请求,日后若太卜大人再有造访工造司的计划,请务必……提前至少十日通知,以便他们做好……材料转移与重点物品封存工作。”
景元抬起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平静,“全都被太卜大人……当猫粮吃掉了,对吧?”
策士沉默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汇报军情的严肃态度,点了点头:“是。据在场目击的工匠描述,太卜大人对各类材料的兴趣程度,与其蕴含的灵能浓度、色泽光泽度、以及……咬起来的口感,呈正相关。浅羽悠真侍卫全程试图引导并控制,但效果有限。”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补充道,“另外,据说应星大人临走前,在工造司门口,当着不少工匠的面,发了一个……呃,毒誓。”
景元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什么毒誓?”
策士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尽力维持着汇报的严肃性:“原话是:‘在你这只猫恢复正常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回来的!’据称,应星大人说这话时,神情极为悲愤,语气斩钉截铁,说完后便登上星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造司的工匠们纷纷表示,从未见过百冶大人如此……失态。”
哇哦。
饶是景元这段时间已经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应星默哀了一秒。
同时也对“猫形态的镜泠月究竟有多难缠”这个问题,产生了全新的认知。
要知道,应星此人,虽然年轻,但作为罗浮百冶,性格桀骜不驯,对自己认定的道路极为执着,平日里除了对几位挚友和前辈会流露出几分敬意,对其他人——包括某些位高权重者——都是一副“有本事拿真材实料来说话”的傲气。
对待镜泠月,应星素来是尊敬的,毕竟太卜大人身份特殊、德高望重,且在此次倏忽之战中对他有救命之恩。
能把他逼到当众发毒誓、连夜逃离罗浮的地步……景元简直无法想象那半天里,工造司究竟经历了什么。
真是辛苦你了,应星。
景元在心里默默致歉。
等太卜恢复正常,我一定让他给你写封正式的道歉信——虽然他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不过,这倒也让景元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必须尽快解决镜泠月的问题。
否则,以这位太卜大人目前“走到哪吃到哪”的状态,别说工造司,怕是整个罗浮的珍稀资源储备,都不够他“恢复”的。
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悄然抵达了神策府。
——
那是一封通过黄钟共鸣系统内部渠道送来的信函。
信是寄给镜泠月的。
但寄信人的落款,让景元在看到的一瞬间,就立刻意识到了这封信的分量——
“前代罗浮太卜,罗雨飞”,以及,“前苍城将军,月轮”。
景元握着信函的手微微一紧。
罗雨飞,这个名字在罗浮太卜司的历史上,可谓如雷贯耳。作为镜泠月的恩师,那位老人执掌太卜司近千年,其卜算之术与对“智识”命途的理解,据说达到了令使级别之下难有望其项背的境界。
而他在几百年前卸任之后,便云游星海,再未归返。
至于月轮……那是苍城仙舟的上一任将军,在苍城遭逢大劫之后不久卸任,与罗雨飞结伴云游,两人算是仙舟联盟中出了名的“神仙眷侣”组合。
这两位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给罗浮写信了?
景元压下心中的疑惑,按照礼数,第一时间派人将信函送往镜泠月处——虽然以那位太卜目前的状态,大概只会对信纸上是否有灵气残留、能不能吃产生兴趣。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据悠真事后转述,那封信送到时,镜泠月正趴在他膝盖上晒太阳。
悠真拆信念给他听,猫咪起初只是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耳朵偶尔动一动。
但当悠真念到信中一段内容时,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突然睁大了,尾巴也停止了甩动——
“……玉阙仙舟的太卜,竟天,通过为师向你发出邀约。他希望你能在方便之时,前往玉阙一叙。作为诚意,玉阙方面愿意提供足够的、可供你恢复的命途力量,助你早日复原。”
悠真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怀里的猫。
猫咪已经坐直了身子,两只前爪搭在他手臂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封信,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悠真继续念下去:“你所欠缺的,不过是命途能量的补充。这一点,你我皆知,罗浮皆知。但你是【同谐】的反叛者,不愿因接受过多同谐之力而失去自我,此志可敬。而仙舟,也不可能放任你随意吸收丰饶之力,以免酿成祸端。正因如此,竟天太卜提出了另一种解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恍然:“——智识的力量。”
猫咪的耳朵高高竖起。
“玉阙仙舟拥有镇州之宝「十方光映法界」,那是一处以智识命途为根基、汇聚了历代太卜智慧与星海推演之力的大阵。若你愿意前往,玉阙可调动法界之力,为你灌注足够弥补亏空的智识能量。此类力量性质中立,不涉信仰,不染意志,不会侵蚀你自身的命途根基。”
“而代价……”
悠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是希望你能在恢复之后,为「十方光映法界」的运转与结构,提出合理的改造方案。据说,那处大阵已有千年未曾更新,玉阙的太卜们虽世代维护,却始终觉得有优化余地,却无人敢轻易下手。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念完,悠真低头看向怀里的猫。
三花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悠真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消化听到的信息。
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那封信,又抬头看向悠真,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悠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这是给你的机会。可以去玉阙,有吃的,还有的玩,最后干点活就行。”
猫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
数日后,当景元接到太卜司的通知,说镜泠月大人“已可短暂维持人形,前来神策府商议玉阙之行事宜”时,他还愣了一瞬。
这么快就有效果?他原以为,仅仅是收到一封信,不至于让那位太卜的恢复进度突飞猛进。
直到他在会客厅见到镜泠月本人,才明白“短暂维持人形”是什么意思。
白发的太卜端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神情淡然,雪白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衣袍整洁,周身气息平稳,看起来与正常状态毫无二致。
镜泠月似乎察觉到了景元的目光,抬起眼帘,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过来。
那眼神清明、沉静,带着属于太卜的深邃与疏离,与他猫形态时的懵懂好奇截然不同。
他就这样看着景元,一言不发,视线不躲不避,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景元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景元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考虑要不要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时,镜泠月终于动了。他微微颔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
“行。”
那语气,仿佛是在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件并不特别重要的小事。
景元:“……”
所以刚才那长达十几秒的对视,就是在考虑要不要答应?还是在确认他景元有没有资格来谈这件事?
不等他腹诽完,镜泠月又开口了,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太卜司事务,我会让青雀代劳。”
景元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青雀。
那个在太卜司做实习卜者还不到三年的小姑娘?
那个据说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摸鱼、翘班、钻研各种偷懒技巧……让她代行太卜之职?
景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段时间太卜司鸡飞狗跳的场景。
青雀那孩子,怕是还没正式毕业,就得提前体验“劳苦功高”是什么滋味——虽然她本人大概率会以“我只是个临时工凭什么干这么多活”为由,想方设法地继续摸鱼。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镜泠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景元复杂的表情,继续道:“还有,工造司的尾款……”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微顿了顿,视线不自然地转向一旁,避开了景元的目光。
景元心中了然。
这是……不好意思了?
也是,虽然那几天镜泠月处于“失智”状态,但现在清醒了,肯定能回忆起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至少能通过悠真或者其他人的转述知道个大概。
吃了工造司够用两个月的珍稀材料,其中还包括应星私藏的试验品……这笔账,怕是天价。
不知道他这么多年的俸禄,够不够赔?
景元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略显尴尬的气氛,镜泠月却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不自在从未存在过。
他的尾巴也重新恢复了优雅的、有节律的摆动。
但景元注意到了,那尾巴尖微微蜷曲着,像是有点紧张。
于是景元开口了,语气尽量轻松:“这个倒是不用你操心了。工造司的司砧大人托我转告:材料费是次要的,你离开……嗯,你能恢复正常,比什么都好。”
他特意隐去了“离开”二字的原语境——据策士汇报,司砧的原话是“材料费是次要的,他离开工造司比什么都好”。
这话要是原样转述,未免太不给太卜面子了。
镜泠月闻言,微微挑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困惑,似乎不太理解“材料费是次要的”这个说法。
但很快,这丝困惑就被一如既往的淡然取代。
他点了点头:“嗯。”
景元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了但我未必真的理解”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说真的,我原来可不知道你胃口这么大……现在应星都被你吓得跑回朱明了,工造司那边一听说你要出门,估计都在偷偷放鞭炮庆祝。你去了玉阙,可得收敛点,别再霍霍人家的家底了。玉阙可不比罗浮富裕,他们那「十方光映法界」要是也被你当零食啃了,竟天太卜怕是要追着你讨债。”
镜泠月的猫耳动了动,不知是对“零食”这个词有了反应,还是单纯在听景元说话。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哦。”
态度敷衍。
景元:“……”他深深地怀疑,自己这番叮嘱,镜泠月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看着太卜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背影——白发如雪,衣袂翩然,唯有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悠然地甩动。
景元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决定:
还是得好好嘱咐悠真,一路上务必看好他家太卜。
尤其是到了玉阙之后,一定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镜泠月有机会接近「十方光映法界」的核心区域——至少在完全恢复之前不行。
否则,万一那位太卜大人一个没忍住,对着“发光”且“蕴含智识能量”的法阵核心来上一口……
画面太美,景元不敢继续想。
他只能祈祷,玉阙仙舟的「十方光映法界」,结构足够坚固,禁制足够严密,能够安然无恙地等到镜泠月“完全恢复理智”的那一天。
……
而此刻,已经走到门边的镜泠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景元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澄澈而幽深,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景元。”他忽然开口。
景元一愣:“在。”
“你刚才说,”镜泠月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尾巴尖却轻轻晃了晃,“工造司的司砧说,我‘离开比什么都好’?”
景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呃……这个……”
镜泠月却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却让景元莫名后背一凉。
“知道了。”太卜大人收回视线,转身踏出门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等我回来,会去工造司‘道谢’的。”
景元:“……”
哦豁。
看着镜泠月远去的背影,景元突然有点同情工造司的司砧大人了——虽然那位老人家此刻大概正在为太卜即将离开罗浮而开庆功宴。
应星,你在朱明多待一阵子吧。
景元在心里默默道。
罗浮这边……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位“半恢复”状态的太卜大人,能顺利抵达玉阙,顺利吸收智识之力,顺利恢复如初——并且在过程中,尽量不要让玉阙仙舟也经历一遍罗浮工造司的惨剧。
景元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书折上。
罗浮百废待兴。
太卜即将远行。应星逃回朱明。龙尊又不便出门。
而他,年轻的代理将军,还要继续在这张椅子上,处理这一切。
无人能用啊……
“……真是。”
景元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这命真苦啊。”
第84章 十方光映法界
玉阙仙舟, 与罗浮截然不同。
这是浅羽悠真踏上这座仙舟土地后的第一个念头。星槎泊港位于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环形平台上,四周是连绵的、呈几何状排列的建筑群落,通体由一种泛着冷冽银灰色泽的特殊石材构筑, 线条凌厉, 棱角分明,少有罗浮那种圆润婉转的檐角与繁复雕饰。远处天际线上, 数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塔直插苍穹, 塔尖处有光芒明灭不定, 仿佛在与星辰对话。
“这里……跟苍城还挺相像的。”
悠真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天门处川流不息的星槎航道上。玉阙的星槎设计也与罗浮不同,体型更小,速度更快, 外壳上镶嵌着用于测算和定位的符文阵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他想起苍城,那里的建筑风格同样偏于冷峻实用,少了几分罗浮的烟火气。
“想必您就是罗浮来的客人, 浅羽悠真阁下了?”
一个优雅而悦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礼节性的温和。悠真转过头,目光从繁忙的星槎航道上收回, 落向声音来处。
一名白发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长发高挽成繁复的发髻,以数枚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她身着剪裁考究的裙装,层层叠叠的衣料如同孔雀开屏,色泽从靛蓝渐变到翠绿, 间以银线绣制的星辰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华丽而凌人的光芒。
她的面容精致, 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嘴角却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是。”悠真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陌生女子,“你是竟天大人的弟子?”
“正是。我叫爻光。”女子微微颔首,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的目光越过悠真,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那位镜大人……”
“在这里。”悠真从左手宽大的袖口里掏了掏,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的袖口看似寻常,内里却缝制了一个特殊的收纳空间——镜泠月(猫形态)平日里最喜欢缩在里面睡觉,既暖和又有安全感。
此刻,一只三花长毛大猫正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得安稳至极,连呼吸都轻不可闻。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自己鼻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啊……”爻光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礼节性的平静,但眼底那丝惊异却怎么都藏不住。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确认什么,“没想到……竟是真的。我还以为那只是……”
“只是什么?”悠真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爻光快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据说罗浮太卜是招财猫什么的……您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她迅速恢复了端庄的表情,摆了摆手,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总之,请跟我来吧。师父已经在等了。”
悠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着笑将怀里的猫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跟上了爻光的步伐。
——
穿过泊港的检查关卡,沿着一条宽阔的、两侧立满石碑的长廊向内走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灵压,沉稳而厚重,与罗浮太卜司那种活泼灵动的氛围截然不同。
玉阙太卜司的建筑以黑色与银色为主色调,辅以少量靛蓝与墨绿,整体显得庄严肃穆,每一处转角、每一根立柱上都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在幽微的光线中静静流转。
爻光走在最前方,裙摆拖曳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步伐不疾不徐。她偶尔回头,余光瞥向悠真怀里那只依旧酣睡的猫,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却碍于礼节没有多问。
当他们踏入太卜司深处一座开阔的庭院时,悠真注意到,远处的长廊尽头,有一座建在池水中央的六角亭。
亭中早有一人落座,正举杯慢饮,姿态闲适。黑色的长发如墨缎般垂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即便隔着一池碧水,悠真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弥漫的、属于命途行者的深沉气息。
爻光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师父,客人到了。”
亭中之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是个相貌俊朗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悠真知道,这位玉阙太卜的实际年龄,恐怕要以“百年”为单位计算。
他身着深青色太卜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披风,领口处别着一枚形如星辰的胸针,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淡定。
他站起身,朝来人微笑,声音清朗而温和:“初次见面,悠真阁下。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悠真,带着笑意落在他怀里的三花猫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镜太卜。久仰大名。”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镜泠月醒了。
猫咪的耳朵先动了动,紧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
他从悠真怀里探出脑袋,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似乎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镜太卜”这个称呼指的是谁,然后,以一种近乎矜持的姿态,朝竟天微微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
那模样,活脱脱一位居高临下、勉为其难回应臣子问候的猫主子。
竟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镜泠月从悠真怀里轻盈地跃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的瞬间,白色的光芒自他周身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散去后,头顶猫耳的青年太卜已然站在那里,衣袂翩然,琥珀色的眼眸深邃而淡然,与方才那只懵懂猫咪判若两人。
“你好。”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竟天微微颔首,正要寒暄几句,镜泠月却已经歪头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随意:“你好像要死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站在竟天身后的爻光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与不满:“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没有占卜到凶签!”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受到了冲击。
“爻光。”竟天抬起手,制止了弟子的追问。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探究,“镜太卜,您眼中所见的,是多久之后的未来呢?”
镜泠月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的景色,目光从池水中的锦鲤掠过,落在远处高耸的观星塔上,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回答:“几百年后吧。”
“这样啊。”竟天释然地笑了笑,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那也好。”
“可是师父!”
爻光神色焦急,双手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是否……是否能借镜太卜之法,躲过此劫?”她的目光急切地转向镜泠月,带着恳求的意味。
“命中注定,又如何躲得了呢?”竟天摇了摇头,笑容淡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既然是许久之后的事,便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况且……”
他看向镜泠月,“镜太卜能直言相告,已是莫大的情分。若是一味强求破解之法,或许会被命运捉弄”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如何改进「十方光映法界」,镜太卜?”
镜泠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猫耳轻轻转动了一下。
——
「十方光映法界」的核心阵眼,位于太卜司最深处的禁地。
当竟天亲自开启重重封印,带着悠真与镜泠月踏入那座宏伟的地下殿堂时,饶是见多识广的悠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近乎于“小世界”的独立空间。穹顶高不可测,仿佛与真正的星空相连,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构成一幅浩瀚的星图。
地面由一整块不知名的巨大玉石铺就,玉石内部流动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银河。而阵眼的核心,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无数几何形符文拼接而成的巨大“天球”,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带动着整个空间的生机流转,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这就是「十方光映法界」。”
竟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自豪与敬畏,“以巡猎之力为基,锁定目标轨迹;以智识数算为用,推演万千可能;辅以历代太卜注入的自身命途之力……最终达到‘预言命运’的效果。它能起到多大作用,取决于使用者的能力。用得好,可窥天机;用得不好,便是镜花水月。”
镜泠月站在天球下方,仰头看着那缓缓旋转的巨大符文阵列,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流动的星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竟天,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得清楚,玉阙和罗浮不一样。”
他顿了顿,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三种命途融合的造物,一旦出错,麻烦会很大。”
他歪了歪头,强调道,“你也不想看到玉阙被【同谐】吞并吧?”
竟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当然知道镜泠月在说什么——智识数算,巡猎锁迹,同谐遍历。
这三种命途力量若能完美融合,「十方光映法界」的推演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但其中,同谐的力量最为危险。它天生带有“同化”与“侵蚀”的特性,若是控制不当,极有可能在智识的放大效应和巡猎的锁定机制下,迅速扩散至整个法界,进而感染整个玉阙仙舟的灵脉根基。到那时,玉阙将不再是玉阙,而会成为「同谐」星神希佩意志笼罩下的一枚棋子。
“当然,”竟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我会把握分寸的。”
男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正在做一件能够“违背祖宗决定”的大事。
玉阙太卜司的先辈们,千百年来都对「同谐」之力敬而远之,从未有人敢将其主动引入「十方光映法界」。而竟天,却借着“请镜太卜协助改进”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走出了这一步。
“镜太卜,请。”他带着人走向天球下方那处专门为推演准备的高台。
——
改进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两位太卜在「十方光映法界」的核心阵眼处,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联手推演与调试。
悠真被安排在观礼席上等候,远远地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在高台上来回走动,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在符文中注入力量,时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天球的旋转速度时快时慢,符文的明灭节奏也在不断变化,整个大殿的气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时而汹涌澎湃,时而风平浪静。
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命途数算,但他看得出,镜泠月此刻的状态,比在罗浮时要好得多。
那环绕在他周身的、属于「十方光映法界」的智识之力,正在以一种温和而稳定的方式,被他的身体接纳、转化、吸收。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眼神越来越清明,偶尔与竟天对视时,两人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只有对方才能理解的、属于“卜者”的默契。
“……大功告成。”不知过了多久,竟天终于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欣悦与赞叹。
他望着天球上新增的、流转着淡淡虹彩光芒的符文阵列,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在同谐的力量加入之后,观测的范围更广了。以往只能推演‘大概率’走向,现在连那些极小概率的‘变数’,也能捕捉到痕迹。多亏了镜太卜,这同谐之力,确实不好掌控。若没有您亲自坐镇调和,单凭玉阙太卜司,怕是再花一千年,也不敢贸然尝试。”
镜泠月没有接话。
他正侧着头,目光落向高台下方的某个角落——那里,竟天的弟子爻光正仰头望着天球上新增的符文,看得入了神,连自己师父的感慨都没有听到。她的眼睛里映着流转的星光,嘴唇微张,表情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惊叹。
“你的弟子,”镜泠月收回目光,看向竟天,语气淡淡,“还需要多加历练。”
竟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爻光,嘴角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爻光还小,揠苗助长总是不好的。让她慢慢学,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镜泠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位留在罗浮、被赶鸭子上架代行太卜之职的弟子青雀,比爻光还要年轻不少。
青雀那孩子,别说“历练”了,连正式毕业都还没混到,就被迫扛起了整个太卜司的日常运转。若是论“揠苗助长”的程度,罗浮那边显然更胜一筹。
镜泠月耸了耸肩,猫耳轻轻一抖:“随你。”
他打了个哈欠,猫尾在身后慵懒地甩了甩。补充了足够的智识之力后,困意再次涌了上来。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在经过悠真身边时,直接化身成猫,轻车熟路地往青年怀里一蹦,毛茸茸的脑袋往悠真臂弯里一塞,沉沉地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竟天挑了挑眉,望着那只迅速进入梦乡的三花猫,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这位镜太卜,确是如苍城故人所说的那样,做事雷厉风行、算无遗策,却也同罗浮人说的那样,行事不拘小节、随性而为。
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竟毫不违和。
他收回目光,转向抱着猫的悠真,笑容变得亲切了几分:“那么,悠真先生,我们来谈谈后续的合作吧。”
悠真轻轻调整了一下怀里猫咪的姿势,确保他不会因为姿势不舒服而中途醒来闹脾气,然后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贯的从容:“请说。”
“其实很简单。”
竟天负手而立,望向大殿穹顶上那片浩瀚的“星图”。
“镜太卜已经帮我们完成了最困难的部分——将同谐之力安全地融入法界核心。接下来的,就是一些细节上的调整和维护。我希望,在镜太卜完全恢复之后,若是方便,能否每隔一段时间,来玉阙‘巡视’一番?当然,不会是无偿的。玉阙太卜司会提供相应的报酬,包括但不限于命途能量、稀有材料、情报共享等。”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毕竟,这法界里现在流淌着镜太卜亲自调和的力量,若是出了问题,恐怕也只有他最能摸清症结所在。”
悠真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便点了点头:“我会转告阿月的。等他醒来,应该不会有异议。”
“那就好。”竟天满意地颔首,又看了一眼悠真怀里的猫,“那么,今日的会面就到这里吧。我已为二位安排了住处,请随爻光去休息。明日,若是镜太卜愿意,可以在玉阙各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他转身,望着那座正在缓缓运转的、焕然一新的「十方光映法界」,眼中映着流转的星光,轻声自语:“千年的桎梏,终于被打破了……玉阙的未来,或许会比我想象的,更加宽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而在大殿外的长廊上,悠真抱着熟睡的猫咪,跟在爻光身后,穿过幽静的庭院。
爻光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偶尔回头看一眼悠真怀里的猫,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浅羽先生……镜太卜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我是说,在罗浮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睡就睡?”
悠真想了想,觉得“在罗浮的时候,他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整天上蹿下跳啃桌子”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告诉外人为好。
于是他微笑着,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阿月他……最近比较累。等恢复好了,就不会这么嗜睡了。”
爻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他说的,我师父‘要死了’……”
“命数之事,我懂得不多。”
悠真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但阿月既然说是‘几百年后’,那就还有很长的时间。与其现在就忧心忡忡,不如珍惜当下。”
爻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她推开前方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出通路:“到了。今晚委屈二位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侍者。”
悠真道了谢,抱着猫走进房间。房间布置简洁而不失雅致,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精致的盆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他将镜泠月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猫咪翻了个身,四爪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嘴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睡得越发香甜。
悠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景元临行前的叮嘱:
“到了玉阙,千万看住你家太卜。别让他把人家「十方光映法界」当零食啃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还好,阿月今天很乖。没有乱吃,没有乱跑,甚至老老实实地干完了活。
这大概就是“吃饱了就不闹腾”的最好证明吧。
他这么想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咪柔软的耳朵。镜泠月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来玉阙仙舟特有的、清冽如霜的气息。
而在这静谧的夜色之下,「十方光映法界」在天穹深处无声运转,承载着两位太卜的心血,也承载着玉阙仙舟千百年未曾改变的、对命运真相的执着追寻。
至于那“几百年后”的预言……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85章 光阴似箭
神策府的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偏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窗外传来, 又被风吹散。
“哎……”
浅羽悠真端坐在书案前, 手握毛笔,笔尖在纸面上稳稳移动, 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他穿着神策府幕僚的制服, 额前有金色的头巾扎起, 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声叹息。
“哎……”
第二声叹息比第一声更拖长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希望引起注意的凄苦。
悠真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轻轻放下笔,拿起写满的纸张吹了吹墨迹,整齐地叠好,放入一旁的文件筒中。他抬手在桌面上的灵讯终端按了一下, 确认报告已上传归档,这才慢慢靠回椅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哎……悠真真啊——”
上方传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景元趴在自己那张堆满文牍的大书案后,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一头白发有些凌乱,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可怜巴巴地望着悠真的方向,“你就不能……帮我批一下这些文件吗?”
黑发青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茶杯放回桌面, 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面前的笔墨纸砚:“我要下班了。您轻便。”
“别啊——”
景元猛地直起身子,那声哀嚎在偏殿里回荡, 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
“作为副官,你不该帮帮我,好让你可怜的上司早点下班吗?你看看这一堆,”他伸手拍了拍面前那摞足有半人高的文牍,“我才批了不到一半!这些还都是紧急的,明天之前必须处理完。我一个人怎么看得完?”
悠真终于抬起眼,看向那个已经贵为罗浮将军、却依然会在熟人面前露出这副耍赖模样的白发青年。他的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容我提醒您,将军。”他站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衣襟。
今日他穿的是神策府幕僚的正式制服,白色的上衣剪裁合体,胸前的徽章微微反光,与他额前那条明黄色的头巾相得益彰。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与景元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我是退休返聘,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参与轮值,不承担固定职责,工作内容仅限于‘根据将军临时需求提供顾问建议’。您让我帮您批文件?”
他轻轻摇头,“这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我没有加班的义务。”
景元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当然记得那份合同——是他亲自拟的,为的就是把悠真“骗”回神策府。当时想着先把人弄进来再说,条款上确实给了对方极大的自由度。谁能想到,这个自由度现在成了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证据。
“而且,”悠真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不紧不慢地披上,“阿月今天要吃清月楼的新品。您知道清月楼那个限量供应的规矩,去晚了就没了。我得早点去抢。”
他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一眼景元,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欠揍的得意:“我可是有家室的人,跟您不一样。您多担待。”
景元:“……”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回椅子里,下巴再次搁到桌面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哎——真是可怜啊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摞依旧纹丝未动的文件上,只觉得那些字都在眼前跳起了舞。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神策府,在罗浮的天空下漫无目的地游荡。
“为什么镜先生就不接受我的邀请呢?”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与委屈,“学宫的教授职位……比神策府的幕僚长还要重要吗?我给他开的条件可不低啊。不用坐班,不用管事,挂个名就行,偶尔帮我算算吉凶……这多轻松?”
“恕我直言,”悠真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阿月同意让我来辅佐您,已经是退了一步了。您看看其他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跑的跑,溜的溜,没一个留下的。相比之下,我和阿月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景元想起那些“跑得飞快”的损友们,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不是吗?
镜流,他的师父,剑术通神,战功赫赫,按理说是接任将军的最佳人选。
结果呢?倏忽之乱平息后不到三十年,她就跟着白珩一起“离职”了。起因是白珩在某次闲聊时提到,听说银河彼端有一颗星球,那里的居民每年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剑舞节”,邀请了全宇宙的剑术高手前去切磋交流。镜流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结果第二天,景元就收到了她的辞呈,措辞简洁到只有一行字:“出门修行,归期不定。”
等他反应过来,师父已经和白珩一起登上了前往星际港的星槎。两个人在舷窗里冲他挥手,白珩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镜流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景元至今不知道,到底是白珩撺掇了镜流,还是镜流本来就打算走,只是借了白珩的由头。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罗浮同时失去了两位顶尖战力,而他这个“代理将军”的“代理”二字,也彻底没了摘掉的可能——因为腾骁将军在那之后不久,就正式将将军之位传给了他,然后笑眯眯地“退休疗养”去了。
至于丹枫……
持明龙尊在那场大战后,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那颗“意外诞生”的持明卵上。那枚融合了白珩血脉与持明灵韵的卵,在鳞渊境深处孕育了将近两百年,终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破壳而出。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头顶一对小小的龙角,身后拖着一条覆着浅紫色鳞片的尾巴。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看着蹲在旁边一圈人之中的白珩喊“妈妈”。
白珩当场石化。
后来经过丹枫反复解释,确认这孩子的生命印记中,白珩的部分确实占了主导,但情感和认知上,她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个体。
白珩最终接受了“喜当姐”的现实,给小姑娘取名叫“白露”——据说是因为她破壳的那天清晨,鳞渊境的海面上凝结了一层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丹枫对白露视如己出,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在镜泠月的建议下,他采用了一种全新的传承方式——将龙尊的权柄逐步分离、转移给白露,等她有足够的能力和觉悟时,再正式接任。
这个建议的初衷,是因为镜泠月在长期的观察中发现,持明龙尊的“龙狂”并非单纯的力量失控,而是灵魂在代代传承中不断磨损、积累创伤所导致的后遗症。
无论是求助于同谐的“共鸣”还是传统的“轮回转生”,都治标不治本。丹枫的灵魂,已经在无数次的传承与重压之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崩溃。
唯一的出路,是将“龙尊”这个身份从“一个人”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变成“一个职位”——可以由不同的人承担,也可以在不同的个体之间转移。
这样,灵魂的磨损就能被分担,被修复,被新生代的力量所补全。
白露的灵魂当量恰好符合这个要求。她的生命印记中,既有持明族的古老底蕴,又有狐人族的新鲜活力和丰饶之力的特殊调和,天生就具备了承载龙尊权柄的潜质。
在征得了小姑娘的同意后,丹枫开始了漫长而谨慎的权柄分离仪式。
白露倒是挺积极的,整天喊着“我要快快长大,成为最厉害的龙尊”,追在丹枫身后问东问西,学习持明的历史、礼仪、云吟术,忙得不亦乐乎。偶尔也会跑去找其他人玩,在各个司部都混了个脸熟。
在丹枫的尽心照料和教导下,白露成长得很快。按照目前的进度,再过不久,她就能正式继承龙尊的职责了。而丹枫,也将在完成交接后,卸下千年的重担,去做一些他一直想做却从未有机会做的事——比如,像镜流和白珩那样,离开罗浮,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丹枫为持明族操劳这么多年,难得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景元也不忍心让他留下来帮忙。
至于应星……
提起这位百冶大人,景元就觉得脑仁疼。
应星在倏忽之战后,虽然经历了“死而复生”的剧变,但性格并没有像外貌那样有太大改变,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专注手艺的模样。他继续在工造司担任百冶,打造了一件又一件传世神兵,名声响彻联盟。
但景元隐约感觉到,应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死过一次的经历,让他对“生命”和“时间”有了新的理解;或许是体内流淌的丰饶之力,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渴望某种“自由”。他开始频繁地接受外界的委托,不仅仅是罗浮的订单,还有其他仙舟、甚至联盟之外的组织。
大约在三百年前,应星接了一个来自“巡海游侠”的单子。那是一个在银河间游荡的松散组织,专门追猎宇宙中的各种邪恶与不义。应星为他们打造了一批特制的武器,据说效果远超预期,双方就此搭上了线。
从那以后,应星和巡海游侠的来往越来越密切。他开始参与他们的行动,先是作为随行工匠,后来直接加入了狩猎队伍。景元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应星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总得找点刺激,不然活着没意思。”
景元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应星的离职申请——不是“请假”,不是“暂离”,而是直接“辞职”。申请上说,他已经正式加入了巡海游侠,将随船队前往银河深处进行长期追猎,归期不定。
等景元反应过来,派人去找的时候,应星的星槎已经离开罗浮三天了。
后来他从悠真那里听说,应星在离开前,特意去见了镜泠月和丹枫一面。三个人关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应星出来的时候,表情难得的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
景元当时就想,这家伙是蓄谋已久啊。先斩后奏,溜得比谁都快。
“一个两个都跑得这么快,”景元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幽怨,“就留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天天上班,天天加班,天天批文件……我好惨啊……”
悠真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无奈:“没办法,谁让上面那么看重您呢?腾骁将军慧眼识珠,元帅也认可您的才能。这说明什么?说明您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啊。”
“悠真哥,”景元猛地抬起头,表情惊恐,“您可别这么叫我了。‘您’来‘您’去的,我心里发毛。你正常说话行不行?”
“礼不可废啊,”悠真笑着摆了摆手,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您现在是大将军了,我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吧。行了,我真走了。下班了,再见啦——”
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景元目送他离去,然后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纹丝未动的文件,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偏殿,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辈子……我也要当猫。”
他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开始发呆。
——
学宫,罗浮最高学府,坐落在神策府以东的玉带河畔。这里绿树成荫,楼阁错落,空气中弥漫着书香与草木的清香。
每到考试季,这里就会变成整个罗浮最“虔诚”的地方——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虔诚,而是学生们对“不挂科”这件事的、近乎信仰级别的渴望。
学宫前庭,矗立着几尊历代名人的石像。其中最显眼的一座,是当代“镇院之宝”镜泠月的雕像——虽然这位太卜大人早已卸任,但他作为学宫最传奇的教授、最令学生“闻风丧胆”的出题人,其地位丝毫不亚于学宫的开创者。
雕像本身是端庄的、肃穆的,刻的是镜泠月人形态的模样,白发垂落,衣袂翩然,神情淡然,目视远方,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但此刻,雕像的基座上、台面上、甚至脚背上,摆满了各种“贡品”。
“求求了,师祖大人,保佑我逢考必过!”一个穿着学宫制服的年轻学子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雕像鞠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油纸包着的烤鱼干放在台子上。
“求求师祖大人捞捞,求求师祖大人放过……”
另一个女生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面前摆了一堆小鱼干和鱼松饭团,嘴里念念有词,“出题不要太阴间,我不想再挂科了……上次的‘论命途交织中的概率与非概率’我已经挂了两次了……”
“师祖大人,我给您带了清月楼的招牌鱼糕!求您这次手下留情,只要及格就行,我不贪心!”
“师祖大人,这是我奶奶亲手做的腌鱼,她说一定要给您供上,让我今年一定毕业……”
而他们祈祷的对象——那位传说中的“师祖大人”,此刻正懒洋洋地蹲在雕像的头顶上,打着盹。
三花长毛猫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尾巴搭在雕像的发髻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扫一眼下面那些虔诚祈祷的学生,然后又闭上,继续打盹。
阳光洒在他蓬松的毛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远远看去,就像雕像上长出了一团会呼吸的、毛茸茸的装饰品。
悠真在人群外驻足,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学生们每年的“考前迷信”活动,花样都在翻新,唯独对“猫”的崇拜一如既往。
他不知道镜泠月对此是什么感受——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无聊,或者根本不在乎。
反正猫咪从来不会回应这些祈祷,该出什么题还是出什么题,该挂多少人还是挂多少人。
但学生们依旧乐此不疲。
毕竟,“万一有用呢?”
悠真看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各位——”
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人声中并不响亮,但学生们几乎是本能地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当他们发现来人是悠真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虔诚”切换成了“惊喜”和“畏惧”的混合体。
“悠真先生!”前排的学生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叫人。
“您今天来得好早啊!”
“早吗?”悠真失笑,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在学宫的红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已经到饭点了。不让你们师祖大人按时吃饭的话……”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他心情不好,可能会在出卷子的时候‘格外用心’哦。到时候挂科的人有多少,那就不好说咯。”
学生们脸色齐齐一变。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自己的贡品就往外跑:“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复习计划!先走了!”
“我也走了!师祖大人再见!悠真先生再见!”
“别抢我的鱼干——!”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前庭瞬间空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学生也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一边鞠躬一边后退,很快消失在了学宫的廊道深处。
悠真“哼哼”笑了两声,满意地点点头。他抬起头,看向雕像头顶的那只猫。
镜泠月已经醒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亮,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饿不饿呀,阿月?”悠真张开双臂,笑盈盈地问。
猫咪伸了个懒腰,前爪在雕像头顶踩了踩,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进悠真的怀里。
他打了个哈欠,毛茸茸的脑袋往悠真臂弯里一塞,用软糯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又在吓唬他们。”
“这叫‘善意的提醒’。”悠真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抱猫的姿势,让镜泠月躺得更舒服些,“他们自己心理素质不行,怪我咯?”
“我要吃鱼。”镜泠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奔主题。
“已经订好啦!”悠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清月楼的新品,叫什么‘翡翠鱼片’,据说是用一种特殊的灵植叶子包裹着蒸的,鲜得不得了。我还订了他们的招牌鱼头煲,还有你最爱吃的酥炸银鱼。”
“嗯。”猫咪满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一人一猫穿过学宫的长廊,走过玉带河上的石桥,沿着青石板路向着罗浮最繁华的商业区走去。
——
清月楼,罗浮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以鱼鲜料理闻名。
据说这里的厨师祖上曾在丹鼎司任职,对食材的灵性搭配极有研究,每一道菜都能将食材本身的鲜美与灵韵发挥到极致。
悠真和镜泠月到的时候,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悠真提前订了二楼的雅间,正准备上楼,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巧啊。”
景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但显然没怎么动过。他的白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干活还挺快。”悠真挑了下眉,抱着猫走了过去,“这么快就把那些文件批完了?”
“怎么可能。”景元翻了个白眼,“我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出来透透气。反正那些文件又不会长腿跑掉,明天再说吧。”
“哦——”悠真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将军翘班,嗯?”
“彼此彼此。”景元不以为意,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别站着了,坐吧。好久没找你们喝酒了,今天碰上了,一起吃顿饭嘛。”
悠真看了一眼怀里的猫。镜泠月正盯着景元面前那碟小菜,鼻子微微耸动,似乎在判断有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打扰人家二人世界,是会倒霉的。”悠真语气淡淡,但还是坐了下来,将镜泠月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哎,什么话。”景元摆摆手,一副“不听不听”的模样,“你们天天二人世界,偶尔让我插个队怎么了?再说了,我有正事。”
猫咪在椅子上蹲坐好,尾巴优雅地卷过前爪。他看了景元一眼,然后周身白光一闪,化为人形。白发白尾,琥珀色的眼睛,猫耳在发间微微转动,周身的气息沉稳而清冽。
他抬手接过悠真递过来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有事?”
景元坐正了身子,方才那副慵懒困倦的模样一扫而空。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金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明,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
“是。”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玉阙那边,刚刚传来了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镜泠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今年,联盟有一场大劫。卦象显示——死伤无数,生灵涂炭。”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悠真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镜泠月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转。
窗外,清月楼的喧嚣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一个关乎整个仙舟联盟命运的预言,刚刚被摆在桌上。
镜泠月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景元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玉阙那边,”他开口,声音平静,“竟天怎么说?”
景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桌中央:“这是玉阙太卜司加急送来的完整卦象记录。竟天太卜说,他只能看到‘大劫将至’,但劫从何来、何时爆发、如何应对,都无法看清。他让我务必转告你——”
他看着镜泠月,一字一句地复述:“‘镜太卜若能看到更远的未来,还请不吝赐教。’”
镜泠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枚玉简,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表面的纹路。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
良久,他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还有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
“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跑的最慢活最多——景元
第86章 觐见星神
厚重的【万流预书】悬浮在半空中, 书页无风自动,每一页都流淌着淡金色的辉光,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纸面上明灭。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以及另外两人刻意压低的呼吸。
景元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闭目占卜的白发青年身上。
镜泠月端坐在书案后, 双手虚按在【万流预书】上方, 指尖有细微的虹光流转。
那种专注而凝重的神情, 让景元想起多年前,倏忽之战前夕,镜泠月给出【预见】时的神色。
良久,镜泠月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 那一瞬间似乎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星槎、崩塌的建筑、血色的天空、以及无数无声呐喊的面孔。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抬手轻轻按在【万流预书】上,厚重的书册“啪”地一声合拢,辉光消散, 室内重归平静。
“大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景元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镜泠月,等待着下文。
镜泠月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将【万流预书】收起,抬手接过悠真递来的茶杯, 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吐出那个名字:
“「计都蜃楼」……要卷土重来了。”
景元的呼吸一滞。
那个名字, 是仙舟联盟的梦魇。
“上次玉阙保卫战,”景元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不甘,“没能让它彻底毁灭,终究是棋差一着。”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仿佛那个遥远的战场此刻就在眼前——遮天蔽日的丰饶民舰队、诡异莫测的幻术攻击、无数云骑将士前赴后继地倒下、鲜血染红了玉阙的星港……
几百年前的那场倏忽之战,继苍城之战后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幸得镜泠月提前预警,联盟得以提前布防,没有伤及本源,但依旧耗费了数十年才逐渐恢复平静。
对于景元而言,那场战争的烙印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不是因为战争的惨烈本身,而是因为,那场战争改变了他所有挚友的命运——
白珩,那个总是笑呵呵、活力四射的狐人少女,在爆炸中心被丰饶之力侵蚀,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一条尾巴,也失去了普通狐人的自由。她获得了近乎永恒的生命,却也承受着永恒的痛苦与孤独。
应星,那位桀骜不驯的天才百冶,在倏忽分身的攻击下当场殒命,又被强行灌注丰饶之力“复活”。他不再是短生种,也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成了一个介乎生死之间的存在。那双从紫色变成血红色的眼睛,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他曾经死过一次。
丹枫,持明龙尊,千年来独自承担着持明族的兴衰与龙狂的折磨。为了那枚意外诞生的持明卵,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血,劳心劳神,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虽然他从不抱怨,但景元知道,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太久太久。
还有镜流……虽然师父没有在那场战争中受伤,但战后,她亲眼见证了太多战友的牺牲与改变。或许正是那些沉重的东西,让她最终选择了离开罗浮,去星海中寻找自己的答案。
还有无数英杰在那场战争中陨落、折损、改变。
被倏忽亲自造访的罗浮,更是经历了数十年才恢复元气。那些战后的废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那些被永远改变的人生……都像一道道伤疤,刻在罗浮的历史上,也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
而现在,“计都蜃楼”要回来了。
景元沉默了很久。雅间里只有悠真轻轻剔鱼骨的声音。
白发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就不能……先他们一步,找到「计都蜃楼」,在它彻底复苏之前,将其彻底毁灭吗?”他的金色眸子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很好的想法。”镜泠月点了点头,猫耳轻轻转动了一下,表情却没有丝毫赞许的意味,“但是,不能。”
“为什么?”景元几乎是脱口而出。
镜泠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毫无波澜:“注定而来的命运,若是想要将其绕过,会有更加凶险的未来等着。”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句:“比如,药王亲至什么的。”
景元心下一寒。
药王——丰饶星神,药师。
如果那位星神亲自降临战场……那将不再是“战争”,而是“天灾”。
没有任何仙舟、任何文明能够承受一位星神的正面冲击。
“那会是怎样的场面?”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从容地将剔好的鱼肉放进镜泠月碗里的悠真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像景元那样急迫,倒像是在闲聊家常。
镜泠月的猫耳抖了抖,似乎是在回忆或者推演什么。
然后,他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
“药师和岚会在玉阙打起来。最终,至少三艘仙舟会被祂们的战斗波及,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尽数殒灭。”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景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计都蜃楼」一战,必定发生?”
“这是最好的结果。”镜泠月看他连吃饭都顾不上了,脸色白得像纸,便放柔了语气,“不过,也有些操纵空间。不是完全的死局,只是需要……绕一点路。”
他放下茶杯,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我去找找人。”
“谁?”景元立刻追问。
“嗯……”镜泠月的耳朵抖了抖,思考片刻,“天才俱乐部的黑塔。”
悠真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浅金色的眸子抬起,看向镜泠月。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探究:“阿月想要做什么?”
镜泠月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火,流转着深邃而幽暗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的挑战时才会露出的、近乎愉悦的表情。
“当然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觐见星神。”
——
黑塔空间站,湛蓝星外的星海中。
这座由天才俱乐部成员——黑塔女士亲自设计并建立的空间站,已经在湛蓝星的轨道上矗立了不知多少个琥珀纪。它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星际和平公司引以为傲的资产,也是无数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殿堂。
此刻,空间站的核心区域——黑塔的个人办公室内,气氛诡异而安静。
四具黑塔人偶分布在不同位置,各自进行着不同的工作。有的在操控屏幕上的数据流,有的在翻阅厚重的纸质资料,有的在对着一块悬浮的矿石发呆——当然,“发呆”也可能是某种高深莫测的思考。
中央的那具人偶——或者说,黑塔意识的主要载体——双手正在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快速演算,一串串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表情专注而冷漠,紫色的眼瞳倒映着跳动的数字,嘴角紧紧抿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数据波动没有异常,再次检定。”她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重新推演,进度——10%……”另一具人偶一板一眼地回应,声音机械而平板。
就在这时,屏幕一角闪过一个不起眼的通信提醒。
黑塔的动作顿了顿,手指悬停在半空中。她微微侧头,紫色的眼睛瞥向那个闪烁的图标,眉头轻轻皱起。
“这个时候,”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谁会来找我?”
她不记得自己最近有预约任何会面。天才俱乐部的成员之间联系不多,公司的人找她通常会通过正式渠道,而那些“慕名而来”的访客,根本连空间站的大门都进不来。
“算了,看看是谁。”
她随手点开了通信窗口。
对面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公司标识,也不是某个熟人的面孔,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古老而神秘纹路的徽记——
仙舟联盟。
黑塔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我记得没有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啊……”她嘀咕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而且,他们是怎么搞到我的个人通讯号码的?”
联盟和公司虽然有合作,但和她黑塔的个人联系,几乎为零。她不喜欢被无关的人打扰,联盟的人也不像是会随便找人套近乎的类型。
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她按下了接通键。
“这里是黑塔空间站,”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冷淡,“你谁?”
通信窗口亮起,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白发猫耳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他的面容清俊,神情淡然,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友。身后隐约可见罗浮特有的建筑轮廓,以及一片静谧的夜空。
“镜泠月。”他说,声音清冽如泉。
黑塔的眉毛又往上抬了抬。
“哦——”她拉长了声音,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我知道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屏幕里的人影,语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猎手发现猎物般的敏锐:“【天闻】——仙舟联盟的前太卜,一个……同谐令使。”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真是奇怪。巡猎的阵营里,竟然会有同谐的令使加入。仙舟可是把你捂得死死的,连公司的人都见不到你本尊。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看过一些关于你的报告,但……”她摊了摊手,“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
镜泠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黑塔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你是怎么搞到我的电话的?靠占卜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显然并不真的认为占卜能搞到她的私人通讯码。
镜泠月眨了眨眼,猫耳轻轻一抖:“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黑塔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认可,有意外,还有一丝“有意思”的兴奋。
她抬手示意办公室内其他正在运行的程序中断,四具人偶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好吧,好吧。”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直白地问道,“你找我想做什么?”
镜泠月的琥珀色眼睛在屏幕里微微发光,像是倒映着无明的火焰。
“你想不想,”他说,声音依旧平静,“见见博识尊?”
黑塔紫色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来。但紧接着,她的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
“有意思。”她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找我——一个智识令使——就是为了这个?”
镜泠月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作为交易,我可以带你见见希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面见一位星神对他而言,不过是出门左转、买个菜那么轻而易举。
黑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摇了摇头,“你难道想见希佩就能见?”
镜泠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然后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现在的研究进度,”他说,“不就卡在了集群意识上了?”
黑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着屏幕里的白发青年。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兴味、警惕、审视与一丝被看穿的恼怒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愧是【天闻】。”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可,“明明我才刚开始演算,连公司的人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倒好,隔着半个银河系,用占卜就把我的底牌看光了?”
镜泠月的猫耳动了动,不置可否。
黑塔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你想要问博识尊什么?先说好,太过分的我不会同意。我可不想因为帮你而惹上什么麻烦。”
“很简单。”镜泠月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发亮,他仿佛笃定对方不会拒绝。
“我需要一个坐标。”
——
觐见之日。
黑塔空间站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静默模式”。所有的科研项目暂停,所有的实验设备关闭,所有非必要人员被疏散到了空间站外围的安全区域。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在墙壁上投下幽暗的蓝光。
黑塔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拉上,人偶们整齐地排列在门两侧,微微鞠躬,向一步步走进室内的女子致意。
那是一个戴着魔女帽的灰发美貌女子,面容比黑塔人偶成熟许多,多了几分凌厉。她的眼睛是深邃的紫色,像是融化的紫水晶,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她是黑塔本尊。
她走到办公室中央的觐见装置面前,停下脚步。
“第四面镜。”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在!黑塔女士!”一个活泼欢快的声音响起。
一面光滑的巨大镜子出现在她身旁,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折射出奇异的光芒,“一切准备已经就绪!能量储备100%,命途共鸣稳定,空间锚点已锁定!您是否要开启谒见系统?”
黑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希望我比那位镜先生快一些。”她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弯起,“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谒见系统启动——5,4,3,2,1——!”
光芒。
无尽的、刺目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吞噬的白光。
黑塔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不再是黑塔办公室的装潢,不再是冰冷的墙壁和闪烁的屏幕,而是——
星海。
浩瀚的、无垠的、缓缓运转的星海。
无数星辰在她周围旋转,有的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有的远在天边,只是一颗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点。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涡心,像是宇宙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命途狭间……”黑塔喃喃自语,紫色的眼瞳倒映着漫天的星光,“好久没见了。”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她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那种被星神的“视线”扫过的感觉——冰冷、浩大、不可抗拒,像是被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在身上。
她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镜泠月呢?”
据镜泠月所言,只要命途之力足够强悍,目标足够明确,即便是不同的命途,也有在命途狭间交汇的可能。两位令使同时展开命途狭间,消耗的能量要比一个人小得多,也能更稳定地维持“谒见”的状态。
因此,他们可以用这种方法,面见两位星神。
但此刻,星海之中,只有她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
“喵。”
一声猫叫响起,在这片寂静的星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塔低头,发现前方不远处,坐着一只长毛三花猫。
毛发柔顺,色泽鲜亮,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瑰丽的光芒。体型比普通的家猫略大,蓬松的尾巴优雅地卷过前爪,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漂亮的不可思议。
一看就养得很好。
黑塔微微挑眉,凭借那对熟悉的猫耳和尾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镜泠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不确定对方的身份,而是不确定对方为什么要以这种形态出现。
【是我。】
青年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凭空响起,清冽如泉。
黑塔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有人在脑子里说话的感觉,怪怪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只猫,“你平时都是这样跟人交流的?还是说,在这种地方,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存在?”
三花猫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猫形态消耗更小,在命途狭间里更稳定。人形也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好吧,随你。”黑塔耸耸肩,蹲下身子,和猫咪平视,“没想到你的说法竟然是真的。我之前还怀疑你是不是在忽悠我——毕竟,两个不同命途的令使同时展开命途狭间,还能稳定维持,这种事情理论上可行,但从来没人验证过。”
她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难道你之前有过这种经历?你见过谁?”
猫咪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终末……还有丰饶的令使。】
“哦?”黑塔来了兴致,“你认识终末的人?那可真是稀有物种。听说他们那群人神神叨叨的,说话颠三倒四,时间线都是乱的。你怎么跟他们打上交道的?”
【机缘巧合。】镜泠月没有细说,【至于丰饶令使——那个你应该听说过。】
黑塔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倏忽?能和你有交集的丰饶令使,也就他了。听说那家伙还没死?”
【快了。】
镜泠月的语气很平淡。
黑塔的眼睛亮了,她语速都快了起来:“那很好了!等他死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一点研究素材?我保证,只要一点点就行,不破坏你们联盟的规矩。丰饶令使的样本,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贵材料!”
猫咪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你要是愿意帮忙,我可以问问联盟。】
“那好啊!”黑塔高兴地拍了拍手,“我多拉几个帮手来助你。天才俱乐部里那几个闲得发慌的家伙,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她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下:“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不如,先去见见机器头?”
话音刚落,前方的星海中,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个命途狭间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染上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红色。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低沉的、空灵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震动,还有同一个频率以特定方式敲响的杂音,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单一的、规律的音符。
巨大的博识尊,显现在高处。
祂的身形无法用语言描述。近处看时,像是一座由无数齿轮和杠杆构成的机械头颅巨构,又像是一团纯粹的、流动的数据流,甚至只是一道刺目的、无法直视的红光。
但无论形态如何变幻,那种“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冰冷的、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与虚妄。
祂沉默着。
那道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一般,有节奏地明灭。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阵无声的波动,扫过整个命途狭间,扫过黑塔的身体,扫过她的灵魂。
黑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视着那道刺目的红光,毫不退缩。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灵的嗡鸣声中回荡:
“无所不能又无所不知的存在啊,我向你发问——”
她的声音在星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放大、拉长,变成了无数个重叠的回响。
“方壶高天的箭矢降下,方位何在?”
沉默。
博识尊的红光依旧在明灭,但那节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黑塔屏住呼吸,等待。
在她身后,三花猫安静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那道刺目的红光,尾巴尖轻轻颤动。
星海在旋转。
命运在无声向前。
第87章 斯人已逝
命途狭间。
星海无声地旋转, 无数光点如同散落的沙粒,在虚空中缓缓流淌。那道刺目的红光依旧悬在高处,有节奏地明灭着, 像是星神古老而沉默的心跳。博识尊庞大的身形笼罩在光芒之中, 机械与数据的虚影交错更迭,让人无法看清祂的真实面貌——或者说, 祂从未有过固定的面貌。
黑塔仰着头, 眼睛紧紧盯着那道红光, 等待回答。
沉默。
漫长而凝滞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博识尊不会回答、或者需要再等待数个琥珀纪才能得到回应时,那道红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字符浮现在虚空之中。
它们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也不是数字、符号或者图形。它们更像是某种……纯粹的信息凝结体, 每一个字符都携带着庞杂到令人窒息的意涵,却又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无法直接解读的形态。
【■■■,■■,■■, ■■■】
黑塔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半晌,然后“哈”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是吧, 机器头, 还要我自己算?”
那串字符,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道题目。
博识尊没有直接给出“方位”,而是给出了计算方位的“方法”,或者说, 给出了一个需要黑塔亲自运算的加密结果。
这很符合智识星神一贯的风格。祂从不慷慨地给予答案,只是提供通往答案的路径。能不能走完这条路, 能不能在路的尽头找到想要的东西,那是提问者自己的事。
镜泠月蹲坐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串字符,尾巴愉悦地甩了一下。
【祂很公平。】
黑塔翻了个白眼:“公平?这叫小气!我好歹也是个令使,给个面子不行吗?”
博识尊沉默不语。
红光依旧有节奏地明灭着,不辩解,不反驳,也不妥协。
黑塔砸吧了一下嘴,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那道红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祈求、几分强硬的讨价还价:“算了,自己算就自己算。我都认了。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来都来了,你就不能附赠我一个问题?”
博识尊的红光凝滞了一瞬。
那凝固的时间极短,却足够让黑塔捕捉到。她甚至隐约感觉到,那道红光深处传来了一种类似于“无语”的微妙波动。
然后,红光突然熄灭。
不是逐渐暗淡,而是直接“啪”地一下消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源。
博识尊那庞大的、笼罩了整个命途狭间的身影,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祂。
命途狭间的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几度。
黑塔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收回目光,抱起手臂,一脸不爽:“跑这么快?真是小气。我又不会吃了祂。”
镜泠月的尾巴愉悦地翘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看来,祂跟母亲的关系不算太好。】
“什——?”黑塔转过头,看向那只猫,还没来得及追问“母亲”指的是谁,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奏唱打断了思绪。
那歌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个命途狭间的每一寸虚空都在共鸣、都在歌唱。旋律宏大而温柔,像是千万个声音汇成的和声,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一切的力量。
虚空开裂。
不,不是开裂——更像是某种原本被折叠、被隐藏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展开。
无数彩色的光带从虚无中涌出,如同缎带般在星海中飘荡、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庞大的、三面的身影。
希佩降临了。
三面相的神明悬停在命途狭间的最高处,正面的头颅双目微闭,嘴角噙着一种慈悲而宁静的微笑。
苍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丝间闪烁着细碎的、如同拼图碎片般的光点,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命运。祂的另外两面侧向不同的方向,一个表情庄严,一个表情悲悯,三张面孔却共享着同一种气质——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悲喜的、纯粹的“和谐”。
协乐的奏唱在此刻达到了高潮,无数音符化作可见的光点,如同雪花般飘落,洒在命途狭间的每一寸空间里。
黑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庞大的、三面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博识尊,但见希佩——这是第一次。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博识尊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遥远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纯粹理性。而希佩……希佩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她看着你,不评判,不质问,只是看着,是一种无理由的接纳。
祂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那视线穿透了黑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上。
“喵。”
镜泠月端正地坐好,前爪并拢,尾巴优雅地卷过脚边,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三面相的神明。他的姿态从容而端正,带着熟稔的亲昵。
青年的声音在命途狭间中响起,带着一丝柔软的语调。
【妈妈。】
黑塔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里去。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三花猫。
希佩正面的那双微闭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中倒映着无尽的星海,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命运、一种面貌、一种声音。
协乐的奏唱变得柔和了,旋律从宏大转向轻柔,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希佩的一只手臂缓缓伸展开来,无数光带从祂的指尖延伸出来,如同触手般轻柔地、缓慢地探向镜泠月。
三花猫没有躲避。他任由那些光带缠绕在自己身上,蹭过自己的毛发,拂过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他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是一种极度放松、极度舒适的表现。
光带在他的颈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抚摸,然后缓缓收回。
希佩没有“说话”——至少没有用任何人类能理解的语言说话。但镜泠月显然是“听”懂了什么,他的尾巴轻轻甩了甩,耳朵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接下来的“交涉”,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孩子要什么妈妈给什么”的现场直播。
镜泠月提出要求希佩毫不犹豫地应允了。
祂甚至主动多给了不少东西:几道蕴含着同谐本源之力的祝福、一段能够在关键时刻调动命途力量的秘钥、还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小光球,被希佩直接塞给了镜泠月。
黑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博识尊那副“你要答案就自己算、想从我这拿东西没门”的吝啬嘴脸,再看看眼前这位“你要什么我都给、不要我也给”的慷慨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
“为什么啊!”她在心里呐喊,“凭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仿佛是要故意刺激她,希佩在“正事”办完后,并没有立刻离去。
祂降下了更多的光带,缠着镜泠月玩闹了一番——猫咪在光带中跳跃、扑腾、翻滚,时而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时而伸出爪子去拍打那些飘动的光芒,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持的太卜模样。
那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到黑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终于,协乐的奏唱再次变得宏大,希佩收回了所有光带,那三面的身影缓缓升向高处。
然后,希佩消失在了命途狭间的尽头,只留下渐渐消散的彩色光带和回荡在虚空中的、若有若无的旋律余韵。
镜泠月蹲坐在原地,低头舔了舔自己刚才被光带蹭乱的毛,神态从容而满足。
黑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酸楚和一丝认命的语气开口:“不是,你……”
她蹲下身子,和猫咪平视,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
“你是希佩的亲儿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控诉的意味。
镜泠月停下舔毛的动作,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矜持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算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莫名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黑塔沉默了。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头上的魔女帽,把帽子扯歪了又扶正,扶着额头来回踱步:“真是开了眼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令使,就没见过你这号的。见星神跟见亲妈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还陪玩!我见博识尊,祂恨不得给我出十万道谜题让我自己解答!”
她停下脚步,指着镜泠月,手指微微发抖:“你知道我上次见博识尊,祂给了我什么吗?一个方程式!一个需要解三百年的方程式!解完了才能得到下一个方程式!这就是令使的待遇?!”
镜泠月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表情无辜而淡然。
【你不是乐在其中吗?】
“呵呵。”
黑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行了,交易结束,我这就断开……”
她的话音未落,声音突然变了调。
不是正常的语气的转变,而是一种……失控。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喉咙里挤出一串笑声——起初是轻微的“呵呵”,然后迅速升级为“哈哈哈哈”,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停不下来的大笑。那笑声在命途狭间中回荡,被无形的力量放大、扭曲、叠加,变得诡异而嘈杂,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大笑。
镜泠月的耳朵猛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睛警觉地扫向四周。他的身体微微伏低,尾巴炸开了一圈,那是猫咪感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穿着小丑装束的黑色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侧。
那人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面孔一片空白,却偏偏让人能“感觉”到他在笑——一种玩世不恭的、恶作剧得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哈哈!”
那人影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虚空中蹦出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跳跃的节奏。
阿哈。
欢愉星神。
黑塔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完全停不下来。那不是她自己的意志,而是阿哈的力量在“感染”她,让她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欢愉的“乐器”,奏响了这场闹剧的序曲。
镜泠月蹲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冷静地盯着那个小丑装束的人影,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在命途狭间里,面对一位星神,逃跑是没有意义的。
“嗯?小猫咪?”阿哈弯下腰,那张空无的脸凑近了三花猫,试图伸手来摸他一把。
那双黑色的手伸过来的时候,镜泠月的后背毛发竖了起来,本能告诉他要躲,而他也确实躲了——一个轻巧的跳跃,从阿哈的手指间滑了出去,落在三步之外,转过身来,对着阿哈“嘶——”地哈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命途狭间里格外清晰。
阿哈被哈了气,却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地直起身来,两手一摊:“哎呀,你是同谐的小猫,怪不得,怪不得。”祂的语气像是在说“原来如此”,但那一句“怪不得”里,却带着一种促狭。
祂伸出手来,朝镜泠月招了招,像在逗弄一只不肯靠近的野猫。
镜泠月的回应是——扭过头去,尾巴对着他。
阿哈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祂负手而立,歪着那张空无的脸,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要不你来我这里?反正你也不跟祂一条心。同谐里的异类,希佩最宠爱却又最不听话的孩子——多有意思啊。”
镜泠月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对了,”阿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你要是不愿意,那片小羽毛也挺好的。”
“小羽毛”,指的是浅羽悠真。
镜泠月的尾巴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肃杀的、凛冽的、仿佛要将整个命途狭间都冻结的目光,从不远处投了过来。
那是一位星神的注视。
岚,巡猎之星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命途狭间的边缘,半人马般的身形笼罩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箭尖直指阿哈。
“嘿嘿嘿——”阿哈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木头真没意思,这就生气啦?我不过是逗逗小猫咪,又没动你家的人,阿哈可有自知之明啦。”
岚没有回答。
弓弦的震动声在命途狭间中炸开。
一支箭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阿哈的身前,穿透了他那正在消散的身影。
但阿哈已经跑了。
箭矢穿过了一团虚无的笑声,落在虚空中,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而那嘈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还在命途狭间中回荡,久久不散。
岚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祂的注视在镜泠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善恶。
然后,岚也消失了。
命途狭间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宁静。星海缓缓旋转,星光无声洒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咳咳咳……”黑塔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恼怒,“真是……邪门心甚,见鬼了。刚才那个是……”
镜泠月从炸毛状态慢慢恢复,尾巴一点点放下来,毛也顺了回去。他走到黑塔脚边,仰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没死。”黑塔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表情依旧有些发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堪称狂妄的、带着几分疯癫的、却又不容置疑的笑容。
“拜祂所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激发了灵感的、灼热的兴奋,“我有了个新点子。”
她看着镜泠月,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星火:“我要打造一个微缩宇宙,把这群该死星神都给塞进去!”
镜泠月的耳朵抖了一下。
黑塔双手比划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灵感溜走:“你想想,一个可控制的、封闭的、小型的宇宙模型,里面可以模拟各种命途的交互、星神的行为模式、甚至星神之间的关系。博识尊为什么跑那么快?肯定是因为祂和希佩关系不好——为什么不好?我们可以在微缩宇宙里模拟!阿哈为什么喜欢到处捣乱?祂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也可以计算!”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高:“如果能成功,那将是比任何单一研究都更伟大的成就!一个能够容纳星神、模拟命途的微缩宇宙!这不仅仅是对智识的追求,这是对‘存在’本身的重构!”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蹲下身看着镜泠月,笑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正好,我们的合作结束了——坐标我会自己算,算完再给你。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新的合作!你觉得怎么样?”
镜泠月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黑塔直起身,挺起胸膛,“天才俱乐部#83黑塔,说到做到。”
镜泠月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声音清冽而平静,【而且,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和联盟沟通。】
“没问题!”黑塔大方地一挥手,“我等你。反正那个微缩宇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建成的。你先忙你的,等你忙完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我就把你的‘猫粮’都买断,让你没得吃。”
【不会的。】
猫咪转身,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走了。】他说,【坐标算好发我。】
“知道了知道了。”黑塔摆摆手,直接断开连接。
——
血。
视野范围内,是一片鲜红,他分不清方向,在废墟中摸索着起身。
男人的眼瞳如同不灭的烛火,此刻充斥着茫然与空无。
他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满是血污与伤痕,低下头,遍地尸骨残骸。
他凭借直觉从地上拾起一把断剑,剑刃已断,布满裂痕。
他……他是谁?
“喵。”
一声猫叫。
男人茫然抬头,只见一只黑猫蹲在不远处,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在与他对上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变成了蓝色。
【醒来。】
一个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如同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他昏沉的大脑骤然清明。
【向前走。】
那个声音说道。
男人站直了身体,跟上了那只黑猫,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尸骨、残骸、血火……他们路过了无数死状惨烈的尸体,来到了一扇敞开的裂隙。
虹色的光辉映照在他眼前。
【进去。】
那人说道。
男人迈步向前。
三花静静地蹲坐在命途狭间,原本在与黑塔告别后,他也要离开,但艾利欧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时间刚好。]黑色的猫咪舔了舔爪子,尾巴矜持地绕在腿边,[来捞人。]
于是,镜泠月借助艾利欧的身体共鸣,跟随着对方的视角找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应星。
【魔阴身。】
镜泠月一眼就认出了男人此时的状态,在仙舟时,收到倏忽影响的两人中,应星是最受折磨的。
他与白珩不同,是死而复生的情况,所以受丰饶影响要更加深远。
在平时,这种影响受同谐控制,无伤大雅,但现在……
【魔阴身被激发了,是原始博士。】镜泠月肯定道。
艾利欧回答:[所以,我才带你来。]
【断剑难铸。我可以调律他的状态,但他遭受的冲击无法抵消,你有什么办法吗?】镜泠月问。
艾利欧:[没有。]
【……】镜泠月停了停,【我带他回仙舟。】
艾利欧:[然后看着他被押送十王司?]
镜泠月没说话。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坐在镜泠月面前:[同为“预言者”,你很清楚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黑色的猫咪说道:[让我带走他,是最好的选择。]
——
玉阙仙舟,太卜司密室。
十方光映法界的辉光缓缓收敛,悬浮在空中的符文一个接一个暗淡下去。镜泠月的身影从光芒中浮现,白发微微飘动,猫耳在发间轻轻转动。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法界残留的最后一丝光芒。
竟天是守在一旁,见他出现,猛地松了口气。
玉阙太卜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来,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镜泠月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事情……不顺?”
他看出了镜泠月表情里的那一丝阴沉——虽然很淡,但对于一位执掌太卜司数百年的太卜来说,这种细微的变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镜泠月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玉阙仙舟天际线上那几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塔,沉默了片刻。
“我要跟景元通话。”他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就现在。”
竟天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
——
罗浮,神策府。
景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情报文书。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十六系统时前,巡海游侠向原始博士宣战,至今为止,伤亡人数过半,领猎人拉曼查失踪,罗浮前百冶应星下落不明。】
这短短几行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聒噪的乌鸦。
应星。应星哥。那个桀骜不驯的天才工匠,那个嘴上说着“我才不会去送死”、然后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男人,那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然后选择离开罗浮去追寻自己道路的……朋友。
景元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灰暗。神策府的侍从进来换了两次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将军。”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份文书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景元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猛然聚焦。他抬起头,看到悠真站在书案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筒,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关切。
“回神。”悠真说。
景元愣了愣,然后抬手扶额,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抱歉,我只是……”
“巡海游侠的消息我也得知了。”悠真将文件筒放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景元未完的话,“不过,阿月那边有消息传来。”
景元猛地抬起头。
悠真已经打开了通讯频段。
片刻后,一面虚拟投影屏幕在神策府偏殿的空中展开,信号稳定下来,一道人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镜泠月站在十方光映法界的大殿中,身后是那面巨大的、缓缓运转的天球状阵眼。他的白发在法界的辉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神情平静而淡然,仿佛刚从一场普通的会议归来。
“具体位置坐标已确定,”他的声音清冽如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后续部署就依靠各位将军安排。联盟内部的协调会议,是你的事。玉阙这边,竟天会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投影画面中的两个人——景元沉默不言,表情凝重;悠真站在一旁,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巡海游侠的事,”镜泠月终于提起了那个话题,语气依旧平静,“我已经知道了。”
景元的手指微微收紧。
镜泠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还活着。”
景元的呼吸一滞。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太多复杂的表情——惊喜、怀疑、释然、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残留在眼底的恐惧。
“只不过,”镜泠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不能再回仙舟了。我的一个朋友带走了他。”
他盯着景元的眼睛,那道目光穿过虚拟投影的屏幕,穿过数千里的距离,直直地落在白发将军的心口上。
“景元。”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罗浮前百冶应星,已经死了。”
景元缓缓阖上了眼睛。
神策府偏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悠真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漫长的沉默后,景元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金色眸子里,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沉了下去,被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镜先生,”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您就不能……将计划全部告诉我吗?”
镜泠月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得很慢,是属于猫科动物的思考方式。
“那没有意义。”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他没有给景元追问的机会,直接切断了通讯。
投影屏幕消失了,偏殿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悠真收起通讯终端,走到景元身旁。
“看来,”他说,斟酌着措辞,“并不完全是坏消息。”
景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执笔可以批公文,执剑可以斩妖魔。此刻,它们空空地摊在膝盖上,什么也抓不住。
“可对于我而言,”他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很轻很轻,“这与坏消息何异呢?”
他不需要太卜大人告诉他“应星还活着”。他需要的是应星能回来,能回到罗浮,能继续在工造司打铁,能在他们偶尔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拿出一把新打造的兵器,说“这是给你们试用的”。
“应星已死”。
镜泠月那句话的深层含义,景元听得懂。
魔阴身发作,对于仙舟人而言,就意味着“社会性死亡”——不,不仅仅是社会性,是法律意义上的、制度意义上的、彻底的身份消亡。一个魔阴身发作的人,无论之前拥有多么显赫的地位、多么卓著的功勋,都会被送入十王司,然后……永远消失。
应星的情况更加特殊。他原本就不是纯粹的仙舟人,是死而复生、因丰饶之力扭曲而获得“仙舟人”身份的长生种。如今魔阴身爆发,他的状态怕是比普通的魔阴身患者更加不稳定、更加危险。
镜泠月的朋友带走了他。
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景元或许再也见不到应星了。
或许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但那又怎样呢?到了那时,应星还是应星吗?他还能记得罗浮的友人吗?还能记得工造司的锻造台、记得清月楼的鱼、记得他们一起在神策府喝酒聊天吹牛的日子吗?
悠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景元。
他知道能令镜泠月所托付的朋友是谁——终末的令使,艾利欧。
一只黑猫,或者说,以黑猫形态行走于世的、能够窥见时间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命运的古老存在。
但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说:“会再见面的,将军。”
景元抬头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的似乎都比我多。”
悠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可我并非执棋人啊,将军。棋子可以看到周围几格的情况,甚至可以看到棋盘上其他棋子的位置,但他看不到执棋人的手,更看不到棋局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
“阿月是执棋人之一。”他顿了顿,“他看到的、知道的,远比我多得多。”
景元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神策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偏殿照得通明。
景元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件件压回心底。
“罢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也带着一丝释然,“既然镜先生已经安排妥当,那我还是去开会吧。”
他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而坚定。
“至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悠真,金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属于“将军”的、坚不可摧的光芒,“排兵布阵,还得我亲自来。”
悠真微微躬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将军英明。”
景元推开偏殿的大门,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神策府正殿。
那里,罗浮各司部的负责人们已经到齐了,正在等候他们的将军,主持这场关乎联盟命运的战略会议。
第88章 丹恒
思维的通感, 如同两根琴弦在同一频率上共振,跨越星海,跨越时间, 跨越一切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于无声处奏响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旋律。
艾利欧的声音在镜泠月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轻薄的笑意, 像是夜风中飘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看不见摸不着, 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我需要一个帮手,镜泠月。”
镜泠月正坐在府邸的卧房里,手中闲闲地拨弄着一枚古旧的罗盘。那罗盘上的指针并不明确,而是在无规律地晃动, 仿佛在捕捉某种远在星海彼岸的、微弱而执着的信号。
阳光透过百年古树的枝叶,在他白色的发丝和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猫耳在光影中轻轻转动,尾巴在身后慵懒地甩动。
“我是不会跟你去干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像是拒绝一个邀请他去逛街的友人,“更何况,你已经拐走一个了。”
他顿了顿,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几百年不见, 你还活着啊。”
“星核猎手的事迹,应当已经被公司广而告之了。”艾利欧没有接他关于“活着”的调侃,语气依旧从容,“我不觉得你一无所知。”
镜泠月的手指在罗盘上轻轻一弹,指针猛地转了几圈, 然后缓缓停下,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嗯……”他拖长了声音, “名声糟糕。我们将军曾问我,将应星交给你,是不是个坏主意。”
“如今,他叫刃了。”艾利欧说,语气淡然。
镜泠月的耳朵抖了抖,没有对这个“新名字”做出任何评价。
片刻后,艾利欧问:“听说你们的龙尊已经换代?”
镜泠月的指尖微动,床头柜上的茶壶无声飘起,壶嘴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茶香弥漫。那茶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回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预言家,这种事还需要问我?”镜泠月甩了甩尾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然不。”艾利欧笑道,“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对他有念想?”镜泠月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是的话,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怎么会。”艾利欧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我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薅你们的羊毛呢?那位龙尊的退位着实不易,如果让他的转世也来到我的阵营……”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有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并非好事。”
镜泠月微微颔首,猫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你知道就好。不会有好结果。”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古树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散落一地的星辰。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留在仙舟。”艾利欧忽然说。
镜泠月眯了眯眼,猫耳微微向后转。
“你想说什么?”
“一场大战即将开启,一辆列车即将启程。”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飘忽不定的质感,“你我皆是众神的棋子,难道真的就甘心止步于此吗?”
镜泠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仙舟罗浮的云海在窗外铺展,数百年来一如既往地平和安宁。白色的云浪缓缓翻涌,偶尔有几只仙鹤穿云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远处的建木贯穿云海,青金色的光泽流淌,如同呼吸般闪烁。
这画面,与几百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几乎没有区别。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几个月后,步离人将携大军再次压境。百年前的那场觐见神赐之行,为的就是今时今日。
“我早已不是太卜了。”镜泠月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涉及罗浮之事,我不会插手。”
几百年的时光,已经足够罗浮更换两任太卜。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符玄——竟天的弟子,一个有着粉色长发和金色眼瞳的、娇小却气势凌厉的少女。她于两个月前走马上任,以法眼观测吉凶,性格锐意进取,称得上年轻有为。
镜泠月对这个后辈的评价是:“脾气比我大,本事还差一点。但,够用了。”
“我想要的东西,与罗浮无关。”艾利欧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而我,将会为联盟带去新的帮手。”
镜泠月的耳朵动了动:“帮手?说来听听?”
“巡海游侠之首——拉曼查。”
镜泠月微微合眼。
无垠的星象在他脑海中划过,在意识的幕布上展开了一幅浩瀚的星图。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每一点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命运。他的意识在其中穿梭、检索、定位。
片刻后,他的目标锁定在一个黑白色长发、头戴白色牛仔帽的男人身上。
对于【天闻】而言,拉曼查的秘密一览无余。
“……贪饕之影。”镜泠月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云海,“你想让他吞噬活化行星。”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艾利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镜泠月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后缓缓甩动了一下:“此法过于激进冒险。那东西可不受他控制。”
“他不能控制,”艾利欧反问,“难道你不能吗?”
镜泠月没有回答。
“在【同谐】的帮助下,”艾利欧继续道,“有意识地控制祂的范围,应当是绰绰有余。”
镜泠月打了个哈欠,猫耳向前转了转,那是一种“我听到了但我还没决定”的姿态。
“所以,你给他的报酬就是这个?”他慢悠悠地问,“来自我的【同谐】之力?”
“我喜欢和你打交道。”艾利欧笑道,“不必多言,彼此的目标都清晰可见。”
“但这也缺少了趣味,”镜泠月说,“做什么都像是剧透一般。”
他想起自己每次和艾利欧对话,那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循环往复,有时候确实会让人感到一丝疲惫。两个能看见未来的人坐在一起谈事情,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确认彼此都知道的事情。
“的确。”艾利欧的笑声更明显了一些,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共鸣,“所以,你答应了?”
镜泠月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再议。”
他没有等艾利欧回应,直接切断了那道跨越星海的思维连线。
就像挂断一个不太重要却又不得不接的电话。
他转身走出房门。
悠真正在庭院中浇花。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居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手中提着一把铜制的水壶,壶嘴微微倾斜,水流如丝般洒在花圃中那些开得正盛的灵植上。
那些灵植是他和镜泠月从各个星球带回来的,有的会在夜里发光,有的会随着音乐摇摆,还有一株据说是某位巡海游侠从银河边缘带回的“月光草”,只在满月的夜晚开花,花期只有一刻钟,花谢后会结出一颗晶莹的、可以吃的小果子。
味道还不错。
镜泠月走过去,身体一歪,就靠在了悠真肩上。动作自然得像一只猫跳上熟悉的主人膝头。
悠真腾出一只手来拦住他的腰,防止他从自己肩膀上滑下去。水壶稳稳地提在另一只手里,水流依旧均匀,没有任何波动。
“醒了?”他低头看了镜泠月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晚上想吃什么?”
镜泠月打了个哈欠,白发蹭在悠真的肩窝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貘馍卷。”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然后他顿了顿,猫耳轻轻转动了一下。
“我得去找景元。”他说,语气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悠真的手微微一紧,水壶的倾斜角度变了变,一道水流洒在了花圃外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放下水壶,表情严肃起来。
“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镜泠月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悠真,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说“大事”是什么,悠真也没有追问。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
“我去换身衣服。”镜泠月说。
——
神策府。
景元正埋首于文件山中,批阅着一份又一份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说来也惨。
当年被称为“云上五骁”的几人中,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苦苦支撑在这个位置上。
应星——不,现在该叫他刃了——被艾利欧带走后,音讯全无。景元偶尔会从公司的情报网里听到一些关于“星核猎手”的只言片语,但那些信息里很少提到“刃”这个人。他知道他还活着,但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偶尔想起罗浮的旧友——这些,景元都不知道。
丹枫……丹枫走了。
景元放下手中的笔,从桌案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掌心把玩。
那是丹枫留给他的遗物。
青色的玉佩,表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那貔貅的神态憨厚可掬,四肢短粗,肚皮圆滚,嘴里叼着一枚铜钱,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只传说中的瑞兽,更像是一只吃撑了的胖猫。
景元第一次看到这枚玉佩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讽刺我?”他当时问丹枫。
丹枫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当时的景元没有看懂。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或许以后就见不到了”的释然,一种“我把最好的祝福留给你”的温柔。
景元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玉佩,将青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温润而安宁。
“好伙计,”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轻,“你什么时候能破壳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玉佩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远在时间长河彼岸的人说话。
“至少来帮我分担一下压力也好嘛。”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景元的第一个反应是——整个神策府,敢这么进他书房的人,不超过三个。
其中两个已经离开了罗浮。
剩下的那一个——
“什么压力?”镜泠月走进书房,白色的长袍在身后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的猫耳在发间轻轻转动,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景元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镜先生!”景元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见到救星”的光芒,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惊喜和一丝幽怨。
“您老人家终于云游回来了?”
镜泠月歪了歪头,猫耳也跟着歪了歪,表情是一种无辜的困惑。
“我就没离开过罗浮。”他说。
景元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更深的幽怨:“那我们也找不到你啊!别说你了,连悠真都请假了!”
“他请的年假,”镜泠月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尾巴在身后优雅地卷起,“合规合理。每个人都有享受假期的权利。”
“唉……”景元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包含了这些年所有的辛酸、无奈、以及对“靠谱前辈”的深深怨念。
镜泠月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伸手点了点景元的桌案。
“别叹气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我给你找了帮手来。”
景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谁?”
“巡海游侠的首领,拉曼查。”镜泠月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听没听说过?”
景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拉曼查?”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个……巡海游侠的首领?”
“看来你听说过。”镜泠月满意地点点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景元道,“他们不是损伤惨重吗?据说拉曼查下落不明?”
“哦,”镜泠月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现在有下落了。”
景元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深地、缓缓地、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说:“镜先生,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这样?”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然后让我自己去消化那些震惊和喜悦。”
镜泠月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的。
“不能。”他说,干脆利落。
景元:“……行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下,金色的眸子陷入了沉思。
“拉曼查加入的话……”
他喃喃自语,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战术,“配合云骑军的正面推进和远程打击,对付步离人的舰队海战术应该绰绰有余……”
镜泠月安静地看着他,猫耳轻轻转动,捕捉着景元自言自语中的每一个字。
他已经把该给的“棋子”送到了棋盘边。
剩下的,是执棋人的事。
——
鳞渊境。
与太卜司云海之上的明亮不同,鳞渊境的深处弥漫着一种幽蓝的、柔和的光芒。那是海水过滤后的天光,是珊瑚和珍珠自行散发的荧光,也是无数持明卵在孵化过程中释放的**。
紫发的持明少女在鳞渊境的大门外停下了脚步。
白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衣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颈后一小截雪白的皮肤。她的龙角在发间若隐若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心情不错”的气息。
当她看到等在门口的悠真时,那双紫色的眼瞳猛地睁大了,惊喜的光芒从眼底涌上来,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悠真哥?”她快步迎上去,马尾在身后晃动,“你们去哪旅游了?”
悠真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袋,递了过去。那袋子是用一种银白色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特殊纸张制成的,袋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
“隔壁的醉花间,”他说,“那里刚举办了一次美食节。”
白露欢喜地接过礼物袋,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
“是好吃的!”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串琼实鸟串,那是一种用琼实果和灵鸟肉交替串成的烤串,表面刷着金黄色的蜜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白露叼住一串,鼓着脸颊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问:“悠真锅……你找我来做啥子?”
悠真看着她那副被食物塞满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月说时候到了。”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光芒,“你不想亲自去接他吗?”
白露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的嘴巴还含着肉串,但咀嚼停了下来。紫色的眼瞳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悠真的脸。
然后,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串,把竹签随手一丢,抹了把嘴,声音拔高了八度:
“真哒?!”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期待,还有一种“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的迫不及待。
“阿月何时骗过你?”悠真笑着说,侧身让开了通往鳞渊境深处的路。
白露转身就往里面跑,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的衣摆在身后翻飞,马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起。
“那你跟我来!”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鳞渊境大门外驻守的两名持明族人看到族长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熟人”,面面相觑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
“族长大人,这……于理不……”
“理什么理?”白露脚步不停,一巴掌拍在那族人的肩膀上,声音清脆响亮,“我就是理!开门!”
那一巴掌拍得那持明族人身体猛地一歪,堪堪稳住了身形,脸上的表情在剧痛和恭敬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格成一种扭曲的僵硬表情。
他默默地把门打开,嘴里还是不死心地补充了一句:“但是龙师他们……”
白露翻了个白眼,充分表达了她对“龙师”这个群体的全部感情。
“我看他们是又欠揍了!”
说着,她就开始撸袖子。
悠真上前一步,慢悠悠地劝道:“倒也不用这么暴力。前些日子被你打的几个长老,不还在丹鼎司躺着吗?”
门边的持明族人小声嘀咕:“是啊,是啊。龙师长老们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悠真微笑着转过头,看向那个嘀咕的族人。
“再说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后背发凉,“你又不能真把他们打死。”
持明族人呛了一口,低下了头。
白露“哼”了一声,放下袖子:“行吧。今天姑奶奶我心情好,就不揍人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鳞渊境,步伐嚣张得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
门边的两个持明族人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眼,同时苦笑起来。
左边那个叹了口气:“我无比怀念丹枫大人在的日子。”
右边那个也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谁说不是呢?不过有一点好处——隔三差五就有节目看。”
“什么节目?”
“龙师们在空中飞的节目。别说,还怪好看的。”
左边那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右边那人嘴角的笑意,恍然大悟:“……你就是在看笑话吧?”
“确实。”右边那人点头,丝毫不觉得羞愧。
左边那人:“……你可真行。”
“彼此彼此。”
——
鳞渊境深处。
这里的光线更加柔和,更加梦幻。无数发光的水母在穹顶上游弋,投下流动的光影。珊瑚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在幽暗中绽放着异彩。
路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无数持明卵。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每一枚卵的表面都有细微的光纹在流动。
白露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而熟悉,显然对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
悠真跟在后面,浅金色的眸子扫过两侧的持明卵,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尊重。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抵达了最深处。
这里有一枚卵。
它不像其他的卵那样排列在路边的石台上,而是单独放置在一个由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的基座上。基座的四周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中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像是一圈圈涟漪,缓缓向外扩散。
这枚卵比其他卵略小一些,但质地更加晶莹,外壳泛着荧荧的青色光芒,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青玉。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有规律地明灭着,一呼一吸,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均匀的心跳。
“嗯,这就是啦。”白露叉腰站在持明卵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皱起了眉头,“虽然没看出要破壳的迹象……但既然镜先生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她转过头,看向悠真,紫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她问,“如果没有,那按照规定,我给他起一个?”
悠真失笑,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婉,“你的起名水准……”
“怎么了嘛?”白露虚起眼睛,语气危险了起来。
“没什么。”悠真立刻投降,举起双手,“挺好的。琼实鸟串、貘馍卷、烤鱼干……都很……嗯,直观。”
“哼。”白露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究。
悠真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临走前给自己起好了名字。”
白露眨了眨眼:“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
悠真看着那枚泛着青光的卵,轻声说:
“丹恒。”
他的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极其微弱的、却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裂响。
白露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那枚卵。
外壳上,一道细小的裂痕正在缓缓延伸,从卵的顶部一直向下,像是有人从内部用小刀划过。
两人屏息凝神,望着那微小的缝隙慢慢延伸。
白露小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现在……他是不是该叫我姐姐?”
悠真也小声回答,像是在说悄悄话:“你就非得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
“我不管,”白露的声音依旧很小,但语气极其坚定,“我得是姐姐。”
裂痕越来越大。
更多的细纹从主裂纹中延伸出来,像是树枝的分叉,在卵壳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青色的光芒从裂痕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只小巧的手从中伸出来。
那不是婴儿的手,更像是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空气中握了握,像是在适应“存在”的感觉,然后抓住了卵壳的边缘,用力一推。
蛋壳从内部被推开,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露捂住了嘴,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幕——
一个男孩从蛋壳中钻了出来。
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的眼睛是青色的,如同初春时节刚刚融化的湖水,清澈而透亮。头顶有一对小巧的、同样是青色的龙角,像是初生的鹿茸,柔嫩而脆弱。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覆着浅青色鳞片的尾巴,此刻正不安地微微卷曲着。
他的皮肤白皙如玉,脸颊上还带着蛋壳内的黏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冰雕玉琢的精致感。
白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低声惊叹了一句:
“这么可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恍惚。
在她的印象里,丹枫永远是那副高不可攀、盛气凌人的样子——即便在她面前已经温柔了许多,但那骨子里的、属于持明龙尊的威严和压迫感,从未完全消失过。
但这个孩子……
她看着丹恒,丹恒也看着她。
男孩茫然了片刻,水灵灵的青色眼睛在两人的脸上来回巡视,小巧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悠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的话,景元的打算恐怕是落空了。”他小声说。
白露没有理他。
她蹲下身,朝男孩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个她自认为“温柔可亲”、实际上更像“偷到鱼的猫”的笑容。
“丹恒!过来!”她说,声音轻快而明亮,“我是你白露姐姐!”
男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才用那种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特有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轻轻地、试探性地问:“……姐姐?”
“当然啦!”白露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比你大,当然你得叫我姐姐!”
虽然——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如果按真正的“心理年龄”来算,丹枫大概比她大了几百岁不止。
但现在是转世了嘛,转世就是重头来过,谁先破壳谁就是大的。
这逻辑,没毛病!
丹恒看着她,又看了看悠真。
悠真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种“我不说话我看戏”的微笑,对他投来的求助目光,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丹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记忆很是模糊,但他总觉得……不太对。
但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白露见他没有反抗,胆子更大了。她伸出手,捏住了男孩的脸颊,轻轻揪了一下。
“唔——”丹恒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真好捏。”白露两眼放光,又揪了一下。
丹恒的尾巴不安地甩了一下,朝悠真投来更强烈的求助目光。
悠真终于开口了:“白露。”
白露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和别的持明可不一样。”悠真的声音平静,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认真,“有同谐力量的加持,他很可能会在日后恢复记忆。”
白露的脸色一僵。
她的手还捏着丹恒的脸颊,但动作停住了。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恐。
“不是吧!”她猛地回头,看着丹恒那张精致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这么可爱的小家伙,还会恢复记忆?这什么恐怖故事?!”
悠真摊了下手,表情无辜。
“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几十年。”他说,语气依旧平和,“总归会恢复的。”
他看着白露,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所以你确定,还要让他喊你‘姐姐’吗?”
白露瘪了瘪嘴。
她看着丹恒。
丹恒也在看她。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茫然。
白露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当然!”
她伸手,又揪了揪男孩的脸颊,这一次轻了很多,更像是某种亲昵的、确认性的触碰。
“能过一天是一天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管了先爽了再说”的豪迈,“大不了……等他恢复记忆了,被他打一顿!”
她低头看着丹恒,男孩的青色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而且,”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柔,“我不觉得他会打我。”
丹恒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白露的手从揪脸颊变成揉头发,把男孩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揉成了一团乱麻。
丹恒被揉得东倒西歪,尾巴在身后无助地甩动,再次朝悠真投来求救的目光。
悠真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袖子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自求多福吧。”
——
神策府,将军书房。
景元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金色的眸子半阖,像是在梳理那些刚刚涌入脑海的信息。
“拉曼查参与这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将军的沉稳,“既然你确定无误,那我不会反对。”
他抬起头,看着镜泠月,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担忧。
“只是我想知道,”他问,“在这场交易中,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镜泠月的猫耳轻轻转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他的表情依旧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这有什么好问的”随意。
“没什么,”他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帮他找个人而已。”
他放下茶杯,打了个哈欠。
“打完这一仗,”他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有云海翻涌,有星槎穿梭,有他守护了数百年的罗浮,“我得和悠真出趟远门。”
景元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跟你这次的交易有关?”他问。
镜泠月点点头:“对。”
“要去哪?”景元追问,金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紧张。
镜泠月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新巴比伦。”
景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被星核污染的星球?”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担忧。
“你听说过?”镜泠月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据说那里的人被星核污染,成为了……‘恶魔’。”景元皱着眉,语气凝重,“你又是【同谐】的令使,去那种地方……”
“不会有什么事的。”镜泠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松,“我要找的,是一个恶魔猎人。”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门口走去。
“与其担心我,”他在门边停下,回过头,琥珀色的猫眼里流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色,“不如担心一下丹恒。”
景元一愣。
“丹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他诞生了?”
“嗯。”镜泠月点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不过,与你想象中相去甚远。”
景元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镜泠月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又被耍了”的表情,猫耳愉悦地抖了抖。
“丹恒如今……”他伸出手,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手心朝下,大约到膝盖的高度。
“还没到你大腿高。”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景元一个人站在书房里,金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绝望。
然后,景元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真好。”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
“丹枫转世成了个……小矮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帮手’?”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像是在嘲笑他。
景元坐回椅子里,拿起那枚玉雕的貔貅,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喃喃自语:
“好伙计,你的‘接班人’……怕是还得等个几百年才能来给我批文件了。”
第89章 第三次丰饶民战争
活体星宿计都蜃楼再次被丰饶民唤醒的瞬间, 整个星系都在震颤。
那颗行星原本只是一颗死寂的、表面覆盖着灰色岩层的废弃星球,在亿万年中被星尘与宇宙射线打磨得光滑而冰冷。但在丰饶民不计代价的血祭与秘法催化之下,它的核心重新开始跳动, 如图心脏一般, 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狂暴的地震与裂缝中喷涌出的猩红光芒。
光芒暗红,粘稠, 像是凝结的血在星球的血管中缓慢流淌。
计都蜃楼的轮廓在光芒中扭曲、膨胀、变形, 巨大的虚影从星球表面升腾而起, 如同一只半透明的、由光与影交织成的巨兽,张开了足以吞噬万物的巨口。
与那活化的星球一同亮起的,是来自仙舟战舰跃迁时发出的光芒。
无数道跃迁的光痕在同一瞬间撕裂了这片星域的黑暗,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一座主力舰队从超空间中现身, 战舰群以三角阵型展开,主炮的能量核心在跃迁结束的瞬间便开始充能,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声。
曜青作战主舰的指挥室内,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阵型、坐标、移动轨迹和威胁等级。负责前线指挥的狐人将军站在主控台前, 灰色的短发在舰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银白的色泽,她的目光锐利,像是猎鹰锁定了猎物。
“鹤羽卫已抵达目标位置, 发现目标。”
通讯系统传来前线斥候的报告,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月御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光幕上那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上,那是计都蜃楼的能量辐射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在她身后,一名白发的狐人走上前来。她的身姿矫健, 步伐无声,像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猫科动物。她身后空空荡荡——那条本该摇曳的狐尾, 在年少时的步离人族群中,便已经消失了。
她的眼中燃起极致的战意,翠色的眸子如同淬过火的宝石,灼灼发光。
“月御将军。”她的声音清亮而短促,“让我去吧。鹤羽卫的先锋队,我带队。”
月御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锁在光幕上。
“玉阙的舰队还没到。”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久经沙场的将领特有的沉稳,“再等等。你的鹤羽卫适合侧翼穿插,不擅长正面冲击。等主攻舰队撕开第一道防线,才是你发挥的时候。”
白发的狐人微微咬了下嘴唇,但她没有再争辩。她退后半步,站在月御侧后方,双手握拳,目光同样投向了那片不断膨胀的红色区域,像是在用视线丈量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下一刻,通讯频段中响起了一个文雅的男声,声线温润如玉。
“玉阙舰队已经抵达,我是竟天。”
月御终于有了反应。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通过声音确认对方的方位和状态,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罗浮呢?”她问,目光重新落回光幕。
“罗浮舰队已抵达。”这一次是一个女声,带着一种锐利而明快的感觉,像是刚刚出鞘的剑,锋刃上还带着寒光,“我是罗浮太卜,符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按照预先作战计划……”
“引天弓箭矢落下,这是完全之法。”
竟天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文雅,但话语的内容却让频道里所有的听众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会有代价,但比起收获而言,”他停顿了半拍,“微不足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万分冷静。
“为了确保坐标准确无误,”他说,“我要携带瞰云镜前往计都蜃楼之上。在那之前,需要你们给我做火力掩护。”
频道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质疑这个计划,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背后的计算逻辑——但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却又是另一回事。
有【天闻】在,计都蜃楼的复活也在联盟的掌控之中。为了防患于未然,三座仙舟组成联军,以隐身模式跃迁至此,就是为了在计都蜃楼尚未完全恢复、丰饶民尚未完成重组之前,将其彻底歼灭,并把盘踞在此的丰饶民势力一并清扫干净。
但问题是——计都蜃楼正在“活化”。
一个正在被强行唤醒的活体星宿,其防御力、再生能力和能量辐射强度,都远超常规状态下的行星级目标。若是联军正面强攻,与那以星球之源强行活化的怪物硬碰硬,战损数字将以“亿”为单位计算。
镜泠月的原话是:“一座仙舟,三个将军,四万万人。”
这是他预见的、联盟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这是联盟不可接受的结果。
所以景元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与其在付出巨大代价后仍要求助帝弓司命,不如提前行动,奇袭制胜。让帝弓光矢提前降落,在敌人措手不及之时,将那活化中的怪物连同周围的丰饶民舰队,一并送入毁灭的深渊。
这是个好办法。但问题在于,星神踪迹难测,联系祂的手段极其严苛。
即便是作为同谐令使【天闻】的镜泠月,也需要通过黑塔的觐见系统,向博识尊提问,才得以确定此时此刻岚所处的坐标。
有了坐标,还差一步——如何让那位巡猎星神,知道“该向何处射箭”。
而负责“发送坐标”的人,需要携带瞰云镜——那件古老的、能够与巡猎命途产生共鸣的秘宝——抵达计都蜃楼上方,在岚的“视线”范围内激活它,让帝弓垂迹,让箭矢找到目标。
然后,那个人会随着坐标一同被光矢的余波吞噬。
“携瞰云镜至计都蜃楼上,令帝弓垂迹。”
刚上任不久的罗浮太卜符玄,在第一次作战会议上就主动请缨,“能够使用瞰云镜的人并不多。我就可以。”
她的语气很自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但这个计划被她的师父竟天驳回了。
“办法是好办法,”玉阙太卜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位年轻的弟子,“但人选还有更合适的。”
在他与元帅交流过后,最终的作战指令下达。
——抵达目标附近后,由竟天执行坐标发送任务。
没有解释,没有讨论,甚至没有给符玄本人争取的机会。
元帅的理由只有一句:“竟天对瞰云镜的掌控度最高,成功率最大。”
但所有人都知道,元帅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竟天的年纪最大,留下的时间也最少。你走,损失最小。”
这正符竟天的心意。
——
频道里的沉默被月御打破了。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收到。火力掩护,开始。”
“比起千万同胞的逝去,”竟天的声音在频道中最后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个人的性命微不足道。”
“为我送行吧,同袍们。”
下一刻,隐身静默的战舰群骤然开火。
曜青、玉阙、罗浮三座仙舟的主力舰队在同一时间解除了隐身状态,数百艘战舰的主炮同时闪耀出刺目的光芒,能量炮弹如同流星雨般朝着计都蜃楼倾泻而去,在活化星球的表面炸开无数朵光焰之花。
物质湮灭弹在星球表面留下巨大的凹陷,能量光束穿透云层,将计都蜃楼外围的丰饶民舰队撕成碎片。
敌人的反击随之而来——猩红色的光束从星球裂隙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迹,但联盟舰队的火力网过于密集,那些反击大多在半途中就被拦截。
在无数的炮火交织成的光网之中,一艘战舰脱离了主阵型,朝着活化行星的方向冲去。
那艘战舰不大,但速度快得惊人。它的外壳在炮火中闪烁着防护罩的光芒,每一次被击中都会剧烈震动,但它的航向没有偏移分毫。
它穿过正面战场,绕过那些被摧毁的丰饶民战舰残骸,向着计都蜃楼的表面俯冲而去。
符玄注视着光幕中那不断朝目标逼近的微小光点,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不知不觉地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战舰的轮廓在光幕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接近那颗星球表面最明亮的那道裂隙——计都蜃楼的核心能量溢出口,也是最佳位置。
频道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号施令。
所有人都在等。
——
与此同时,仙舟罗浮,云骑军校场。
这里的天空依旧是罗浮特有的、被屏蔽层过滤过的蔚蓝。
阳光温和平静,落在校场的青石板地面上,将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块照得微微发烫。
镜泠月站在校场边缘的一棵古树下,树影在他的白袍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的猫耳在微风中轻轻转动,似乎在捕捉着来自远方传来的、只有他能听到的某种震动。
浅羽悠真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手中握着眠花暗水。
悠真正在校准角度。
他侧身而立,左臂向前伸直,右手拉弦,箭矢搭在弓上,箭头逐渐凝聚起紫金色的雷光。
“这边。”
镜泠月走上前来,目光顺着悠真箭尖所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悠真的手臂,让那闪耀着雷光的箭头向上偏了大约一个指节。
“现在好了。”他点头,后退两步。
景元站在他们不远处,双手抱臂,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悠真手中的弓和箭。他的表情看似平静,但攥着臂弯的手指微微发白,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不要紧张。”镜泠月的耳朵抖了抖,目光从悠真身上移开,落在景元紧绷的侧脸上,“要对悠真有信心。”
景元抿了下唇,目光没有移开:“我当然……”
“就是现在。”镜泠月突然说。
悠真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松开。
箭矢离弦而出,雷光在那道极速飞行的轨迹上迸发、炸裂,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洞穿了罗浮天幕上的云翳。
那箭矢穿过屏蔽层的薄弱处,在罗浮的天空上破开了一道口子。
那缺口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露出一小片真实的星空。
就在那片星空的深处——
一道刺目的光芒正在降临。
——
曜青主舰的指挥室内,月御的目光骤然凝固。
她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舷窗外,一道刺目的、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光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不是人造的武器。
它是一种“意志”的具象化——巡猎的意志,帝弓的意志,岚的意志,在这一刻,以箭矢的形式,落在了这片星域中。
光矢不偏不倚地贯穿了计都蜃楼的核心。
那颗活化的星球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它开始碎裂。
它的物质结构被光矢的能量从内部瓦解,变成无不再具有任何活性的尘埃,在真空中缓缓飘散。
计都蜃楼,连同它上面盘踞的丰饶民、以及它身后那即将成型的、足以吞噬舰队的虚影,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彻底消失了。
“飞霄,”月御的声音重新响起,“带鹤羽卫前出作战。清扫残敌,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收到!”
频道里传来飞霄清脆而有力的回应,紧接着是一串短暂的、标志着鹤羽卫战舰群离队的提示音。
“罗浮云骑军外围搜索漏网之鱼。”
符玄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玉阙的通信频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一个不辨悲喜的平稳的女声出现了。
“这里是玉阙战舰指挥部,”那声音说,“我是指挥官,爻光。”
她停顿了一下,以似乎十分平静的语气宣布:
“我宣布,由吾师竟天所执行的天字一号突袭行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瞬,但很快被压了回去。
“成功。”
——
罗浮,云骑军校场。
景元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中那道被箭矢破开的、已经缓缓开始愈合的缺口。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那片逐渐闭合的天空中捕捉着什么极其细微的痕迹。
然后——
一个人影从高空坠落。
那人的身形很小,小到几乎会被误认为是某只坠落的鸟。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黑发凌乱地散开,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云端向着地面急速下落。
景元没有犹豫。
他脚下发力,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周身涌出,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矢般纵身而起,向着那个坠落的身影迎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的手臂伸出,精准地接住了那个人影,然后卸力、调整姿态、稳稳落地。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人一头黑色的长发,此刻因为坠落而凌乱地散落在肩侧。面色苍白如纸,双唇没有血色,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竟天还活着。
景元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呼吸尚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校场的青石板地面上,抬头看向镜泠月的方向。
镜泠月站在原地,猫耳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景元怀里的竟天身上。
而他身边——原本应该站在那里的浅羽悠真,已经没了踪影。
景元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镜泠月开口了:“悠真去找大夫了。”
他的话音刚落,校场的边缘闪过一道白光。
浅羽悠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里,他步伐从容,手中还“牵”着一个人——
紫发龙角龙尾的持明少女被悠真半拉半拽地拖进校场,整个人还维持着一种凌乱的姿态。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一团糟,衣袍的下摆也被吹翻了一半,她落地后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呕——”
白露的脸色发白,干呕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瞪着悠真,眼瞳里燃着能把人烧穿的火苗。
“你就不能慢点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浅羽悠真站在她身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轻笑了一声:“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白露直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向景元那边,挥手将他拨开,“让开让开,让我瞧瞧。”
景元乖乖地退到一边,给这位年轻的持明龙尊腾出位置。
白露蹲下身,伸手搭在竟天的手腕上,三根手指精准地按在脉门处。
她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变得专注而认真。
景元和悠真站在一旁,屏息等待。
片刻后,白露收回了手,睁开眼睛。
景元忍不住问:“怎么样?”
白露沉吟了片刻,用一种专业的语气开始讲解她刚刚得出的诊断结论:“嗯……脉细弦数,重按无力。寸口浮而虚,尺部沉涩。” ?
悠真眨了眨眼:“这说明什么?”
白露闭着眼:“肝郁脾虚,心肾不交。简单来说——熬夜成性,体虚。”
景元:“……”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昏睡不醒的竟天,又看了看白露那张白净的小脸。
“所以,”景元沉默了片刻,“是没什么大碍?”
“废话。”白露站起身,叉腰道,“悠真哥这个传送门,你来你也晕。”
她指了指地上的竟天:“就算是本族长这个体质绝佳的持明人,被他从族地抓来都得晕车。你看看他,”她指了指竟天,“这人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抓来的?”
景元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呃……四个星系之外吧。”
白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四个星系?!”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他只是晕倒?!天人亚种真是可怕……换个别的种族,不死也掉半条命!”
景元干咳了一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那个……他大概多久能醒?”
白露又低头看了一眼竟天的脸色,估算了一下:“明天吧。今天是不行了——除非我给他扎几针。”
景元立刻摇头:“那还是不必了。让他多休息休息。”
“哦哦,行。”
白露从身后抽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病例本,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笔,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景元,“呐,写好了。你记得去抓药。”
景元接过药方,有些惊讶:“这也要吃药?”
“偶尔熬一下夜无所谓,”白露虚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审视,“但架不住熬个几十上百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景元:“即便你是仙舟人体质也不行。你看看你自己,眼下都青了。你也得注意,不然十几年后,你也得和他一样,躺在这里让别人来救你。”
景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虚:“啊哈哈哈……我会注意的。”
白露“哼”了一声,收起病例本,又瞪了悠真一眼:“下次再这样抓我过来,我就不来啦!”
“哦?”悠真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那丹恒今天下午的零食,我就不替你送了。”
白露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僵在原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你赢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校场外走去,声音远远地飘回来:“下次直接说有好吃的就行了!别用传送门!我和传送门势不两立!”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场的拱门外。
景元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药方的纸,又看了看地上沉睡的竟天。
“竟天太卜醒来后,”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怕是会发现自己成了‘体虚肝郁’的典型病例。太卜都这么熬夜吗?”
镜泠月:“我没有。”
他可是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的猫。
悠真笑了笑:“白露的方子向来有效。只是苦了点。”
景元叹了口气,弯腰将竟天重新扶起来,打算先把他安置到将军府的客房去。
天空上的缺口已经完全合拢了。罗浮的天幕恢复了它惯有的、安宁的蓝色。
就在这时,镜泠月忽然开口:“景元。”
景元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
悠真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
“你是不是,”镜泠月慢悠悠地说,猫尾在身后甩了一下,“有什么事忘记了?”
景元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悠真接口道:“竟天太卜被救下来的事,你告诉前线了没?”
景元愣了一瞬。
“尤其是他两个徒弟,”悠真补充,语气带着促狭,“现在应该正在打扫战场。”
景元的脸色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第90章 千万不要得罪的人
竟天醒来时, 最先感受到的是光线。
那光线并不刺眼,是一种带着些许暖意的鹅黄色,像是秋日午后被窗棂过滤过的阳光, 落在眼皮上,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
他花了几息时间才确认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 又花了几息时间确认自己确实活着。
亲眼见证帝弓光矢降下, 他在盛大的白光中失去意识,理应与那丰饶孽物一起归于死亡。
但现在,他还活着。
天花板的纹路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木纹,纹理细密、色泽沉静, 像是经历了许多岁月才沉淀出的那种柔和的光泽。不是玉阙太卜司那种冷硬的银灰色金属结构,也不是战舰上的合成材料——更像是传统的、手工打磨过的实木。
像罗浮或者朱明流行的风格。
然后,一张少年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正上方。
竟天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少年看起来十几岁的模样,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 发间一对青色的龙角小巧而精致,像是初生的鹿茸,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柔嫩。他的眼睛是一种浓郁的翠色, 像是春天最深处的湖水, 干净、透亮,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少年正低着头打量他,目光从竟天的额头移到下巴。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
“看来没事。”
竟天眨了眨眼。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 动作有些迟缓,但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虚弱感。
他的目光掠过少年头顶的龙角和身后轻轻摆动的龙尾,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不知何时被换过的干净衣物。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还活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语调漫不经心中透着亲切。
景元人未到声先至,脚步不紧不慢地踏进门槛,看到竟天已经坐起来了,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竟天的脸色,然后挑了下眉:“我这将军府的床榻可还舒适?”
竟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先开个玩笑再谈正事”的作风,确实很符合景元在他印象中的样子。
“景元将军。”他颔首致意,“是你救了我?”
“并非是我。”景元摇了摇头,“是你的两位熟人。”
竟天了然。
在他的认知中,能够将他从那种必死的绝境中拯救出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某种远超常规命途力量的存在介入,要么是有人在他被光矢“锁定”的那一瞬间,以某种特殊手段将他从坐标中“置换”了出去。
而能够做到后者的,整个仙舟联盟也没有几人。
“是镜先生和悠真?”他问。
“正是。”景元颔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窗外传来鸟鸣和远处市集的隐约人声,带着罗浮特有的那种烟火气息,“此计甚险,知情者也就我与他们三人。”
他回过头,看着竟天,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你当时在驾驶舱里被光矢笼罩的那一瞬间,悠真动用命途之力把你和一枚反物质弹头的位置互换了。镜先生负责锁定坐标、维持置换的稳定性。整个窗口期不到零点三息——但凡慢那么一丁点,你现在就是一片比尘埃还小的东西了。”
竟天沉默了片刻。
“是我欠了你们一条命。”他说,语气很轻,却很郑重。
“欸,什么欠不欠的。”景元摆摆手,“我呢,是出于同僚情谊。至于他俩——”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有些促狭的弧度:“用镜先生的话讲,是不乐见小徒孙伤心罢了。”
竟天缓缓眨了下眼。
“……这是何意?”
“竟天大人有所不知,”景元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一副准备闲聊的模样,“镜先生有位宝贝徒孙,名为青雀,如今正在罗浮太卜司任职。那可是符玄的得力帮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他顿了顿,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若是您遭了难,符卿免不了伤神。而青雀那孩子,自然是不想见到挚友伤心的。她若伤心,镜先生就得花功夫哄;他若花功夫哄,悠真哥就得花功夫把人从‘哄人’的状态里拽出来吃晚饭——您看,这一串连锁反应多麻烦。所以他们干脆把您捞回来,省得大家都麻烦。”
竟天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
“看来,”他说,“还是我沾了小玄的光。”
符玄是他的亲传弟子,这一点在整个联盟高层中都不是秘密。那个粉色长发的小姑娘,从被他收入门下到如今独当一面,不过短短两百年——她的天赋和努力,都远超他的期望。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去,符玄会伤心,但不会有太大影响。她是那种会把悲伤转化为动力的人,越是难过,越是会把事情做得更好。
但他没想到,符玄的“伤心”,会通过另一条他未曾预料的链条,最终绕回到他自己身上。
“可是,”他慢吞吞地问,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既然是镜先生的徒孙,为何没能担任太卜一职,而是由小玄来?”
他确实有些困惑。以镜泠月在罗浮的威望和资历,他的徒孙按理说应当会是太卜司的头号候选人。更何况,这位“青雀”既然是符玄的挚友和得力帮手,想必能力也不会差。
“这个嘛……”景元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可能是那小丫头跟悠真混久了,沾染了怠惰的性子。比起太卜,她对别的事情更感兴趣。”
——比如打牌。
景元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还是要给老朋友一个面子的。
竟天理解地点了点头。
因为镜泠月的原因,他和悠真接触过不短的时间,那确实是一位散漫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青年。
即便是陪在镜泠月身边时,悠真也总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说话做事不急不躁,像是在用一种独属于自己的节奏对抗全宇宙的快节奏。
在待人接物这方面,这两位确实如出一辙的温吞。
“那……”他正要继续问些什么,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持明少年忽然开口了。
“二位,”丹恒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聊天一会儿再说,先让病人把药喝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瓷碗,碗中盛着深褐色的汤药,正袅袅地冒着热气。那药的颜色不算特别浓,却莫名地让人望而生畏。
景元转过头,看向丹恒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金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慈爱和无奈。
“丹恒啊,”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今日无课?”
丹恒板着脸,端着药碗的动作稳如泰山:“白露她跟悠真哥跑去钓鱼了。”
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至少三重信息:第一,作为老师的白露逃课;第二,悠真是共犯;第三,丹恒被“遗弃”了。
景元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早已习惯的语气说:“不出意料。”
自从丹恒破壳后,吃住都是在持明族,但教育基本上都是云上五骁——特指还留在罗浮本舰的那几位轮流负责。
白露作为持明族族长,亲自肩负起了丹恒的药理和医道教育。她当时拍着胸脯说要教丹恒药理时,那气势确实颇有几分龙尊风范。但问题在于,白露在某些方面很大条,小事常常犯迷糊,而丹恒又是个聪明得过分的孩子,两人的教学关系从一开始就朝着“鸡飞狗跳”的方向发展。
最著名的一次事故,发生在丹恒破壳后的第三个月。
白露在一次药理课上,试图展示灵植的活性反应,结果操作失误导致一小股雷电泄露,直接劈在了丹恒的尾巴上。那道电流其实不大,连皮外伤都没有,但小青龙当场被电哭了,眼泪汪汪地缩在角落里,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
事后白露被景元“请”到神策府,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关于“教育安全”的严肃谈话。白露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但出了神策府大门就又开始琢磨怎么给丹恒“补补课”。
不过那次事故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那道突如其来的电流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激活了丹恒脑中某些沉睡的记忆碎片。在那之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属于前世的片段——虽然模糊不清、不成体系,但足够让他对白露的“姐姐”身份产生怀疑。
具体表现为:他更加抗拒叫“姐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和审视的目光。
白露对此心知肚明,但她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用“白露姐姐”的身份在丹恒面前横着走。
而丹恒,或许是觉得和一个“心理年龄比自己小”的龙尊计较没有意义,也或许是看在白露确实对他很好的份上,没有当面揭穿。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态度从“听话的弟弟”调整成了“一个懒得和幼稚鬼计较的早熟少年”。
至于其他教育科目——文史、兵法、命途基础知识——这些就落到了景元,镜泠月和悠真的身上。
景元负责教他一些实用性强的知识,比如如何阅读地图、如何分析战局、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意图是否真诚。镜泠月则负责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命途的本质、星神的起源。悠真的课题则是“如何在知道太多真相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正常的生活”。
那三个云游四方的家伙——虽然人不在罗浮,但也各有各的参与方式。
白珩最有良心,每逢过年过节都会寄礼物回来。有时是一罐异星的蜂蜜,有时是一块会唱歌的石头,有时是一本画满稀奇古怪生物的手绘册子。她还会附上一封信,信里写着她最近又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做了哪些有意思的事。丹恒每次收到她的信,都会看得很认真,偶尔嘴角会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刃,或者说应星,虽然人没有到,但礼物也会通过加密快递寄到将军府。那些礼物大多是些精巧的小物件——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一套能够自动调节温度的餐具、一枚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蓝光的护身符。每一件都带着特有的工艺痕迹,显然是他亲手打造的。
至于镜流……
景元暗自叹气。他的师父已经失联多年,连白珩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大约二十年前,一封从某个星系边缘传来的简短讯息,只有三个字:“还活着。”
景元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曾经问过镜泠月,师父到底在哪。
镜泠月的回答是:“天机不可泄露。”
景元觉得这“不可泄露”里面,有七八分是真的不可泄露,还有两三分是镜泠月懒得解释。
算了,就当师父被放生了。人还活着就行。
而作为目前丹恒主要教育负责人的景元,今天面对的情况是:白露又跑路了,镜泠月不在,悠真显然在和白露一起钓鱼。
丹恒被“剩”了下来,于是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排遣时间”方式——熬药,然后盯着病人喝。
“二位,”丹恒端着药碗,面无表情地看着竟天,“聊天一会儿再说,先让病人把药喝了。”
竟天看了看那只药碗,又看了看景元,似乎在犹豫。
景元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丹恒啊,你今日的安排不会就是在这里看着竟天先生吧?”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白露真的敢把一整天的教育任务都丢给丹恒自己“自生自灭”,他一定要她好看。
丹恒摇了摇头,冷着脸从随身携带的小葫芦里掏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
那包药材用淡黄色的纸包着,系着细麻绳,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一日一剂,连服七日。”
“还有给你熬药。”丹恒说。
景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谁?”
“你。”
“谁要害——”
景元的话说到一半,被自己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包药,又看着丹恒那双毫无表情的翠色眼睛,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情愿地问:“白露那丫头给的?”
“对。”
“什么药?”
丹恒露出了一个莫名的表情。
“君子汤,”他说,“补中益气丸。”
景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作为读书破万卷的将军,他对药理也有些了解。
而竟天——这位刚刚从“必死的绝境”中被捞回来的玉阙前太卜——脸上露出了一个看好戏的微妙笑容。
丹恒补充道:“白露说你熬夜体虚,得多补补。”
景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尴尬。
丹恒也没有放过竟天。
他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往竟天手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你也是,”他说,“喝。”
竟天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
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一种混合了甜、涩、苦、还有一丝微妙辛辣的、极其复杂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丹恒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景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打个商量,”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和一只随时可能发脾气的猫商量,“我感觉自己没什么问题,能不喝吗?”
他试图拒绝。
但这一下,看好戏的人变成了景元。
将军大人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吟吟的表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劝你不要。”他说,指了指丹恒,“这小子下手可狠了。”
竟天一脸茫然。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深意,就被丹恒不耐烦地抓住了衣领。
少年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手稳稳地端着药碗,另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竟天的下巴,三根手指精准地卡在颌骨关节处,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竟天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然后,碗口一倾,深褐色的药汁如一道细流般灌了进去。
竟天:“!!!”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当竟天从那难喝到令人怀疑人生的药汁中回过神来时,丹恒已经松开了手,正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药包和葫芦。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被溅到的一小片药渍,然后猛地抬头——
“水……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被灌了满口怪味药汁的窒息感。
丹恒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给。”
竟天接过来,几乎是抢的,一口气灌下半杯,然后才缓过气来。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景元不见了。
“景元将军呢?”他问。
丹恒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收拾着桌面头也不抬:“他跑了。”
竟天愣了一下,看着少年那张平静的脸:“……跑了?”
“不过跑不远。”丹恒补充道。
少年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玉兆,简单敲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来。
“我有外援。”他说。
——
神策府,将军办公室。
青镞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确切地说,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的上司,那位享誉罗浮的“闭目将军”景元,今天居然——居然在早上九点不到就出现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认真地批改着公文。
青镞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份准备送去给“可能还在睡懒觉”的将军的早茶,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上了几百年班,这种场景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将军今日……很早啊。”她试探性地走进来,把茶放在桌角。
“嗯。”景元头也不抬,笔尖在纸张上快速移动,“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
青镞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她退出了办公室,决定今天多煮一壶茶,说不定将军今天心情好,能少加几个时辰的班。
但她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一炷香后,她看到黑发的幕僚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神策府的大门。
浅羽悠真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纱外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散漫。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青镞认得那壶,那是持明族特制的、能够长时间保持温度和药效的灵器。
悠真朝着青镞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脚步不停地走进了景元的办公室。
青镞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绝望的叹息。
然后,悠真温和的声音响起:“讳疾忌医可不行啊,将军。”
青镞默默地退远了一些。
她决定今天多放半天假。
——
办公室里,景元抬起头,看着悠然走进来的悠真和他手里那个眼熟的保温壶,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哀怨。
“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控诉,“这才几点,你这么早就起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感到疲惫的,”悠真笑眯眯地说,“更何况是丹恒拜托的事。”
他将保温壶放在景元桌案上,壶盖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可是要我看着你把药喝完呢!”悠真补充道,语调很是欢快。
景元闭了闭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挣扎:“……不难喝吧?”
悠真歪了歪头:“放轻松,不难喝的。丹恒的手艺比白露好多了,至少他不会在里面加麻加辣。”
“你这个常年喝药的人,说这话没有一点可信度。”景元吐槽道,目光落在那只保温壶上,像是在打量某种需要殊死搏斗的对手。
悠真耸了耸肩:“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
“工作要劳逸结合,”他回过头,看着景元,“不然你这‘闭目将军’,可要变‘熬夜将军’了。”
景元苦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靠回椅背。
“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悠真的语气温和下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帮忙……”
他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真诚:“但我似乎比你还大。不要虐待老人啊,将军。”
景元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悠真哥说笑了。您老当益壮,精神好得很。”
“将军这可是折煞我了。”悠真摆摆手,“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药罐子,可担不了什么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家里还有一只猫要喂,不能加班。”
景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个话题:“镜先生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太卜大人不在,”悠真说,“他暂代符玄处理太卜司的事务——好像是青雀今日请假了,说是要去参加什么‘罗浮年度牌艺大赛’。”
景元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愧是她。”
“所以,不要转移话题了,将军。”悠真走上前,打开保温壶的盖子。
一股药香弥散开来——比竟天喝的那碗温和一些,带着一种类似蜜枣和甘草的甘甜气息,但无论如何,它终究是药。
景元看着那壶药,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然后,他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他伸手接过悠真递来的碗,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药汤,沉默了一瞬。
“替我谢谢丹恒。”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还有白露。”
“我会转告的。”悠真笑道,“快喝吧,凉了就更难喝了。”
景元端起碗,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们丹恒因为靠谱的大人并不怎么多的缘故,成为超绝靠谱小孩哥,食物链地位超然
——其实也是魔丸来着
但是对比一下其他几个,衬托的很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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