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受害者+1
“所以, ”镜流抱着手臂,身姿笔挺地站在医疗室略显清冷的灯光下,红色的眼眸里漾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看着面前几乎要耷拉下耳朵和尾巴、一脸心虚懊丧的狐人好友, “你的星槎驾驶执照,又被吊销了?这次是几个月?”
白珩欲哭无泪, 试图用夸张的手势来减轻自己的罪行, 伸出拇指和食指, 比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镜流!我真的、真的只是……稍微快了那么‘一丢丢’嘛!就一丢丢!谁知道刚好碰上执法队巡逻,还带了最新款的灵能测速仪……”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嘟囔。
镜流早已深知这位挚友在驾驶星槎时那近乎本能的速度,闻言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嗤笑:“该。让你整日里不知收敛。”
白珩这下连蓬松的大尾巴都彻底蔫吧了, 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耳朵也向后折起,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欸……小镜流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为了赶来看你和你宝贝徒弟的世纪对决,我才……呜……”她假意抽泣, 试图博取同情。
然后额头就被镜流屈起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疼!”白珩捂住脑门。
“长长记性。”镜流收回手,语气平淡, 但眼底那一丝笑意到底没完全藏住, “下次再这样,别说驾照,你的星槎我都给你锁库里。”
与白珩的垂头丧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一旁的浅羽悠真。
黑发青年一派安然祥和,甚至嘴角还噙着温煦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中竞速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还语气轻松地感慨:“呜啊,今天真是运气‘好’呢~偏偏就撞上了巡逻队里技术最高超、眼神最犀利的几位交警同志哦……”这话细品总觉得哪里不对。
镜泠月正被他半揽着, 闻言抬起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看向自家侍卫长,猫耳困惑地向前折了折,直指核心问题:“超速?”
悠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略带讪讪的讨好神色,金眸无辜地眨了眨:“啊……这个嘛……阿月你知道的,白珩姐一旦握住方向舵,那气势,谁能拦得住?我就算坐在副驾驶,也抢不了她的方向舵啊……”
“诸位。”一个带着明显无奈、略显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打断了这边关于交通法规的检讨。
丹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惹事精,最后落在自己刚刚安置好的那位“受害者”身上,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关心两位‘罪魁祸首’的驾照问题,不如先关心一下真正的‘受害者’现状如何吧。”
他侧身,让开视线。
只见旁边的休息长椅上,那位被绑架来的工造司百冶——应星,正脸色发白、双目紧闭地靠坐在那里,一手还无力地按着额角,一副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虚脱模样。
丹枫方才扶着他进来时,这位素来以冷硬倔强著称的匠人大师,脚步都还有些发飘。
丹枫走过去,将一杯温水连同两颗特制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晕车丹递到应星手边,看着他勉强接过,和水吞下,喉结滚动咽下药丸,脸色似乎才缓和了一丁点。
持明龙尊这才转过身,翠眸平静地看向白珩和悠真,语气里带探究:“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应星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白珩挠了挠头,狐耳不安地抖动着,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原因倒也不复杂。
这次的演武仪典轮由罗浮仙舟承办。随着时光流转,这项最初旨在选拔云骑军内部精英的比试,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带有全民狂欢性质的盛会。
参赛者不再局限于仙舟联盟内部的云骑军士,许多与联盟交好、或慕名而来的其他星球、文明的年轻强者们也纷纷报名参与,使得赛事规模与影响力远超以往。
至于罗浮本地,报名参赛者更是踊跃。而在众多参赛的罗浮云骑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那便是剑首镜流唯一的亲传弟子,景元。
许多人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位剑首高徒的赛程。
而当本次演武仪典东道主罗浮宣布,将由剑首镜流亲自担任最终的“守擂者”时,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猜想便在观众与赌坊间不胫而走:如果景元能够一路过关斩将,杀入最终决赛,那么等待他的,极有可能就是与师父镜流的正面交锋!
师徒对决……这话题性、这戏剧张力,足以点燃所有人的热情。
于是,景元的每一场比赛,关注度都水涨船高。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展现出惊人的成长与实力,一路高歌猛进,未尝败绩,最终真的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站到了决赛的擂台上,对手正是他的师父,镜流。
这下,决赛的门票价格被炒到了惊人的高度,并且一票难求。
白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才好不容易抢到了几张位置绝佳的观赛票,就是为了能让身边这些好友都能亲临现场,见证这极具纪念意义的时刻。
对于白珩的邀请,镜泠月和悠真自然欣然应允,丹枫也表示会抽空前来。
唯独工造司的应星大师,以“公务繁忙”、“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噪音太大影响思考”等种种理由,再三推拒。
眼看着决赛日近在眼前,票都捏在手里了,白珩那股子劲儿上来了,又想到景元决赛用的新兵刃正是应星精心打造的作品,让铸造者亲眼见证其实战风采岂不完美?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找上了“志同道合”的悠真,两人一拍即合,制定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直接去应星家或工造司,把人“请”来。
可怜的应星大师,纵有一身打铁锤炼出的惊人臂力和坚韧意志,终究是位专注于铸造、不善拳脚的匠人。面对白珩和悠真这两位货真价实、身手不凡的云骑精锐,他那点反抗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几乎没有多少有效挣扎,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塞进了白珩那艘以速度著称的小型星槎。
接下来的旅程,对应星而言,不啻于一场噩梦。
白珩“救场如救火”,油门一踩到底,星槎化作紫色闪电,在罗浮错综复杂的空中航道里上演了无数个惊险的急转、俯冲、贴边超车。
坐在副驾驶的悠真还能泰然自若,甚至偶尔出声指点一下更高效的路线,而被扔在后座、毫无心理准备的应星,只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眼前光影乱闪,耳边是引擎的疯狂咆哮和气流的尖啸……
等星槎以一个堪称暴力的急刹停在演武场专用泊位时,应星被两人架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脚下发软,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好险没当场吐出来。能强撑着走到医疗室,全凭一股不想在这俩“绑匪”面前彻底丢脸的倔强。
白珩自知理亏,对手指,声音微弱地试图辩解:“你看嘛……景元决赛用的刀,是你倾注心血打造的‘神兵’,让他用你的作品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大放异彩,你这个铸造者若不在场亲眼见证,岂不是天大的遗憾?我、我这也是为了工造司的荣耀!”
终于稍微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仿佛在积蓄力量的应星,听到这番义正辞严的狡辩,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清晰而有力的两个字:
“……我呸。”
丹枫见状,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医生诊断后的了然:“看来精神恢复得还不错,至少还有力气骂人。”
他顺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休息好了?能自己坐着了?”
应星接过水杯,闷头喝了一大口,依旧没睁眼,也没接话,只是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
显然,距离“完全好”还有段距离。
悠真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应星那声“呸”似乎也把自己囊括了进去……嗯,这绝对不是错觉。
他连忙轻咳一声,试图扯开这个对自己和白珩都不太有利的话题,转头看向一旁抱臂而立、似乎对这场闹剧早已习以为常的镜流,笑眯眯地问:“镜流,你什么时候上场?我们可是专程来看你和景元这场师徒对决的,期待得很呢。”
镜流红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悠真无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你这么想看戏,”镜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当初为什么不自己报名参赛?以你的实力,走到最后与我交手,也并非难事。”
悠真立刻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混合着些许惫懒与示弱的笑容:“哎哟,镜流你可别开玩笑了。我?我现在就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病人,每日里与药罐子为伴,安分守己,怎么能再去打打杀杀呢?不合适,不合适……”
这番说辞,让医疗室内的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略带无语的沉默。弱小?可怜?无助?回想起苍城演武场上那惊天动地的一箭,以及平日里那些深不可测的表现……这话鬼才信。
最后还是镜泠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的医疗室,目光在丹枫身上停留片刻,猫尾轻轻摆了一下:“别都堵在这里了。丹枫司鼎还有伤员需要照看,我们在这里,影响他工作。”
丹枫闻言,抬起翠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镜泠月一眼,语气平平:“我可真谢谢您,太卜大人,还记得我这儿是丹鼎司的医疗点,不是茶话室。”
作为罗浮最主要的医疗机构,丹鼎司在演武仪典期间承担着繁重的医疗保障任务。身为司鼎,丹枫更是责任重大,需要统筹调度,关键时刻还需亲自出手处理棘手的伤势。
前几日的赛程中,选手们格外好斗,医疗小队频频上场,抬下来的伤者络绎不绝,丹枫几乎是连轴转。
今天决赛,场面或许会控制得更好些,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他本就忙里偷闲,结果还被这群人堵在医疗室听他们拌嘴。
他已经受不了这群家伙继续在这里插科打诨、影响清静了。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聒噪的鸟儿一样,指向医疗室的大门,语气干脆利落:“既然都没什么大碍,那么,出门,右转,观众席入口在那边。不送。”
“砰”的一声,医疗室那扇厚重的、绘有丹鼎司徽记的门,在几人面前干脆地关上,险些撞到还想说点什么的白珩的鼻尖。
白珩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绿眸,狐耳困惑地抖了抖:“我……我哪里又惹到他了?”她感觉自己最近好像特别容易触发丹枫的“送客”模式。
镜流早已转身,朝着选手通道的方向走去,闻言头也不回,只丢下三个字:“自己想。”决赛即将开始,她需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悠真给了白珩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松松地挂在比自己矮了一截的镜泠月肩膀上,几乎是半倚靠着对方,用一种慢悠悠的、仿佛饭后散步的节奏,朝着观众席入口的方向拖去。
走了几步,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冲着还在原地发愣的白珩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地提醒:
“记得一会儿带应星大师去观众席啊!前排贵宾座,视野绝佳,别浪费了票!”
“啊?”白珩傻眼。
这不是把最大的麻烦和定时炸弹留给自己了吗?!应星一会儿缓过劲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地问候她呢!光是想想,白珩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目光在紧闭的医疗室大门和镜流离去的方向之间徘徊,忽然,一个绝妙的点子闪过脑海。
对啊!自己一个人容易被应星集火攻击,那……拉上一个“地位足够高”、“脸皮可能足够厚”(?)、并且同样“参与”了邀请的“共犯”不就好了?
她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镜流离开的方向追去,同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说服那位刚刚关上大门的持明龙尊,一同前往观众席,共赏这场师徒对决。
相信龙尊大人人美心善的份上,他会原谅自己的!
第72章 最硬的嘴
等镜泠月被悠真揽着坐在特等观赛包厢里时, 场馆内已经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啊不,至少鸣炮用的是舰炮, 只能说非常符合仙舟的气质, 相当武德充沛了。
看台上座无虚席,来自各仙舟、各星球的观众挥舞着代表不同阵营的旗帜与标识, 声浪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叠。
决赛的热度, 尤其是“剑首师徒对决”这一噱头, 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推向了顶点。
终场比试,亦是本届演武仪典的压轴大戏——魁首挑战者与守擂剑首的表演赛,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镜泠月琥珀色的猫瞳沉静地望向下方那座以特殊合金加固、绘满云骑徽记的宽阔擂台。
场上对峙的师徒二人, 身形与气势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
景元身着云骑骁卫的轻便银甲,白发被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手中并非惯用的长刀, 而是一柄形制奇古、气势沉雄的阵刀。刀身厚重,刃口流转着暗金色的冷光,刀镡与长柄连接处镶嵌着复杂的机括与导灵阵列, 正是工造司百冶应星为其量身打造的“石火梦身”。
据应星自己轻描淡写地提过, 这柄阵刀净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寻常壮汉莫说挥舞,恐怕连搬动都难。
然而此刻握在景元手中,却仿佛轻若无物,他身姿挺拔, 神色沉凝,金眸中战意如火, 竟无半分吃力的模样。
“一万三千五百斤……”
悠真咂舌,忍不住把下巴搁在镜泠月柔软的发顶上,闷闷地嘀咕,“仙舟人的体质……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看着也没比我壮多少啊,怎么一个个都是隐藏的搬山力士?”
他金眸里满是费解,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点刻意的委屈,蹭了蹭怀中人的猫耳,“阿月,跟这些怪物比起来,我感觉自己真是太弱小、太无助了……”
镜泠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的手臂,声音平淡:“你若算弱小,这包厢里除了你,大概都得算手无缚鸡之力了。”
“没错没错!”
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白珩不知何时已经溜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悠真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还从包厢自带的点心架上拿了块蜜渍果脯塞进嘴里,“你要是弱小,那我们岂不是连尘埃都算不上了?少在这儿装柔弱啦。”
她身后,丹枫和应星也相继步入包厢。
丹枫神色依旧清冷,径自选了离白珩稍远、靠近包厢边缘、视野同样绝佳的位置坐下,仿佛要最大程度地与狐人的“麻烦气场”隔绝。
应星脸色虽然比在医疗室时好了不少,但仍有些苍白,他瞥了一眼白珩,毫不掩饰嫌弃地挑了离她最远的对角位置落座,动作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僵硬。
白珩见状,不满地鼓起脸颊,狐耳竖起:“喂!你们两个!至于吗?这么看不惯我?”
应星眼皮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确实。”
丹枫则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但那微微侧身、专注看向擂台方向的姿态,以及完全没有接话的反应,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白珩:“……”她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一点。
“安静。”
镜泠月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包厢内的小小争执。
他微微偏头,猫耳警惕地竖立,“要开始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下方擂台上,一直凝神对峙的景元骤然动了!
他足下发力,擂台地面发出沉闷的微响,手中“石火梦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
那雷光并非杂乱无章的爆裂,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刀身之上,发出低沉威严的嗡鸣。
长刀破空,刀势如虹,挟带着风雷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数丈之外的镜流!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阵刀的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刀锋未至,那凛冽的刀罡与澎湃的雷劲已几乎要将镜流周身空间封锁。
包厢内,丹枫微微颔首,抱着手臂,青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审视:“年轻人。”
应星几乎同时,用他那略带沙哑、依旧没什么好气的嗓音接道:“沉不住气。”
悠真:“……”
他忍不住凑到镜泠月耳边,用气声小小地吐槽:“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一唱一和的。”
镜泠月猫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嘀咕,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擂台上,面对弟子这挟风雷之势、近乎搏命般的抢攻,镜流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那金色雷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她足尖在擂台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优美而精准的翻转。
同时,手中那柄看似古朴沉重的重剑,已然携着万钧之势与刺骨寒气,如同冰山倾塌,轰然砸落!
“轰——!”
重剑与阵刀并未直接碰撞,而是砸在了景元刀势前端的空处。
然而,那恐怖的冰寒剑气与纯粹的力量冲击,却如同实质的冰川砸入海洋,瞬间在坚硬的擂台上犁开一道长达数丈、深达尺余、覆盖着狰狞冰棱与霜雪的沟壑!
冰屑混合着被震碎的石粉,如同暴风雪般向四周激射。
景元的刀势被这突如其来、霸道无比的拦截硬生生阻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手腕一拧,阵刀改劈为扫,金色的雷光化作一片弧形的电网,试图绕过正面,袭向镜流侧翼。
镜流的身形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个方位,重剑挥舞间,带起漫天晶莹的冰晶轨迹,每一剑都简洁、直接、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意志与斩断一切的力量。
雷光与冰雪,金色与霜白,在擂台上疯狂地碰撞、交织、湮灭!
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寻常观众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残影与不断爆开的能量光华,唯有依靠场地四周巨大的悬浮光屏上的高速慢放,才能勉强看清那惊心动魄的攻防细节。
白珩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绿眸中却闪过一丝困惑,她喃喃道:“总感觉……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啊。雷电对冰雪,速度与力量的碰撞……”
镜泠月目光依旧锁在场上,闻言,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悠真也用雷。”
“对!”
白珩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之前苍城的演武仪典!守擂的悠真对挑战的镜流!不就是雷系对冰系吗?哎呀,这场景简直像是历史重演!”
“结果如何?”
一旁的丹枫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转过头问道。
他虽与镜流、白珩相识,但对这些陈年比武细节并不完全清楚。
“不分胜负呢。”
白珩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回忆的光彩,“计时赛,打到规定时间结束,两人都未能彻底压倒对方,裁判组判定平手。可惜了,没能看到真正分出高下的那一刻。”
“若是不计时,继续打下去,我恐怕没多少胜算哦~”
悠真笑眯眯地接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毕竟我耐力不太好嘛,持久战可不是我的强项。”
他这话半真半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那“耐力不好”更多是源于旧疾,而非实力不济。
白珩立刻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我看你就是犯懒,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跟镜流动真格的,怕赢了不好收场,输了又丢面子。”
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场中激烈交锋的应星,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带着点冷硬评价味道的调子:“我造的武器,好。”
众人一愣,目光转向他。
白珩好奇地追问:“然后呢?景元打得怎么样?”
应星瞥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问了句废话,但还是用更简练、更不客气的语气补充道:“她的,不行。”
这个“她”,显然指的是镜流。
包厢内气氛微凝。
白珩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打圆场:“呃……百冶大师,那好歹也是云骑军高阶将官标配的制式武器,同样出自你们工造司匠人之手,质量还是有保障的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应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工匠大师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武器,限制了她的发挥。材料、结构、灵能传导效率……最多只能让她发挥出八成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道在冰雪中穿梭的白色身影,“或许,还不到。”
“这么夸张?”白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包厢内另一位“权威人士”——镜泠月。
太卜大人正端起一杯清茶浅啜,闻言,猫耳轻轻动了动,琥珀色的瞳仁转向白珩,平静地点了点头:“差不多。”
“哇……”
白珩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方镜流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叹。
“剑首大人发挥八成实力,都能一剑劈开步离人的小型突击舰了……这要是换了真正契合她、能让她全力施展的兵刃……”
她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想到此处,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猛地转向坐在角落、一脸生人勿近的应星,脸上瞬间堆起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过去:
“大师!百冶大人!应星大人!求求你了!帮帮小镜流吧!给她也打造一把真正的好武器吧!她值得最好的!”
应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肉麻称呼激得浑身一僵,眉头紧锁,向后靠了靠,语气更加不耐:“你说打,我就得打?”
“我掏钱!包材料!工期您说了算!”
白珩立刻接上,语气恳切,眼神闪亮,“只要您肯出手,价钱绝对让您满意!我知道您对好材料和挑战性的设计最有兴趣了,镜流的剑法独步仙舟,难道您不想亲手铸造一柄能与之匹配、甚至能激发她更强潜力的传世神兵吗?”
应星被她缠得没办法,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包厢内另一位可能“说得上话”、或者至少能帮他分担点火力的人——丹枫。
持明龙尊非常灵性地、几乎在应星目光转来的瞬间,就微微侧过头,专注地研究起包厢墙壁上某处毫无特色的装饰纹路,仿佛那里蕴含着药学至理,彻底无视了百冶大师求助的眼神。
应星:“……”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排太卜后面。”
他指的是悠真委托改造“眠花暗水”的订单。
那单子虽然是悠真提出,但付钱和提供具体改造思路的,都是镜泠月。
应星至今没太想明白,为什么浅羽悠真自己的武器,反而要让镜泠月来主导改造方案?难道这位太卜大人比武器使用者本人更了解其需求与特性?
对此,悠真当时给出的答案是:“当然啦,我们心意相通,是一体的嘛。”
顺便还提出了一个在应星看来极其离谱、堪称亵渎锻造艺术的附加要求:“哦对了,应星师傅,我经常陪阿月去鳞渊境钓鱼,你看能不能在‘眠花暗水’上……嗯,附加个便携式鱼竿或者自动钓鱼的功能?”
百冶大师当时的回答简洁有力,只有一个字:“滚。”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冒犯他心中关于武器纯粹性与功能性的至高美学。
包厢内的小小插曲并未影响下方擂台上愈发白热化的对决。
冰雪与雷光的碰撞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巨大的光屏上,慢放镜头才能勉强捕捉到两人那超越常人视觉极限的交手瞬间。
景元的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藏机变,雷光时而凝聚如矛,时而扩散如网;镜流的剑势则始终保持着那种冻结一切的纯粹与斩断所有的决绝,每一剑都简洁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最终,在一次电光石火的交错中,镜流似乎预判到了景元一次力劈之后、回气转换时那微不可察的、几乎不能算破绽的细微凝滞。
她手中的剑以一个精妙无比的角度斜向上挑,剑尖精准地磕在“石火梦身”刀镡与刀身的连接薄弱处。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景元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凝练如钢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手臂发麻,再也握持不住。
那柄重达万钧的“石火梦身”,竟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数丈之外的擂台边缘,深深嵌入地面。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如山崩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猛然炸响!
胜负已分。
“看来,小景元还得再沉淀几年啊……”
白珩托着下巴,看着下方擂台上面色有些怔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向师父恭敬行礼的景元,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欣慰与一丝感慨,“悠真,你怎么看?”
悠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金眸中闪过一丝认真:“再等几年,确实差不多了。他今日输,不是输在力量、速度或招式,而是输在了最后那一下的‘细心’上。或者说,是面对镜流时,那几乎无法避免的、被经验和境界碾压所带来的‘破绽’放大。战场上,被抓住这样的破绽,确实是要命的。”
“但在罗浮上,”丹枫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准备离开包厢,“能抓住他这个级别武者破绽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至少,我做不到。”
作为龙尊,他自有其强大的战斗方式,但在这种纯粹的、追求极致的武技对决与破绽捕捉上,他自认不如镜流,甚至可能也不如此刻的景元。
“哦?”
应星闻言,难得地将目光从擂台上收回,看向丹枫,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大名鼎鼎的持明龙尊,丹鼎司司鼎,也有亲口承认‘技不如人’的一天?”
丹枫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平淡:“我只是丹鼎司一名普通的医士而已,专注于救死扶伤,打打杀杀非我所长。”
此时,擂台上的镜流与景元已简单致意后退场,司仪开始进行最后的闭幕致辞与颁奖环节。
丹枫不再耽搁,施施然起身:“该去给选手进行赛后例行检查了。”
他目光扫过包厢内众人:“去不去?”
“去去去!”白珩第一个跳起来响应,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悠真低头,询问地看向镜泠月。银发的猫耳青年微微颔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手背。
应星依旧靠坐在角落,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与冷淡。
他瞥了跃跃欲试的白珩一眼,哼了一声,终于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反正都被你们绑来了,看看也无妨。”
丹枫闻言,翠眸瞥向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全身上下,就属你这张嘴最硬。”
应星:“……啧。”
第73章 化龙妙法?
说是例行检查,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都是奔着看乐子去的。
当然,这乐子的焦点, 自然是刚刚在万众瞩目下“输”给师父的景元骁卫。
这么说或许有失公允。
毕竟, 能在剑首镜流手下撑到最后一刻,仅仅是被打落兵器而非彻底落败, 以他的年龄与资历, 已然是极其出色、甚至堪称惊艳的表现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那群损友们, 抓住机会好好地揶揄他一番。
“感觉如何呀,景元元?跟师父对垒,是不是特别‘刺激’、特别‘酣畅淋漓’?”
白珩第一个凑上前,笑嘻嘻地拍了拍年轻云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绿眸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懂,我懂,镜流下手是不是超痛的?那种冰渣子混着内劲往骨头缝里钻的滋味~”
“白珩姐, 你就别取笑我了。”
景元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刻他正坐在医疗室的诊疗椅上,一只胳膊被丹枫握在手中处理。
持明龙尊手法专业利落, 但显然与“温柔”二字无缘, 蘸着特效药剂的棉签毫不留情地按压在几处被冰寒剑气擦过、略显青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疼得景元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轻、轻点啊龙尊大人!我没得罪您吧?这药……嘶……”
丹枫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上好的‘玉髓化瘀膏’就是这么个药性,渗透快, 疗效强,疼是正常反应。忍着。”说着,又用纱布用力缠紧了几圈,确保药力能充分作用。
“嘶……”
景元皱着眉,干脆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这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抱臂靠坐在对面另一张椅子上的镜流。
女子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决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晨练。
景元扯出一个苦笑:“师父,您今天……真是半点情面都没留啊。”虽说知道师父素来认真,但决赛场上那毫不放水的姿态,还是让他记忆深刻。
镜流微微颔首,给出她一贯简洁却精准的点评:“力道尚可,速度仍有不足,临机应变稍显迟滞。还需苦练。”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最后那一下,心急了。”
“是,师父,弟子谨记。”
景元像只被训斥后蔫头耷脑的大型猫科动物,甩了甩有些汗湿的额发,试图让自己从疼痛和师父的“鞭策”中清醒过来。
这一清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不算大的医疗室里,竟然乌泱泱挤了这么多人!
除了正在给他包扎的丹枫和坐在对面的镜流,门口还杵着白珩、悠真、镜泠月,甚至连那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应星大师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
“……你们这都是来干什么的?”景元眼角微抽,有种不祥的预感。
应星言简意赅,毫不掩饰:“看乐子。”
白珩立刻接上,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看乐……啊不是不是,我们是担心你,来看看你伤势怎么样!”说完还用力点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
丹枫一边给纱布打结,一边语气平板地陈述事实:“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诊室。”
景元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位。
悠真原本把下巴搁在镜泠月头顶,依旧是那个慵懒挂件的样子,感受到视线,立刻抬起头,金眸弯起,露出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我看大家都来了,气氛这么热闹,不来凑一凑多可惜?”那语气,仿佛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
镜泠月站在他身旁,闻言,只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附和,琥珀色的猫瞳看了看景元被包扎好的手臂,又看了看他的脸,没什么多余表示。
“真是让人伤心啊,”景元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还以为,各位是来庆祝我夺得本届演武魁首的呢。毕竟,只有魁首才有资格与守擂剑首进行最终表演赛,不是吗?”
“你拿魁首,不是理所当然之事?”镜流抬起眼帘,红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以后出门,莫要提是我镜流的徒弟。”
“师父啊……”景元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意味,“您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吗?我刚被您揍了一顿,还当着全罗浮观众的面……”
镜流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
最终,她勉强地、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还算不错。”
景元眼睛立刻亮了亮,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多谢师父!”显然,对来自镜流的肯定,他非常受用。
丹枫此时已经利落地完成了包扎,在景元手臂的纱布末端打了个干净利落的结:“绑到今夜子时便可拆除。期间手臂勿要沾水,勿要用力。”
“妙手回春啊大夫!”景元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虽然还有些隐痛,但感觉确实舒服多了,立刻送上真挚的夸赞。
丹枫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收回手,一边整理医疗用具,一边淡淡道:“一点表皮擦伤和轻微冻伤而已,用司里特制的‘雪肤生肌喷雾’,好得更快,还无痛。真不明白,你为何非要选择这又疼又麻烦的膏药和包扎。”
悠真在一旁,忽然轻笑一声,一针见血地道出真相:“为了能凭‘伤员’身份,合理规避掉今晚云骑那边可能的庆功宴后半夜值班,或者将军临时指派的其他杂务吧?”
众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景元身上。
景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笑着挠了挠头,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
“好啊你小子!”白珩立刻指着他,一副谴责的表情,“这才当上骁卫多久?也学会了摸鱼偷懒、消极怠工那一套了?跟谁学的?”
镜流闻言,红色的眼眸立刻转向了一旁笑容无辜的悠真,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质询:“你带的?”
“冤枉啊镜流!”悠真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夸张地喊冤,“这可真跟我没关系!我从来没教过景元这些!我向来是爱岗敬业、恪尽职守的模范!”他说得义正辞严,如果忽略他此刻正像没骨头一样挂在镜泠月身上的姿势的话。
应星在一旁冷眼旁观,适时地补了一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镜泠月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与悠真无关。”
他琥珀色的猫瞳淡淡扫过应星和白珩,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一时间,小小的医疗室里,围绕着“景元跟谁学坏了”这个话题,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各执一词,颇有几分要变成菜市场的趋势。
“够了!”
一声清冷的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响起。
丹枫忍无可忍,一掌拍在身旁的诊疗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翠眸微冷,扫过眼前这群把他的诊室当茶话会现场的“不速之客”,伸手指向门口,语气斩钉截铁:
“都给我出去。”
空气瞬间安静。
几人面面相觑,连“病号”景元在内,都被丹枫突然爆发的“医者之怒”给镇住了。
很快,白珩第一个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乖乖转身往外走。悠真也耸耸肩,揽着镜泠月准备离开。景元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站起身。应星早就后退一步到了门外。
然而,就在悠真拉着镜泠月的手,准备一同离开时,镜泠月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阿月?”悠真回头,金眸里带着询问。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镜泠月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我有几句话,需要单独与丹枫司鼎谈。”
悠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容:“好哦,我等你。”
他松开手,独自一人走出了医疗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医疗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只剩下消毒水与草药的清苦气息,以及仪器运行时极细微的嗡鸣。
丹枫微微蹙眉,看向独自留下的银发猫耳青年,清冷的眸中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太卜大人,您……有何要事,需要与我单独商谈?”
他注意到,镜泠月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里面没有寻常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洞察一切的清明。
作为身负【天闻】之名的太卜,丹枫很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猫耳青年,其能力是何等的深不可测。他对命运轨迹的窥探,对人心隐秘的洞察,对罗浮乃至仙舟联盟无数明暗脉络的掌握……或许,这座千年仙舟对他而言,真的不存在多少秘密。
想到此处,持明龙尊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他翠眸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精细的龙纹刺绣。
“化龙妙法。”
镜泠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丹枫耳边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卜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时光长河的深邃,他注视着丹枫微微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丹枫紧绷的心弦上:
“进展很快。”
良久的沉默。
医疗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丹枫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源自对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神,也源自自己心底那被骤然揭开的、最深的秘密。
最终,丹枫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惊悸与沉重都吐出来。他抬起眼,迎上镜泠月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认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这便是【同谐】星神赋予其眷顾者的权能吗?当真是……令人敬畏,也令人……恐惧。”
他顿了顿,翠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联盟高层对您和悠真……会采取那样特殊的态度与保护措施。因为面对这样的‘全知’,任何伪装与秘密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直视着镜泠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那么,太卜大人,您今日单独留下我,是来阻止我的吗?因为‘化龙妙法’……终究是触及了太多被联盟列为禁忌的古老秘术,涉及血脉提纯、记忆篡写、甚至……对丰饶力量的危险探究?”
镜泠月却轻轻摇了摇头,猫耳随着动作微微一动。
“阻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仿佛丹枫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镜泠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恰恰相反,丹枫。我是来提醒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琥珀色的猫瞳在医疗室略显冷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琉璃般澄澈的光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走错路了。”
——
医疗室外,悠真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轻快却带着些许古老苍凉意味的小调。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不远处廊道拐角。
那里,白珩正眉飞色舞地对镜流和景元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偶尔路过的医士侧目。
应星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也落在交谈的几人身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带刺。
悠真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金眸微眯,仿佛只是在享受这赛后的片刻闲暇。
然而,若有感知极其敏锐者在此,或许能察觉到,以他背靠的墙壁为界,一股极其隐晦、却又锐利如箭矢的磅礴气息,正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医疗室。
那气息并非压制或禁锢,更像是一种守护,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与干扰,确保室内正在进行的谈话,不会被任何第三只耳朵捕捉到分毫。
那是属于【巡猎】的,极度凝练而内敛的威能。
忽然,悠真若有所觉,他眉梢微挑,站直了身子。
随着他与墙壁分离,那股笼罩着医疗室的、无形的巡猎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听着白珩说话、背对着医疗室方向的镜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眸微微侧转,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悠真所在的方向。
黑发青年正巧也看向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又开朗的笑容,还朝她眨了眨眼。
镜流收回目光,脸上神情未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感应只是错觉。
下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医疗室的门被从内拉开。
银发的猫耳青年率先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诊疗咨询。
悠真立刻又像没骨头似的“挂”了上去,手臂自然地环住镜泠月的肩膀,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抱怨:“谈完啦?你们聊了好久哦……我一个人在外面好无聊。”
镜泠月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算是回应,简短道:“嗯。”
丹枫紧随其后,也走出了医疗室。
他的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加苍白了几分,翠眸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震动与沉思。
他抬眼,正对上浅羽悠真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带着笑意的,温煦如常,但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丹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其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与……警告?
丹枫愣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避开了那道目光。他心底那刚刚被镜泠月的话语搅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又平添了几分复杂的寒意。
这对“伴侣”……果然都非同寻常。
“我们商量好了,去长乐天新开的那家‘蜜意坊’庆祝一下如何?”白珩这时扬声招呼道,脸上洋溢着兴奋,“景元刚才说他现在特别想吃点甜的压压惊,那家店正好主打各种新式甜品,据说手艺是从朱明仙舟传过来的!”
“我没意见。”丹枫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他抬脚,朝着白珩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医疗室内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你们俩呢?去不去?”白珩看向还“黏”在一起的镜泠月和悠真,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
“可以哦~”悠真立刻举起没揽着镜泠月的那只手,笑眯眯地响应,“我要吃那家招牌的‘熔岩赤炎椒香蛋糕’!听说辣度非常够劲!”
话音刚落,就被镜泠月无情驳回:“不行。你是病号,忌辛辣刺激。”猫耳青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丹枫也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悠真一眼,语气平板地补充道:“你在你的主治医师面前,提这种要求?”
悠真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金眸里写满了委屈,拖着长音抱怨:“真是可怜啊我……受了伤要喝苦药,连吃点喜欢的庆祝一下都不行……这日子,没盼头了……”
他的哀叹换来白珩毫不留情的嘲笑,以及景元忍着笑的同情眼神。
镜流则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镜泠月拉着还在假哭的悠真,也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第74章 生死存续
医疗室内,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演武场散场后残余的嘈杂余韵,更衬得此间寂静。
镜泠月与丹枫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那张方才用于诊疗的方桌, 此刻上面只放了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模糊了彼此些许神情。
“若你执意沿着‘丰饶’这条歧路走到黑, 丹枫, 你的结局会非常、非常悲惨。”镜泠月开门见山,声音清冽,不带丝毫委婉或客套,直接刺破表象。
“……”丹枫沉默了片刻,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却未能驱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他抬眼,翠眸直视镜泠月那双仿佛能映照出命运迷雾的琥珀色猫瞳, 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是怎样的……悲惨?”
镜泠月微微偏头,猫耳在静寂中轻颤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身败名裂, 受尽极刑, 剥夺龙尊之名与力量,最终……被永远流放出罗浮仙舟,放逐于无垠星海,或死于无名之处。”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丹枫的心上。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与无奈:“可是,太卜大人,您应该清楚,持明一族若始终无法突破‘无法繁衍’这道如同枷锁般的诅咒,无论我们如何挣扎,如何延续蜕生轮回,人口终究是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衰减。终有一日,当最后一个持明完成蜕生,等待我们的,或许将是比个人受刑流放更加彻底的……族群湮灭,归于虚无。”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看到那遥远却注定的未来。
“正因如此,历代龙尊,包括我在内,才会耗尽心力,试图从‘化龙妙法’中寻得一线生机。那不仅是追求力量,更是……求存之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都说了,”镜泠月再次强调,猫尾有些不耐烦地扫过椅面,“我今日来,并非为了阻止你寻求族群延续之道。”
丹枫一怔,眼中困惑更深:“那您说我们‘走错了路’……除了‘丰饶’与早已陨落的‘繁育’,这茫茫星海,诸多命途,还有什么……是能够给予我族‘繁衍’或‘延续’希望的呢?”
他苦涩地笑了笑,“难不成,是您所踏上的‘同谐’?”他试探着看向镜泠月,试图从对方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暗示或端倪。
然而,镜泠月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只。”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持明一族既已选择栖身于仙舟联盟,受联盟庇护,亦为联盟而战,难道时至今日,还未曾看清,联盟真正信奉、并与之紧密相连的,是哪一条星神命途吗?”
丹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您是说……帝弓司命,【巡猎】岚?”
“对。”镜泠月颔首,猫耳也随之点了点,“【巡猎】的箭矢或许无法直接赐予持明繁衍的权能,但祂的命途伟力,却能在另一个层面上,为你们维持族群规模,提供一种……‘稳定’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举例道:“想想悠真。”
丹枫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那位黑发青年平日里温和含笑、偶尔却展露出惊世锋芒的模样,以及关于“贯月”的传说。
“帝弓司命的力量,难道仅仅体现在那贯穿星辰、讨伐孽物的复仇箭矢之上吗?”
镜泠月继续引导,“巡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让个体突破某些看似必然的时空轨迹,于绝境中觅得一线转机。那么,这份‘突破因果’、‘逆转定数’的特性,是否也能应用于更加根本的层面?应用于一个族群的‘存续’之上?”
丹枫皱紧眉头,努力消化着这番话。
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匪夷所思。
“这……这可是连仙舟联盟自身,都未曾宣称能够做到的事。逆转生死,稳定族群不衰……”他声音艰涩,觉得这近乎天方夜谭。
“所以,”镜泠月接过话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这就需要‘同谐’的力量介入了。”
他缓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在给丹枫时间思考。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以为,‘同谐’希佩,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丹枫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万众一心,意志合一,消除个体差异,归于统一的和谐……典籍与传闻中,大多如此描述。”
“那只是祂力量展现出的最表层表征。”
镜泠月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直指真理的穿透力,“归根结底,‘同谐’是‘愿望’的集合与升华。单独一个生命的愿望,或许渺小如尘埃,转瞬即逝。但当无数生命怀着同一份强烈、纯粹、持久的‘愿望’汇聚在一起,产生的共鸣与力量,便足以触及命途,引动‘同谐’的注视与回响。”
他放下茶杯,猫瞳凝视着丹枫,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抛下了第二颗炸弹:
“这也是‘星核’之所以出现、并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被‘催化’的根本原因之一。”
“什么?!”丹枫的瞳孔骤然紧缩。
星核!那个被视为【毁灭】纳努克散播灾厄、吞噬文明的恐怖造物,无数世界因其而凋零的祸乱之源!
宇宙间绝大多数智慧生命都坚信,星核是纯粹毁灭与终结的象征。
镜泠月似乎对丹枫的剧烈反应早有预料。
他并没有继续深入解释星核,反而话锋一转,提及了更令人震撼的秘辛:“我之所以能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在数百年前,曾有幸于‘命途的狭间’之中,短暂地……觐见过星神。”
说着,他的身形忽然在一片柔和微光中缩小、变化,化为那只毛色华美、瞳色剔透的长毛三花猫,轻盈地跳上方桌,端坐在丹枫面前。猫咪的姿态优雅无害,甚至带着点慵懒,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丹枫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与荒诞感。
能够觐见星神……而且还是“命途狭间”!
这样的经历,这样的位格……联盟高层究竟对此知晓多少?又为何将如此惊世骇俗的信息,封锁得如此严密?连他这位持明龙尊,都从未在任何档案或口耳相传中,听闻过分毫。
丹枫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他看着桌上那只仿佛能洞察命运的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您……告诉我这些秘辛,究竟……是为了什么?”
猫咪甩了甩蓬松的长尾,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丹枫略显苍白的脸。
“两个目的。”镜泠月的声音直接在丹枫脑海中响起,依旧清晰平静,“第一,劝你不要再做‘饮鸩止渴’的傻事,丰饶之路对持明而言,尽头是万丈深渊。第二……”
他顿了顿,猫爪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按了按:“给你,和你的族人,提供一个或许可行的‘折中方案’。”
“若想彻底、一劳永逸地解决持明族‘无法繁衍’的根本困境,”猫咪的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敲打桌面,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玄奥的时序,“你至少还需要等待……七百年。”
“七百年?”丹枫下意识地重复。
“等到那辆穿梭于星辰之间、承载着‘开拓’意志的列车——星穹列车正式启程,那才是真正的时机成熟之际。”镜泠月的猫瞳中,似乎流转过星辰生灭、时光长河的幻影,“而在此之前……”
猫咪轻盈地跳下桌子,落地瞬间,光晕流转,已恢复银发猫耳的青年形态。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仍处于巨大信息冲击中的丹枫,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若你们的目标,仅仅是维持现有族群规模不再衰减,避免最糟糕的未来……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尝试去寻求‘同谐’与‘巡猎’之力的结合吧。”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最后留下一句:
“想清楚了,做出抉择了,便来太卜司寻我。”
——
长乐天,“蜜意坊”的雅间内,气氛与医疗室的凝重截然不同。
精致的甜品摆满一桌,甜香与茶香混合,驱散了方才演武带来的紧张与疲惫。白珩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比赛中的精彩瞬间,景元配合地做出夸张表情,应星虽然依旧话少,但眉宇间也松快了不少,偶尔毒舌点评两句。镜流安静地品茶,目光偶尔掠过谈笑的众人,红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聚餐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酒肆外,长乐天的夜灯已然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与直贯苍穹的建木之光交相辉映。
几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融入罗浮繁华的夜景之中。
悠真怀里抱着已经变回三花猫形态、因饮了些许果酒而显得更加慵懒的镜泠月,踏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的额发和猫咪柔软的长毛。
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久违地,直接用灵犀相通的心念,与怀中的猫咪交谈。
“阿月今天对丹枫,可算是‘特殊照顾’了?”悠真的心念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说了那么多,连觐见星神的老底都掏出来了一点,这可不像你平日‘惜字如金’的风格。”
镜泠月在他臂弯里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心念回应带着点酒后特有的软糯和理直气壮:“偏心,是人之常情。况且……若放任不管,由着他和某些人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会酿成波及整个罗浮,甚至动摇联盟根基的‘大麻烦’……那场面,可一点都不好看。”
“让整个罗浮都深陷其中、元气大伤的‘大麻烦’啊……”
悠真的心念里泛起一丝感慨,“真想不到,丹枫那家伙看起来沉稳持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未来竟然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选择。”
他指的是镜泠月曾与他分享过的、关于那个被称为“饮月之乱”的未来碎片。
“不过,细想之下,似乎也能理解。”
悠真的心念变得柔和而坚定,手臂将怀中的猫搂得更紧了些,“若是有朝一日,阿月你遇到了类似绝境,需要我赌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疯狂、甚至更不计后果的选择吧。”
“‘饮月之乱’不会以原本那种惨烈的方式发生。”
镜泠月的心念传递过来,带着一丝笃定,但随即又染上些许惯常的、对于命运惯性的淡漠,“但这并不代表命运的长河会轻易改道。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提前搬开几块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暗礁,让它避开最狂暴的漩涡。航线本身,依然大致行进在原本的轨迹上。”
“那阿月也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悠真的心念如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猫咪的意识,“至少,很多人,很多事,可以免于那场无妄之灾。”
“要是艾利欧在就好了……”镜泠月的心念忽然透出一丝罕见的、几不可察的郁闷,猫咪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一点,“他可以帮我‘看’得更远,更清晰,排除掉更多错误的选项和冗余的支流……”
“毕竟,‘终末’的启示,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啊。”猫咪闷闷地补充。
“所以,”悠真的心念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我们才更要为未来,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无论是知识、力量、盟友,还是……彼此。”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猫咪的头顶,“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和阿月你一起,平平安安、吵吵闹闹地,一直过到地老天荒呢~”
镜泠月没有再用言语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愉悦地卷起来,勾住了悠真的手腕。
——
鳞渊境深处,属于龙尊的静室内。
丹枫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份由镜泠月离去前,以某种玄妙方式“留下”的、并非实体、却直接映入他意识深处的卷轴。卷轴上的文字并非通用语,而是一种更接近法则波动的灵纹,阐述着镜泠月提出的那个“折中方案”的核心思路。
其意很简单,却也无比惊人:
既然无法“增加”人口,那就尝试将“死亡”减至无限趋近于零。
原理在于:任何生命在真正面临死亡、尤其是意外或非自然死亡的瞬间,其灵魂会爆发出最为强烈、纯粹的“求生”欲念。利用“同谐”的力量,将大量持明族人的意志与信念连接、汇聚、放大,将这份集体性的、对“生存”的强烈渴望,提升到足以轻微撼动、触及“同谐”命途本源的程度。
然后,在关键时刻,引动“巡猎”的力量。
利用其“矢志不渝”、“突破因果”的特性,如同射出一支逆转生死的“箭矢”,强行介入那濒死持明的命运轨迹,将其灵魂在彻底消散、或被其他力量牵引之前,“捕获”并“拉回”持明族的圣地。
一旦灵魂回归鳞渊境,便可借助其特殊的环境与持明蜕生的古老机制,让濒死者直接在境内进入下一轮的“蜕生”过程,从而规避真正的“死亡”,实现族群个体数量的“守恒”。
然而,这个方案要求极其苛刻。
首先,需要为族内每一个持明,都预先铭刻上能够深度连接“同谐”共鸣网络、并响应“巡猎”召唤的特殊烙印——这本身就可能触及族群根本,涉及对不朽血脉的“改造”。
其次,需要构建并维持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灵能共鸣体系,其消耗与维护将是天文数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同谐”与“巡猎”,这两股性质迥异的星神之力,要如何在一个族群身上和谐共存、协同作用?
其中风险,难以估量。
丹枫久久凝视着意识中的卷轴,翠眸中光影变幻。
这绝非轻易可以做出的决定。它关乎整个持明族的未来走向,关乎对先祖传承的重构,更关乎与两位强大星神命途的深度绑定。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念微动,将那繁复的灵纹卷轴“合上”。
这种事,牵涉太广,干系太大。
绝非他一人,能够独断。
必须召开龙师会议,召集族内有识之士,甚至……可能需要谨慎地寻求部分可信的、外族盟友的意见。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镜泠月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除了“丰饶”那条绝路之外,另一条或许布满荆棘、却可能存在生机的险径。
第75章 支离
龙师们的激烈反对, 并未出乎丹枫的预料。
这些浸淫于古老传统、视“不朽”遗泽与族规高于一切的持明长老们,对于任何可能玷污纯净血脉、引入外神力量的做法,都抱有近乎本能的抵触与警惕。
会议上, 质疑声、斥责声、援引古籍的驳斥声此起彼伏, 仿佛要将丹枫提出的、融合同谐与巡猎之力的方案彻底淹没。
然而,这一次, 反对的声浪并未持续太久, 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甚至未能掀起预期的惊涛骇浪。
压制这股声浪的,并不仅仅是丹枫作为龙尊日益增长的威望与日渐强硬的决断力。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持明族内沉默的大多数,以及那些较为年轻的、见证了族人在“药王秘传”风波中的牺牲、对族群未来同样忧心忡忡的中坚力量, 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丹枫将镜泠月方案的核心——以规避死亡、维持族群规模为第一目标,清晰地展示出来,摆在众人面前时,天平已然倾斜。
与追随那早已陨落、只留下破碎传承与无尽诅咒的旧日龙祖“不朽”的虚渺光环, 或是投身于那诱人却致命、终将反噬自身的“丰饶”歧途相比,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保住更多族人当下性命”的前景,显然更能触动绝大多数持明心底最朴素也最根本的愿望。
活着, 才有未来。这个简单的道理, 在关乎族群存续的宏大命题前,反而显得尤为沉重与真实。
于是,当龙师们依旧在殿堂内引经据典、争吵不休时,鳞渊境的海岸边,镜泠月已经带着太卜司内几位精擅符箓刻印、阵法构建的资深卜者, 开始了初步的勘测与准备工作。
“之前我们来这儿,可都是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呢。”
悠真亦步亦趋地跟在镜泠月身侧,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灵气氤氲的鳞渊境海域,以及远处那巍峨矗立的建木玄根,笑着打趣道。
他指的是之前两人时常溜来此处钓鱼的不良记录。
镜泠月正蹲在一处裸露的、浸润着海潮湿气的古老石台上,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似乎在感知此地灵脉的走向与特性。
闻言,他头也不抬,猫耳却轻轻抖了抖,平淡地回应:“这次,是正大光明。”
确实“正大光明”。
不远处,一队接到通知前来配合、同时也是首批接受符箓刻印试点的持明族人,正安静地排着队。
他们大多是族中的青壮年,脸上带着好奇、忐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其中一人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两位气质迥异于持明、却能在鳞渊境自由行走的“外人”,尤其是那位银发猫耳、看似年轻却气度沉凝的太卜,以及他身旁那位笑容温煦却让人不敢小觑的黑发侍卫。
当他的目光与悠真不经意间扫来的视线对上时,心头莫名一凛,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多看。
丹枫处理完族内会议的首轮事务,也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太卜司的卜者们已经开始在一些特定方位打下基础阵桩、绘制引导灵纹,动作娴熟而高效,不禁有些惊讶于镜泠月的行动力。
“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太卜大人可是已经提前知会过仙舟联盟高层,并得到了许可?”丹枫走到镜泠月身边,低声问道。
毕竟,在持明圣地动用外族力量进行大规模的符箓刻印与阵法构建,绝非小事。
镜泠月终于完成了对石台的感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向丹枫,琥珀色的猫瞳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方案递交当日,我便已通过秘信,向元帅府及六御进行了简要通报。昨日,正式批复与许可令已同步送达罗浮将军府与太卜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罗浮作为具体执行地全力支持外,玉阙仙舟与方壶仙舟也已正式回函,表示原则性支持并提供必要时的远程协助。曜青与朱明……暂时保持中立,未置可否。”
“方壶支持,尚在情理之中。”丹枫微微颔首。
方壶作为持明族的核心自治仙舟,任何不涉及“丰饶”之力、且能有效维持族群规模的方法,他们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比罗浮持明更加急切。
“但……玉阙也明确支持?”丹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玉阙仙舟以卜算预知之学闻名联盟,其太卜司地位超然,素来谨慎,极少轻易表态介入其他仙舟的具体事务,尤其是涉及他族根本的敏感议题。
镜泠月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用这个方案为条件,与玉阙的太卜进行了一次信息交换,给了他一条【预见】。”
“一条【预见】?”丹枫心头微动。
镜泠月的【预见】就能得到玉阙的站队,其价值与所涉及的范围,恐怕非同小可。
“嗯。”镜泠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丹枫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凝重,“这条【预见】所涉及的范围……很大。大到至少两个仙舟的安危,都可能被牵涉其中。”
丹枫眼神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与……持明有关?”
若非如此,镜泠月何必耗费如此心力,未雨绸缪地为罗浮持明先上一层“保险”?
“准确来讲,”镜泠月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粼粼波光,投向了鳞渊境深处那株通天彻地的巨木阴影,“是和‘建木’有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丹枫,猫耳轻轻动了动,忽然抛出了一个让丹枫措手不及的问题:
“丹枫,有没有考虑过……给你们持明一族,搬个家?”
丹枫:“……啊?”
——
与此同时,罗浮工造司。
炽热的锻冶房内,温度比平日似乎更高了几分。
白发的百冶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与火燎痕迹的臂膀,汗水沿着肌肉滑落,滴在烧得通红的铁砧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
他手中握着一柄刚刚完成最后淬火、仍在氤氲着淡淡寒雾与水汽的长剑。
剑鞘朴素无华,由某种深色的哑光金属制成,仅有几道简洁的云纹装饰。
不久后,在工坊外饮茶的二人等到了百冶持剑而出的身影。
应星将长剑递给等候许久的镜流。
镜流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却与她掌心的温度与力量隐隐呼应,重量分布恰到好处,握柄的缠绳材质特殊,防滑且透气。
她并未立刻拔剑,而是先细细感受了一番剑鞘的质感与整体的平衡。
然后,拇指轻推剑镡。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凝的穿透力,在百冶工坊堪称安静的院内清晰回荡。
剑身缓缓出鞘。
并非寻常金属的银白或青灰,而是一种深邃如子夜、却又在炉火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泽的奇异金属。
剑身修长笔直,线条流畅至极,从剑镡到剑尖,几乎看不出锻造的接痕,仿佛天生便是如此一体。刃口薄如蝉翼,却无半分轻浮之感,反而透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凛冽寒芒。
最奇异的是,剑身内部仿佛有某种液体般的暗红流光在缓缓涌动,如同沉睡的熔岩,又似凝固的血色,内敛着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与……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镜流红色的眼眸倒映着这柄非同凡响的剑,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手中这柄剑与她自身冰寒剑意的共鸣,远比以往任何一柄武器都要强烈、都要深入。
它似乎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像是一个能够承载、甚至放大她意志与力量的延伸。
“此剑,名‘支离’。”
应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工匠完成得意之作后的淡淡疲惫与满足,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我以‘玄冥星髓’为基,掺入‘劫火’反复锻打融合,又引鳞渊静水淬火开刃……它应该能承受得住你全部力量的灌注与释放,再不会像你之前那把制式货色一样,动不动就出现灵力过载导致的隐裂或韧性不足。”
他提起镜流之前的佩剑时,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哎呀呀,应星你还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踩一捧一’这一手啊。”
陪着镜流一同前来的白珩,正抱着手臂坐在石桌的一旁,闻言忍不住摇头晃脑,狐耳随着动作俏皮地一颤一颤,“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是小镜流的剑最先完成了?我记得我拜托你给星槎升级引擎和护盾的订单,排期应该在她前面吧?再不济,也该是悠真委托改造的那把弓先完工才对?”
应星用一块浸湿的厚布擦了擦手和脸上的汗,瞥了白珩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是浅羽悠真前几天特意过来了一趟,带了太卜大人的话,让我将‘支离’剑的锻造工期提到最优先。就连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看向镜流手中那柄暗红流光的凶兵,“‘支离’,也是太卜大人亲自定下的。”
“哦?”白珩眨了眨绿眸,狐耳敏锐地竖起,“阿月亲自过问?还定了名字?这可不常见。”
镜流缓缓将支离剑完全归鞘,那令人心悸的暗红流光与寒芒随之隐去。
她握紧剑柄,红眸深处沉静如水,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恐怕……又‘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
若非预见到了某种迫近的、需要更强力量去应对的危机,镜泠月不会如此直接地插手武器锻造的次序,甚至亲自命名。
“太卜大人……真的什么都能预见吗?”
应星虽然与镜流、白珩、乃至丹枫都以朋友相称,但在几人中,他与镜泠月确实算不上熟悉。那位银发猫耳的太卜大人,总给人一种疏离感,如同天边轻纱般的月光,看得见,却捉摸不定,来去悄然。
相比之下,总是笑容满面、看似随和的浅羽悠真,出现的频率反而高得多。
“阿月他啊……”白珩托着下巴,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从前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虽然话不多,但有问基本都会回答,解释起那些复杂的卜算道理也很有耐心,甚至……有点呆萌?”
她努力回忆着更早时候的印象,“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高深莫测’,说话也越来越喜欢留半句、让人自己去猜了呢……”
“从他正式接掌苍城太卜司,成为真正的‘太卜’之后。”
镜流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地位的转变,职责的重压,看到的“未来”愈多愈复杂,或许还有随之而来的、不得不遵守的某些“规则”或“限制”,都在无形中改变着那个曾经或许更简单一些的猫耳青年。
“果然啊,”白珩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了然的表情,“一旦当了‘先生’,有了要操心的学生和下属,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暴躁、还有……谜语人起来!这都是责任压垮了可爱啊!”
镜流用一种近乎惊悚的眼神瞥了白珩一眼,对她这番“高论”不予置评,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既然他特意让悠真传话,提前将‘支离’送来,并定下此名……接下来,恐怕有一场真正的硬仗要打。”
她虽不擅卜算,但与镜泠月相识已久,对他某些暗示性的举动自有理解。
“硬仗?”应星眉头微皱,他虽然专注于锻造,但也并非对外界风云毫无感知。
联想到最近持明族内的变动,丹枫与镜泠月的频繁接触,以及太卜司在鳞渊境的动作……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已悄然弥漫。
“嗯。”
镜流点头,手握支离,感受着剑鞘内那蠢蠢欲动的锋锐与力量,“他虽然不会明说,但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应星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剑的女子,以及她手中那柄注定不凡的凶兵。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那就预祝你……大捷而归。”
==========作者有话说:==========
我们鹅女士真是越战越勇。
怎么还真蹲过大牢啊,这下真牢鹅了。
第76章 战斗爽!
之后不久, 罗浮仙舟的云骑军便与曜青仙舟展开了预定的大规模联合演练。
镜流师徒作为罗浮云骑的顶尖战力代表,自然随军出征。演练星域选在了一处远离主要航道、环境复杂、多有小型星云与破碎行星带的区域,意在模拟极端条件下的协同作战与战术应变。
演练初期一切顺利, 两艘仙舟的云骑舰队配合默契, 各种战术科目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就在演练进入第二阶段, 双方舰队正准备进行高强度的对抗模拟时, 一道加急的、来自联盟共同监测网络的预警情报, 传达到指挥中心——一支规模庞大、建制完整的步离人主力舰队,不知通过何种手段悄然潜行,竟然就藏匿在演练星域相邻不过数跳距离的一个隐蔽星系之中!其兵力构成与跃迁轨迹分析显示,这绝非偶然路过, 而是有备而来,意图不明,但威胁等级极高。
联合演练指挥部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演练计划被立刻终止,所有参演舰队以最快速度完成战斗编组转换, 曜青与罗浮的将军几乎在瞬间达成了共识——与其被动等待步离人可能发起的突袭,不如主动出击,趁其尚未完全察觉己方动向, 打一个措手不及!
战争的火光, 就这样在原本用于和平演练的星域中猝然点燃。
接下来的战斗激烈而短暂。
仙舟联军在战术与装备上本就占据优势,又是有心算无心,加之镜流、景元等顶尖武力的悍勇突进,步离人的舰队虽顽强抵抗,却难挽颓势。在关键时刻, 镜流更是凭借其超凡的剑术与对战机的敏锐把握,率精锐小队强行突入步离舰队旗舰, 于万军之中,生生擒获了此支步离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战首呼雷。
此役,仙舟联军以相对较小的代价,重创步离人这支精锐主力,俘虏其战首,可谓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联盟,各仙舟士气大振。而随着步离战首被俘,本就内部纷争不断的步离人势力更是雪上加霜,陷入了新一轮的权力真空与混乱,短期内再难对仙舟联盟构成重大威胁。
当丹枫终于理顺了持明族内关于引入“同谐-巡猎”体系的首轮争议,初步敲定了试点方案与首批自愿参与的族人名单,从鳞渊境那些古老石刻与繁复仪轨中暂时抽身时,他得到的便是云骑军得胜凯旋、正在论功行赏的消息。
战争似乎结束得很快,快到他这边关于族群未来的漫长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那边的刀光剑影便已尘埃落定。
丹鼎司内,前来复诊取药的悠真坐在他对面,正伸出胳膊让他诊脉。
“步离战首,呼雷?”
丹枫一边感受着指尖下平稳却依旧隐有暗流涌动的脉象,一边确认道。
关于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与战果,他也是在军报和市井传言中拼凑得知。
悠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虽然这轻松很快被谈及接下来麻烦事的苦恼取代:“对啊,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呼雷。这下好了,步离人内部怕是要彻底乱上一阵子了,没个几十年缓不过来。联盟边境能安稳不少。”
“镜流剑首……果真名不虚传。”
丹枫收回诊脉的手,感慨道。
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已属不易,生擒活捉更是难上加难,尤其对手是以凶悍狡诈著称的步离战首。镜流的实力与胆魄,可见一斑。
他取过玉兆,调出悠真历次的病历与药方记录,指尖虚点,斟酌着调整了几味辅药的剂量与配伍,然后生成新的电子药方,传输至悠真的玉兆。
“这周的药方改动不大,主药依旧,只是根据你近期脉象,微调了佐使之药的份量与服用时辰。依旧按先前的方法煎服,早晚各一次。”
“哇……龙尊大人,就不能……稍微减减量吗?”
悠真苦着脸,看着玉兆上那依旧密密麻麻的药材列表和严格的服用指示,试图讨价还价,“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忙!真的,忙得脚打后脑勺,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守着炉子慢慢煎药啊……”他金眸里写满了真诚的恳求。
“太卜司再忙,能有战后的丹鼎司忙?”
丹枫不为所动,一边整理着诊疗记录,一边语气平淡地反问,“云骑军凯旋,带回不少伤兵和需要调理的将士,再加上日常诊治,丹鼎司上下如今也是连轴转。至少,太卜大人和你,不用亲自去给断骨的士兵正骨,或者处理被步离人毒刃所伤的溃烂创口吧?”
“那、那不一样!”
悠真立刻坐直身体,试图寻找新的理由,“我们那是劳心!劳心比劳力更耗神好不好!而且……还不是因为那个俘虏呼雷!”
他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语气瞬间变得“悲愤”起来:“天天开会!从早吵到晚!曜青那边的人,尤其是他们那个月御将军,嗓门又大,脾气又暴,拍桌子瞪眼的,吵得人脑袋嗡嗡响!我们阿月……你是没看到,他最近连毛都没什么光泽了!肯定是睡眠不足加上被噪音骚扰的!”
这话倒有几分实情。
呼雷是狐人的世仇,而曜青仙舟以狐人为主要构成,此次联合演练他们同样参与其中,虽然俘虏是罗浮剑首所擒,但曜青方面坚决主张应由他们来主导对呼雷的审判与处置,以“血债血偿”,告慰先祖。
罗浮方面自然不肯轻易将如此重要的战果与人犯移交。
双方就此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与辩论。
作为罗浮重要的政务决策机构之一,且太卜镜泠月本身地位超然,太卜司无法置身事外。偏偏镜泠月本人极度厌恶这种无休止的口水仗与政治扯皮,他擅长的是洞悉天机、推演布局,而非在会议桌上与人唇枪舌剑。
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代表太卜司立场、与曜青方面进行谈判周旋的重任,便落在了他的侍卫长、同时也是最了解他心思、且长袖善舞的浅羽悠真肩上。
这可把悠真坑苦了。
最近他别说摸鱼偷闲、溜去钓鱼了,连迟到早退都成了奢望。
几乎是从日出到星起,人都“焊”在了太卜司的会议室或相关的通讯法阵前,听着曜青那边派出的、一个个同样精明且言辞犀利的狐人代表们,用各种历史恩怨、情感诉求、现实利益乃至于拍桌怒吼来进行“说服”。
饶是他八面玲珑,也有些疲于应付。
丹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需要我……给他开点顺毛的膏方,或者安神的熏香?”
悠真立刻顺杆爬,有气无力地点头:“有劳了大夫……最好效果强一点的。”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对了,你们丹鼎司有没有那种……隔音效果特别好,戴上之后就跟世界隔绝了一样的耳塞?给我和阿月都来一副。实在不行,能暂时屏蔽掉月御将军那特有的大嗓门的也行!”
丹枫终于忍不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出门左转,金人巷杂货铺,或者去工造司定制。丹鼎司不卖这个。”
“行吧……”
悠真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诊室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丹枫说道:“哦对了,之前因为各种事情卡了许久的丹鼎司正式司鼎任命,上面已经敲定了。过不了几天,正式的任命文书就该下来了,你这边可能需要准备一下工作交接。”
丹枫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本就是暂代司鼎之职,如今风波渐平,理应交由更合适的人选。”
他心知肚明,自己龙尊的身份和持明族内部事务,已经牵扯了太多精力,确实难以长久兼顾丹鼎司的全面管理。
“不过呢,”悠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腾骁将军那边,可是开心得很。他‘眼馋’你这位能文能武、医术高超还自带一族势力的龙尊大人,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丹枫微微挑眉:“你是替将军来当说客的?”
“顺水人情,顺便传个话嘛。”
悠真摆摆手,语气轻松,“将军的意思很明确,云骑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职位待遇随你挑。毕竟……持明一族向来是云骑军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战力来源,有你这位龙尊加入,无论是实战还是对持明将士的凝聚力,都大有裨益。”
丹枫沉默片刻,道:“将军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持明一族,更深地与罗浮、与云骑军绑定在一起啊。”
这话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阿月常说,这是好事。”
悠真收敛了笑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绑定得深,意味着责任共担,利益共享,也意味着……万一将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持明族内若有人拎不清,想要走歪路,至少云骑军这边,看在并肩作战的情分和你这位龙尊的面子上,或许能多保下一些无辜的族人,不至于全族受累。”
丹枫的翠眸倏然一凝:“未来……当真会有那么严重的局面?”
他想起镜泠月的暗示,以及那些关于错误道路终将引至悲惨结局的话语。
“世事难料,未来如雾。”
悠真轻轻叹了口气,金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阿月能看到一些轨迹,并尽量改变,但细节如何,人心如何,变数太多。只能说,未雨绸缪,多做几手准备,总归不是坏事。至少,多条路,多个选择,也多一分安稳。”
他不再多言,朝丹枫挥了挥手:“龙尊大人您慢慢考虑,我得赶紧回去‘吵架’……啊不,是回去开会了!放阿月一只小猫咪独自面对曜青那边的‘狂风暴雨’,我可实在不忍心。”
看着悠真匆匆离去的背影,丹枫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手中的玉兆微微震动,显示有新的消息,或许是关于司鼎交接的初步安排,又或许是族内关于试点方案的又一轮讨论。
内忧外患,当下与未来,种种思绪交织,让这位年轻的龙尊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罗浮,神策府议事厅。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左侧是以腾骁将军为首的罗浮一方代表,右侧则是以月御将军为首的曜青代表团。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与隐隐的火药味。
镜泠月心中默默给对面那位白发已生、却依旧气势逼人的狐人老将军打上标签——月御将军,曜青仙舟的掌舵者,一只……非常、非常凶的狐狸。
其暴躁程度,在他见过的所有狐人中,恐怕能排进前三,不,或许就是榜首。
几百年不见,那洪亮的嗓门,凌厉的眼神,拍桌子时毫不收敛的力道,以及话语中寸步不让的强硬毫无改变——都让喜好清静的猫猫太卜感到十分不适。
所幸,他早有准备。
端坐在腾骁将军右侧特意安排的座位上,镜泠月微微垂着眼眸,看似在认真聆听,实则早已悄然运转起一丝精微的【同谐】之力。
这力量并非用于攻击或影响他人,而是极其精巧地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谐律滤网”。
所有传入他耳中的声音,尤其是月御将军那极具穿透力、饱含情绪起伏的争论声,都被这层滤网柔和地“调和”、“降频”,化为了某种接近背景白噪音的、失去大部分尖锐情绪色彩的平稳声波。
于是,在镜泠月的感知中,激烈的争吵仿佛变成了催眠曲。
他甚至还“贴心”地稍微调整了这层滤网的范围,确保它不会影响到身旁的腾骁将军——毕竟,总得有人负责正面应对月御将军的“火力”。
至于腾骁将军时不时投来的、混合着无奈、求助与“你不能见死不救”意味的眼神……镜泠月选择完全屏蔽。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尊沉思的、或者干脆是睡着了的雕像,心中默念:骂了他,可就不能再骂我了哦。
“腾骁!”
月御将军的声音再次拔高,灰白色的狐耳因激动而微微抖动,手掌重重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一跳,“我们曜青的要求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呼雷必须交给我们曜青仙舟来审判、来处置!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腾骁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与理性:“月御,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人毕竟是罗浮的云骑军、是镜流剑首在战场上生擒的。按照联盟惯例与相关律法,首要的审判权与处置权,理应归属抓获方的仙舟。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惯例?律法?”
月御将军冷哼一声,眼眸锐利如刀,“腾骁,你别跟我扯这些!狐人与步离人之间的血海深仇,绵延上千年!多少狐人先辈惨死于步离獠牙之下,多少家庭因他们而破碎!这份仇恨,早已刻进了血脉,融入了传承!于情,我们曜青狐人有资格、也有义务为祖先讨还这份血债!于理,由我们这些仇恨最深、了解他们最多的狐人来处理,才能确保审判的彻底与公正,才能真正告慰亡灵!你们罗浮……凭什么阻拦?!”
镜流坐在腾骁身旁,依旧抱着手臂,身姿笔挺,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在月御将军话音落下的间隙,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是我抓的。”
言下之意简单直接:我的战利品,处置权自然与我有关。
月御将军立刻将矛头转向她:“镜流剑首!我们敬重你的武勇与功绩!但此事关乎族群千年血仇,非一人之战功可以简单论处!还请剑首以大局为重!”
“我并未反对曜青参与。”镜流依旧语气平淡,“但主导权,需在罗浮。”
“你——!”月御将军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会议就这样陷入新一轮的僵持与循环。曜青方面引经据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不时拍桌怒吼以壮声势。
罗浮方面则主要以腾骁将军为核心,援引律法,强调程序,顾及联盟整体平衡,偶尔镜流会插上一两句简短却立场坚定的话。
被师父带来旁听、负责守卫与记录的年轻骁卫景元,站在会议室门口附近,看得暗自咋舌。
他早就听闻曜青仙舟民风彪悍,狐人尤其团结且记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战场延伸!对面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吵架”好手,言辞犀利,气势十足,且配合默契。
反观罗浮这边……景元的目光扫过己方阵营。
腾骁将军独木难支,虽然尽力周旋,但显然不太擅长这种纯粹的口舌之争。
师父镜流倒是气场强大,可惜惜字如金,杀伤力有余,但持久力和灵活性不足。
而那位地位尊崇的太卜大人……景元看向镜泠月。银发的猫耳青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垂眸的姿势,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狂风暴雨浑然不觉。
他面前那块写着“太卜司”的玉质名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此刻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罗浮这边,似乎真的只有腾骁将军一个人在“战斗”啊!师父是偶尔放冷箭的狙击手,太卜大人干脆挂机了!景元心中忍不住吐槽。
就在会议气氛再次逼近某个临界点,月御将军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更猛烈的狂风暴雨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站在门侧的景元下意识侧头看去,只见浅羽悠真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黑发青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朝景元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景元注意到,曜青那边几位代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悠真径直走到镜泠月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
一直“闭目养神”的镜泠月仿佛心有灵犀,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猫瞳转向悠真,眸光清亮,哪里有半分睡意?他甚至伸出手,将面前那块“太卜司”的名牌,朝悠真的方向轻轻挪了挪,动作细微,却含义明确——交给你了。
悠真在心中与镜泠月无声交流:(吵到哪儿了?)
镜泠月的心念平静无波:(跟之前三轮一样,毫无进展。)
悠真:(真是可惜。)
两人的交流仅在一念之间。
对面,刚刚停下喝了口茶润喉的月御将军,也注意到了悠真的到来。
她放下茶杯,灰白的眉毛挑起,目光如电般射向悠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浅羽侍卫长,老身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来了。”
过去两天的四轮会谈,罗浮这边与她在正面“交锋”的,主要就是腾骁和这位代表太卜司的浅羽悠真。
悠真言辞机敏,思维缜密,常常能在看似不利的局面下找到突破口,或巧妙地化解她的锋芒,是个难缠的对手。
今天上午的会议他没出现,月御将军还暗自觉得少了个碍事的,可以集中火力“攻克”腾骁,没想到他又掐着点出现了。
“真是让月御将军失望了。”
悠真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太卜司这边,经过慎重考虑,有一个新的提议,或许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他说话时,目光先看向了腾骁将军,带着请示与尊重的意味。
腾骁正被吵得头疼,闻言精神一振,立刻点头:“哦?太卜司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他巴不得有人能提出点建设性意见,结束这无休止的扯皮。
悠真得到首肯,这才转向月御将军,以及曜青方面的其他代表,朗声道:“月御将军,诸位曜青的同僚。眼下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罗浮与曜青,各持己见,各有坚持,且理由都足够充分,难以轻易说服对方。再这样争论下去,除了消耗时间与精力,影响两艘仙舟的正常事务与后续合作,恐怕并无益处。”
他顿了顿,看到月御将军虽然脸色不豫,但并未出言打断,便继续道:“既然我们双方都无法在谈判桌上达成一致,那么,不如将这个问题,提交给一个更高级别、更具权威的仲裁者——请元帅府定夺,如何?”
“由元帅大人,根据联盟整体利益、相关律法精神、以及此案的特殊情况,做出最终裁决。元帅的裁断,我想,应当足以服众,也能为我们双方提供一个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基础。”
悠真说完,目光平静地迎上月御将军审视的眼神。
月御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锐利的目光又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镜泠月,沉声问道:“这是……你的主意?”她问的是镜泠月。
镜泠月抬了抬眼,猫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清冽平淡:“我不想吵架。”
这话乍听有些孩子气,但在场了解他性格的人都明白,这几乎是镜泠月所能表达出的、对当前局面最大程度的“不满”。
也等于间接承认,将问题提交元帅仲裁,确实是太卜司,或者说他本人的意思。
月御将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罗浮太卜司已经不想再在细节上纠缠,决定将皮球踢到更高的层面。
这虽然未必符合曜青“速战速决、拿到主导权”的最佳预期,但也避免了谈判彻底破裂、两败俱伤的风险。最重要的是,元帅的裁决,即使不完全符合曜青的诉求,至少程序上无可指摘,她也对族内有所交代。
腾骁将军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爽朗地笑了笑,开口道:“月御,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交给元帅决断,公平公正,也省得我们在这儿伤了和气。你怎么说?”
月御将军沉默了片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可以。就依你们所言,将此事呈报联盟,请元帅定夺吧。”
持续数日的争吵,终于因为一个“向上汇报”的提议,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虽然问题并未解决,但至少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曜青仙舟的代表们陆续起身离开,月御将军在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镜泠月和悠真,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浮一方的人。
腾骁将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叹道:“每次跟月御将军开会,都跟打了一场硬仗似的……不,比打仗还累!至少打仗知道敌人在哪儿,该往哪儿砍。”
他看向镜泠月和悠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总觉得,咱们罗浮仙舟……是不是太缺这种能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据理力争’的人才了?一个个要么像镜流这样惜字如金,要么像太卜大人这样……呃,超然物外。”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个比较中性的词,“得多培养几个像悠真你这样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的才行啊。”
说着,他旧事重提,眼中带着希冀:“悠真,你真不再考虑考虑,来云骑军挂个职?不用你天天冲锋陷阵,就专门负责跟曜青、朱明那些家伙打交道,替我省省心?”
悠真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又坚决:“将军,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吃不消这个。而且,我可是发过誓要一辈子保护阿月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绝对不会离开太卜司的。”
他边说边伸手揽住了镜泠月的肩膀,镜泠月虽没什么表情,但猫尾尖轻轻卷起,勾了一下他的手腕,算是回应。
腾骁露出苦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唉,没有你帮忙,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真是难啊……”
他揉了揉脸,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重新亮起,“那……你不来也行,总能给我推荐几个好苗子吧?咱们罗浮年轻一辈里,有没有像你这样机灵、能说会道、还靠得住的?”
悠真闻言,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镜流依旧抱着手臂,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个嘛……”悠真拖长了语调,忽然,他眼睛一亮,伸出手指,指向会议室门口的方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将军!”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门口处,身姿挺拔、白发金眸的年轻骁卫景元,正尽职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感慨之色。
被突然点名,景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这位,”悠真笑眯眯地,语气充满肯定,“镜流剑首的亲传弟子,景元骁卫。别看他年轻,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说话做事极有章法,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知晓分寸。论起嘴皮子功夫和应对机变的能力,可一点儿也不比我差。假以时日,必是独当一面的人才。”
景元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悠真会突然这样“推荐”自己,还是在将军面前。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谦虚两句,却被腾骁将军惊喜的声音打断。
“真的?”腾骁上下打量着景元,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气质沉稳,眼神清亮,确实不像普通的武夫。联想到他能在镜流手下坚持那么久,天赋心性定然不凡,若是再加以政务和外交方面的历练……
“真的。”
悠真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开始“买一送一”,“而且,云骑军里不是还有个叫白珩的狐人飞行士吗?她为人爽朗热忱,交友广阔,消息灵通,处理人际关系很有一手,关键时候也能顶上去。将军不妨多关注关注。”
腾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对对对!云上五骁!是不是这个称呼?最近在仙舟年轻人里面传得挺广的,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镜流、白珩、应星、丹枫……再加上景元,正好五个!都是咱们罗浮年轻一代里拔尖的人物!”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云上五骁’!”
悠真拍手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推销意味,“您看看,这现成的、名声在外的青年才俊组合,要武力有武力,要技术有技术,要人脉有人脉,要潜力有潜力!将军,您可得抓紧机会,好好栽培,将来都是咱们罗浮的栋梁啊!可千万别放过!”
镜流终于听不下去了,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和镜泠月,为何不在其中?”
按实力、按资历、按与这几人的关系,他们二位显然更够资格,也更为人所知。
悠真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眼眸,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狡黠与怀念的笑容,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哎呀,镜流,你们可是仙舟联盟冉冉升起的、新一代的豪杰与希望啊!我们嘛……成名太早,时代不同啦。”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们啊,已经是‘旧时代的残党’咯~新时代的船,总要由新世代的水手来掌舵扬帆,才能航向更远的星辰大海嘛。”
——才不是因为不想被拉去干活、不想担更多责任呢!
“所以啊,将军,”悠真最后总结,笑容灿烂地对着腾骁,“这些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您可一定、一定不要‘放过’,要好好‘重用’他们啊!罗浮的未来,可都在他们身上呢!”
说完,他不等腾骁再说什么,便一把拉起旁边已经重新进入“省电模式”的镜泠月,脚步轻快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将军,镜流,景元,我们就先走一步啦!太卜司还有一堆文书工作要处理呢!”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微不可察的、属于猫咪的轻快脚步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腾骁将军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门口有些局促、但眼神清亮的景元,再联想到悠真提到的其他几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充满期待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曜青人热爱战斗爽,估计吵架也挺厉害的。
第77章 未雨绸缪
关于战俘呼雷的最终处置, 元帅的裁决不久后便传达至各相关仙舟:呼雷将被永久囚禁于罗浮仙舟的幽囚狱深处,而非移交曜青。他将被施以仙舟联盟律典中最严酷的刑罚之一——“无间剑树”之刑。
此刑并非简单的**折磨,更是一种结合了古老阵法与灵能技术的灵魂禁锢与持续惩戒, 旨在令受刑者时刻感受万剑穿心般的极致痛苦, 意识却始终保持清醒,于无尽的煎熬中忏悔罪孽。
刑期直至天地荒灭, 永无宽赦之日。与此同时, 作为对曜青仙舟狐人族群千年血仇的体恤与尊重, 元帅特许曜青方面每隔百年,可派遣代表前往罗浮幽囚狱,“探望”呼雷,亲眼见证仇敌永陷苦楚, 以稍慰亡魂。
至此,这场因战俘归属引发的、持续良久的仙舟高层争议,终于尘埃落定,暂时画上了句号。
然而, 对于镜泠月而言,他的推演与“预见”远未结束。波澜暂息的水面之下,更为深沉、更为凶险的暗流, 正在命运的深海中悄然汇聚。
太卜司深处, 专属于镜泠月的静室。窗外是罗浮亘古流转的云海与星光,室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只有偶尔烛火噼啪的微响,与银发青年指尖流淌的、极其微弱的灵光波动,打破这片沉寂。
镜泠月微微垂眸,琥珀色的猫瞳凝视着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的书册。书册非金非玉, 非帛非革,封面流淌着如同水波与星云交织般的银色光泽, 正是他的法器——【万流预书】。
此刻,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动,其上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幅幅变幻不定、闪烁着朦胧波光的景象拼图,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漾开的、通往未来支流的涟漪。
他的目光穿透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瞳孔深处映照出清晰的画面——那是一个他绝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的身影:无数蠕动的枝桠与藤蔓构成扭曲的躯干,其上镶嵌、生长着成千上万只冰冷、贪婪、充满勃勃生机却又令人作呕的眼睛。
丰饶的令使,噬界罗睺曾经的主人,仙舟联盟长久以来的敌人——倏忽。
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可称为“宿敌”。
数百年前的苍城之战,倏忽携噬界罗睺大举进犯,若非镜泠月以【同谐】之力强行同化罗睺,拖延战局,苍城乃至整个联盟边境都将遭受重创。
那一次,面对突然降临的希佩,狡猾的倏忽果断舍弃了大部分侵染罗睺的力量,如同壁虎断尾,仓皇遁走,将罗睺拱手相让。
但那离去时回望的一瞥,那无数只眼睛里燃烧的并非纯粹的失败懊恼,更有一种屈辱、惊悸,以及……深沉如渊的记恨与不甘。
这一次……
镜泠月瞳孔中倒映的画面骤然拉远、变幻。
他“看见”了,在那冰冷死寂的星域深处,一颗本已荒芜、了无生机的星球,正在某种邪恶而磅礴的生命力灌注下,缓缓“苏醒”。地表龟裂,熔岩如血液般奔流,巨大的植物根须与血肉组织破土而出,相互纠缠、融合,覆盖了整个星球表面,使其呈现出一种活物般的蠕动与脉动。
星球的大气被改造成剧毒的孢子云雾,引力场紊乱畸变,如同一颗在星海中缓慢呼吸、择人而噬的恐怖巨卵。
活化行星——计都蜃楼。
“又是这样的伎俩……”镜泠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猫耳有些困扰地向后抿了抿,尾巴尖也无精打采地垂落在座椅扶手上。
利用丰饶之力“活化”行星,将其转化为移动的战争堡垒与生命熔炉,是倏忽及其麾下丰饶民惯用的手段。只是,这次的“计都蜃楼”,规模与蕴含的丰饶孽力,似乎比当年的噬界罗睺更为庞大、更为凝练。
在他所“望见”的未来支流中,倏忽显然汲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
他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纠集了更多臣服于丰饶、或被其蛊惑的势力,组成了规模空前的联军。
而“计都蜃楼”,便是这支联军的核心与旗舰。
他们的目标也不再单一,而是同时指向了仙舟联盟的两处要害——作为眼睛的玉阙,和作为主力的罗浮。
镜泠月的心已沉了下去。
想起上次倏忽逃离时那不甘的眼神,很难不猜测这其中包含着强烈的报复意图,倏忽要一雪前耻,并给联盟造成远超上次的创伤。
“又要打仗了。”镜泠月轻声自语,合上了掌心上方那本光芒渐敛的【万流预书】。
书册化为点点流光,融入他的手中。他端起桌上早已微凉的清茶,浅啜一口,试图压下心头泛起的淡淡烦躁。
他正是用这条关于“倏忽再度来袭”的【预见】,与玉阙仙舟那位的太卜大人,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信息交换。
对方恐怕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开始着手调动资源、加强预警、部署防御了。毕竟,玉阙作为联盟的“眼睛”与智库,对这类威胁最为敏感。
距离倏忽及其联军完成集结、发动进攻,根据【万流预书】的显示,应当还有一段不算短但也不算长的缓冲时间。
足够罗浮,以及其他相关仙舟,进行相应的备战与部署。
镜泠月对此并不太担心,仙舟联盟历经无数战火,应对此类威胁自有其成熟的机制与强大的韧性。
只是……他确实有些厌烦了。
厌烦倏忽这种如同瘟疫般、一次次卷土重来、带来无尽死亡与混乱的行径。
上一次在苍城,是迫于形势,为了拯救苍城,他不得不动用可能导致自身“异化”的同谐之力。
这一次,他希望能有更彻底、更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机会……或许就在这次。
镜泠月的猫瞳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与其被动防御,等待对方一次次试探、进攻,不如借此机会,布下天罗地网,将这个纠缠联盟许久的毒瘤,彻底按死。
他收敛心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观测到的信息、初步分析以及战略建议,以最高密级的形式整理成文。
这件事影响巨大,涉及联盟整体防御与多仙舟协同,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给罗浮的最高军事统帅——腾骁将军。
指尖在灵能光幕上快速滑动,字符与图表流水般生成。
镜泠月的叙述客观、冷静,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威胁的严重性与紧迫性,也分析了敌我态势与可能的突破口,甚至隐晦地提及了某些需要提前布局的环节。
但他刻意淡化了自身在预见过程中的具体感受,以及关于“同谐”的某些隐忧。
编写完毕,仔细校验,设置好最高级别的加密与定向传送符文。
镜泠月指尖轻点,“玉兆”的灵光一闪而逝,报告已悄然送往神策府核心。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他站起身,久坐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银色长发随着动作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背。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猫耳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黑发的青年侍卫长走了进来。
悠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意,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镜泠月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沉郁与烦躁。
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同谐的微妙波动,以及镜泠月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都让他心头微紧。
他走到镜泠月身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上对方柔软的发顶,指尖穿过细密的银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了揉那对此刻有些无精打采耷拉着的猫耳。
“怎么了?阿月?”悠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看到了麻烦的东西?”
镜泠月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反而微微偏头,将脑袋更贴近他温热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厌倦的轻哼:
“烦。”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承载了太多的情绪。
他一想到那个浑身长满眼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丰饶生机的家伙,就觉得脑袋发涨,尾巴根都想炸毛。纯粹的生理性厌恶与精神层面的警惕交织在一起。
巡猎的箭矢,无疑是针对丰饶孽物最锋利、最直接的武器。
帝弓司命的力量,对于克制倏忽这类存在有着天然的优势。
但战场瞬息万变,倘若巡猎的力量因故未能及时奏效,或是战局发展至需要更庞大、更包容的力量来应对、来消化那过于庞大的丰饶生命力时……同谐,似乎就成了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可他真的不太想这么做。
【同谐】的本质是融合、是统一、是消除个体差异归于“谐律”。
每一次深度运用同谐之力进行“同化”,无论是何种形式,都会不可避免地让他与希佩的源头联系更深,让属于“镜泠月”这个独立个体的边界变得更加模糊。
他固然可以利用这股力量,但代价可能是逐渐失去作为“人”、作为“镜泠月”的独特感知与存在。
要么,他在对抗中被迫同化过多的丰饶孽力,导致自身性质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要么,他在引导庞大谐律时,意识过度融入集体共鸣,从而淡化“自我”。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可不想这么早重归希佩,或是被丰饶污染扭曲的怪物。
若非如此,最初的“他”,也不会在懵懂与本能中,选择脱离【同谐】星神希佩的本体,以碎片的姿态流落至此了。
那些偶尔侵入梦境、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广袤无垠的、由无数意识光流汇聚成的星海;自身如同水滴般即将彻底融入其中的濒临感;以及最后追逐着金瞳黑猫离开的景象……
如今想来,那恐怕并非单纯的梦境,而是深植于他本源记忆中的、在“命途狭间”亲身经历的烙印。
——作为希佩庞大意识体上一片微不足道、却又因缘际会产生了一丁点“异样”波动的碎片,在某个连自身都无法理解的瞬间,脱离了母体,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懵懂的、脆弱的生命形态。
他成为猫,大概率是因为艾利欧,可又为何会流落到异世界……
这背后的谜团,或许只有等他未来在自身命途上走得更远,力量与记忆进一步复苏,才能慢慢拾取那些散落在时光与命运长河中的碎片,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所以……
镜泠月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悠真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接下来的战争……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深度‘同化’的手段。除非……万不得已。”
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说道:
“很多事,很多需要周旋、需要布局、需要在前线应对变数的环节……可能要更多地交给你了,悠真。”
黑发青年闻言,手臂收紧,将比他身形更为纤细的猫耳青年稳稳地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镜泠月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就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绝的fes真是太爽了!!!
第78章 鳞渊
“你们持明……这回是动真格的, 真要举族搬迁啊?”
白发的工匠大师应星,站在鳞渊境边缘那由巨大青石与灵木构筑的浮桥之上,望着眼前那片被苍青色玄光照亮、深不见底的浩瀚海水, 波光粼粼下, 隐约可见庞大的阴影游弋,以及那株自海底最深处拔地而起、根须似无穷无尽般蔓延、主干直插云霄的庞然巨木——建木玄根。
他身侧不远处, 持明龙尊丹枫静静伫立, 一袭青白长袍在海境特有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额前玉角与身后龙尾流转着与这片圣地同源的温润光泽。
听到应星的感慨,他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来:“以防万一。”
“好一个‘以防万一’。”应星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说不出是讥诮还是佩服的笑容,“除了必须留下的、编入云骑军的青壮族人,其他的老弱妇孺、非战斗人员,还有那些……嗯, 不太安分的,都搬去哪儿了?方壶?”
“是,方壶。”丹枫简洁地确认。
方壶仙舟, 持明族的核心自治领地, 也是他们历史最悠久的聚居地之一,接纳回归的族人,顺理成章。
“也是,方壶才是你们真正的大本营,底蕴深厚, 安置起来也方便。”应星点点头,不再多问族务细节。
他抬起手, 在腕间的操控玉兆上快速点按了几下。
身后,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灵能引擎低沉的嗡鸣响起。
只见数尊体型庞大、线条刚硬、涂装着云骑军徽与工造司印记的金属巨人,迈着沉重却精准的步伐,从浮桥后方专门的运输平台上依次走出,来到他们身后肃立。这些金人高度普遍超过三丈,外壳由特殊合金锻造,关节处灵光流转,手中或持巨盾长戟,或背负多管灵能铳炮,冰冷的金属面容上仅有一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眼睛”,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战斗气息。
“这是我根据实战数据反馈,优化了第七版后才最终定型、刚下生产线不久的新型战术金人。工造司和军械司联合评审已经批准了批量生产方案。”
应星一边介绍,一边遥控着为首那尊格外高大、肩甲上镌刻着百冶独有徽记的金人上前几步,与丹枫并肩而立,仿佛无声的护卫。
“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批实装,不是派往前线战场,反而让你给拉到鳞渊境来‘镇守’建木了。”
他转头看向丹枫,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不愧是你,怎么说服腾骁将军同意的?”
按照应星的理解,他呕心沥血设计、反复打磨优化的战争兵器,就应该出现在对抗丰饶民、步离人或者其他外敌的最前线,在激烈的厮杀中检验性能、收割战果,才称得上物尽其用,实现其最大价值。
用来驻守一处看似固若金汤、更多具有象征意义的圣地,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甚至像是被闲置了。
丹枫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威严的金人方阵,翠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淡:“此非我之本意,亦非将军独断。若你好奇缘由……恐怕得去问太卜大人。”
“哦……”应星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还带上了点轻松,“太卜大人的安排啊,那定然是有其深意的。”
对于那位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的银发猫耳太卜,应星虽接触不多,但无论是从镜流、白珩等人的态度,还是从镜泠月偶尔展现出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预知能力,都足以让他收起所有质疑,选择信任。
既然是镜泠月的安排,想来必有超越常人理解的考量与准备。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直到……‘那件事’发生或彻底过去,”应星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金人,又朝不远处正在指挥运输星槎卸货的某位狐人飞行士示意了一下,“我就跟你,还有白珩那家伙,一起驻守在这鳞渊境了。工造司那边会持续将后续批次的金人运来,补充防线。你有什么别的疑问或者特殊要求没?”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鳞渊境各处。
原本这里应有持明卫队巡逻,龙师或祭司往来,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工造司的工程队伍和金人调动发出的声响。
若是放在往常,这么多外族器械和人员涌入持明圣地,那些固守传统、视鳞渊境为禁地的龙师们,怕是早就跳出来抗议阻挠了。
而现在,整个交接与布防过程顺利得甚至有些……诡异。
丹枫敏锐地捕捉到了应星目光中的那一丝不自在与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非常时期,危机关头。为保族群存续与圣地安宁,有些时候……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他没有细说“非常手段”具体是什么,但应星联想到之前听说的一些风声——部分顽固派龙师在搬迁令下达后异常安静、配合无比,甚至主动提前前往方壶。
男人心中已然明了。
恐怕那些反对声音还没来得及公开响起,就已经被这位看似清冷、实则手段果决的龙尊以某种方式妥善处理了。
大概率是强制请离,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特殊能力或药物,确保他们睡过整个搬迁期,醒来时已在方壶。
应星挑了挑眉,看向丹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新的审视,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小子……看着不声不响,下手倒是够快、够狠的啊。”
丹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必要的举措罢了。尘埃落定之前,容不得太多杂音干扰。”
两人交谈间,已踏着浮桥,来到了更靠近建木玄根的区域。
那株传说中的神木愈发显得巍峨磅礴,青白色的主干上天然生成龙鳞般的纹路,深入海境的根须仿佛无穷无尽,汲取着整个鳞渊境乃至罗浮地脉的灵气,而树冠则探入高空云层之上,没入虚空,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神秘领域。
仅仅是站在它的近前,便能感受到一股苍茫、古老、浩瀚无边的生命气息与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真是……壮观得不可思议啊……”
一个充满惊叹与雀跃的女声从一旁传来。
只见浅紫色长发、狐耳灵动、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外罩轻型护甲的狐人女子,正从一艘刚刚停稳的小型运输星槎上跳下来。
作为罗浮乃至联盟都排得上号的王牌飞行士,她在此次布防任务中负责关键物资与人员的快速投送与调度。
她三两步跑到浮桥边缘,仰头望着那通天彻地的建木玄根,绿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震撼的光彩,脸上全然不见大战将至的紧张,反而像是来参观什么绝世奇景的游客。
“哇!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建木全貌!以前最多远远见过树冠的影子……这趟差事接得太值了!感觉这辈子都值回票价啦!”她甚至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两下,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摇摆。
应星看着她那副毫无阴霾的兴奋模样,忍不住问道:“喂,白珩,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不害怕吗?咱们守的这地方,可是倏忽那家伙明确标注的下一个目标之一。说不定什么时候,铺天盖地的丰饶孽物和那颗活见鬼的行星就砸过来了。”
白珩闻言,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平坦却结实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自信与经历过风浪的从容:“担心?怕?当然会有那么一点点啦~但是,应星,姐姐我可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哦!比这更险、更诡的阵仗也不是没闯过。你啊,在这方面,还差得远呢~”
丹枫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对同伴阅历的肯定:“她参加过数百年前的苍城之战,亲身经历了噬界罗睺的突袭与反击。若论实战经验与应对突发大规模危机的心境,确实是我们几人中……阅历最为丰富的前辈。”
“喂喂!丹枫!”
白珩立刻不满地鼓起脸颊,狐耳竖起,“什么叫‘前辈’?说得好像我多老了一样!人家明明还很年轻好不好!风华正茂!”
她故意挺直腰板,“真要论起年纪和辈分……我好歹也是跟咱们那位太卜大人差不多同期活跃的!难道太卜大人也老了吗?”
“我刚踏进来,就听见你在角落里蛐蛐阿月,白珩。”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慵懒的男声,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若不细察几乎无法发现的空间涟漪,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浮桥某处响起。
紧接着,光影仿佛水纹般荡漾开来,浅羽悠真揽着怀中一只毛色华美的三花猫,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悠然显出身形。
黑发青年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金眸依旧明亮含笑着,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过怀中猫咪光滑柔软的背毛。
猫形态的镜泠月在他臂弯里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猫瞳瞥了白珩一眼,尾巴尖不轻不重地甩起来,在悠真的手背上拍打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乱说话。
“是你们。”
丹枫转过身,翠眸落在二人身上,尤其在镜泠月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才开口问道,“联盟的最高作战联席会议……结束了?”
“是啊,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悠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连着开了好几个大夜,各种推演、争吵、再推演……我和阿月差点被那些文书和光幕给埋了。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鳞渊境的防线布置进展如何?”
应星指了指身后肃立成排、以及更远处正在陆续就位的金人,又指了指空中往返穿梭的运输星槎和地面忙碌的工造司人员,言简意赅:“最后一批定制的大型防御阵基和重型武器运到、安装调试完毕,基础防线就算初步成型了。剩下的就是细节磨合与应急演练。”
悠真顺着他的指引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效率很高,辛苦你们了。”
罗浮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相当可观的。
“对了,”悠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丹枫,浅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审视与提醒意味的微光,语气也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阿月让我顺便问问你……你之前私下研究的那些资料和实验记录……都妥善处理好了吗?”
“……”
丹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清冷的气息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指他心底最深处那些不曾对外人言、甚至对亲密同伴也多有隐瞒的秘密。
他能感觉到,身旁应星和白珩投来的、带着惊讶与探究的目光。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了数息,只有鳞渊境的海浪轻轻拍打浮桥基座的声音,以及远处工造器械运转的微弱嗡鸣。
最终,丹枫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然:“无法彻底销毁的部分……已动用龙尊权限与族内秘法,配合太卜司提供的特殊封印符箓,封存于鳞渊境最深处、与建木根系纠缠的几处绝密龙脉节点之中。封印本身与龙脉相连,除非持有特定的‘钥匙’并知晓精确位置与解法,否则强行触动,会引发龙脉异动,甚至可能波及建木稳定,后果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可以销毁的……已尽数化为齑粉,投入了焚化炉,由我亲自监督,确保不留丝毫痕迹。”
“哦……”悠真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静地评价道,“那也行。封存起来,总比流落在外或者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强。”
丹枫忍不住抬眼,看向悠真怀中那只似乎对这番对话漠不关心、只懒洋洋团着身体假寐的三花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太卜大人……对此没有别的指示吗?”
他将如此重要的物品处置方式上报后,镜泠月那边一直未曾明确回复,这让他心中始终有些没底。
悠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怀里的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阿月只说……‘让他不必太过担心,但要做好一切准备。’”
——不必太过担心?但要做好一切准备?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可结合镜泠月一贯的作风和目前山雨欲来的局势,怎么听都更不妙了!
丹枫只觉得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又被无形地拧紧。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青翠的眼眸望向远方那巍峨静谧的建木玄根,又扫过眼前正在紧锣密鼓布置防线的同伴与金人阵列,一种混合着责任感、不安以及对未来的凛然战意,悄然在心底交织攀升。
他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这场由镜泠月提前多年预警、由倏忽蓄谋已久发动的战争,其惨烈与诡谲程度,恐怕将远超他们此刻的想象。
第79章 倏忽之战
距离镜泠月以【万流预书】预见的命运节点越来越近, 空气仿佛都凝固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罗浮每一个角落。
剑首镜流与其弟子景元,已随同罗浮云骑的主力精锐部队, 奉命前往玉阙仙舟, 执行关键的协同防御与机动策应任务。
罗浮本舰内部,留守的力量同样枕戈待旦,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巡逻加倍, 岗哨林立, 所有非战斗人员早已按预案疏散至最安全的内部洞天。
没有人敢有丝毫松懈,连最细微的命途能量波动都会被反复核查。
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中午,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警示, 那株亘古以来便屹立于鳞渊境中央、被视为罗浮根基与持明圣物的建木玄根,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生发”了!
并非自然的生长,而是狂暴的、失控的异变!
无数粗壮如龙、泛着诡异青黑色泽的根系,如同挣脱囚笼的巨蟒, 轰然破开海境底部坚硬的灵岩与土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上疯长、穿刺!
整个鳞渊境瞬间天翻地覆,平静的鳞渊之海化为怒涛狂澜, 滔天巨浪拍打着古老的堤岸与浮桥, 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更可怕的是,那些破土而出的根系并未局限于鳞渊境,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向着相邻的洞天蔓延、穿刺,大地震颤, 建筑崩塌,灵脉紊乱, 仿佛整艘罗浮仙舟都在建木的暴走下痛苦呻吟。
万幸的是,得益于镜泠月提前多年的预警与腾骁将军不遗余力推行的疏散预案,相关区域的民众早已撤离一空。
而驻守在最前线的云骑将士,则由太卜司所有修行【同谐】命途、并受过专门训练的卜者们,联手撑起了一片巨大的、柔和而坚韧的“共鸣护盾”。
这护盾以同谐之力引导、分散、化解那狂暴的命途能量乱流与物理撕裂,如同激流中的礁石,虽被冲刷得光芒明灭不定,却成功庇护住了阵线最前沿的战士们,让他们得以在最初、最致命的一波冲击中稳住阵脚,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伴随着建木的异动与根系破海的轰鸣,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生命力与恶意的身影,缓缓从建木主干上那最深邃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无数蠕动的枝蔓与藤蔓构成其躯干,成千上万只冰冷、贪婪、闪烁着各色邪异光芒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上,齐齐转动,扫视着下方已成废墟的战场与严阵以待的仙舟守军。
丰饶的令使,倏忽,降临了!
紧随其后的,是如潮水般从建木裂隙、从翻涌的鳞渊深海、甚至从那些疯狂滋生的根系中涌出的、形态各异的丰饶孽物。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带着对生命极致的扭曲与掠夺欲望,扑向仙舟的防线。
“敌袭——!!!”
尖锐的警报与怒吼响彻云霄,早已蓄势待发的罗浮守军,在腾骁将军一声令下,如同出闸的猛虎,迎着孽物洪流逆冲而上!
刀光剑影,术法轰鸣,瞬间将鳞渊境化作了最血腥的熔炉。
工造司远程操控的战术金人阵列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挡在了冲击最猛烈的前沿,巨盾格挡,长戟劈砍,炮火编织成密集的网络。
丹枫率领着留下的持明族精锐战士,施展云吟秘术,引动鳞渊境浩瀚的灵水,卷起怒涛狂澜,化作无数水龙冰枪,与金人阵列并肩作战,清剿着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孽物。
天空中,隶属于天舶司与云骑的各式战斗星槎穿梭如织,炮火与追踪飞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与地面火力构成立体交叉的火力网。
枪林弹雨,爆炸的火光与能量的殉爆此起彼伏,曾经仙气缥缈、静谧神圣的鳞渊境,此刻已彻底化为焦土与废墟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丰饶孽力那腐朽的气息。
战场中央,腾骁将军身先士卒,与那庞大的倏忽本体展开了最直接的碰撞。
他身后,巍峨的巡猎神君法相凝聚,手持金光巨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与倏忽那万千触手与眼眸迸发的、充满生机的毁灭光束激烈对撞!
能量冲击波一圈圈扩散,震得大地龟裂,海水蒸发,连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涟漪。两名令使级的战斗余波,让整个核心战场的能见度急剧下降,水雾、烟尘、碎屑混合弥漫,敌我难辨。
丹枫身处战场边缘,一边指挥持明战士协同作战,一边全力运转云吟术。
柔和的水光如同丝带般缠绕在受伤的战友身上,快速止血、缓解剧痛、甚至接续断裂的骨骼。
他如同战场上的生命之泉,哪里最危急,他的云吟术光就洒向哪里。
然而,他自己的情况也绝不乐观,丰饶孽物的兵刃数次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最重的一击甚至洞穿了他的腹部,鲜血浸透了青白的衣袍,染红了他的视野。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紧抿着唇,以意志力支撑着云吟术的运转,未曾后退半步。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为了那个尚未发动的、能扭转战局的“计划”。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缓慢流逝。
两位令使的战斗似乎陷入了僵持。
腾骁将军勇猛无匹,神君法相威能赫赫,数次将倏忽庞大的身躯斩断、劈碎。但丰饶令使那顽强的、近乎概念性的生命力,让它在建木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下,一次次重组、复生,仿佛永远无法被真正杀死。
而腾骁将军毕竟是人,血肉之躯,鏖战之下,肩甲破碎,身上增添了无数伤口,气息也开始出现不稳。
更糟糕的是,战场外围,太卜司卜者们维持的“同谐护盾”与意识连接网络,在长时间、高强度的丰饶孽力侵蚀与倏忽本体散发的精神污染下,开始出现裂痕。
阵法光芒黯淡,维持阵法的卜者们脸色苍白,嘴角溢血。
部分身处护盾边缘、意志稍弱的云骑战士,身上开始出现诡异的异变——皮肤下鼓起树根状的脉络,指尖萌发出细小的嫩芽,眼神逐渐涣散……丰饶的侵蚀,正从**与精神两个层面,缓缓渗透。
丹鼎司的医师与医助们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前线,将那些异变严重或重伤倒下的同伴拼命拖回相对安全的临时医疗点。
但丰饶孽物仿佛无穷无尽,依旧在从建木的阴影中、从被污染的灵液中源源不断地滋生、涌出。
就在战线压力倍增、颓势渐显的关头——
尖锐的破空声,自战场侧后方的高处响起!
紧接着,是无数道璀璨夺目的、缠绕着毁灭性雷光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这些箭矢每一支都仿佛拥有生命,精准地绕过友军,贯穿一头头丰饶孽物的核心!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在孽物群中绽放,清空了大片区域!压力骤减的前线将士精神一振,无需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关键时刻给予了这决定性的火力支援——浅羽悠真,“贯月”!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更为宏大、更为柔和、却又无孔不入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漫过整个战场!镜泠月终于不再局限于防御与连接,他彻底接管并放大了战场的共鸣!
所有仍在战斗的云骑、持明、狐人、金人操控者、星槎驾驶员……他们的意识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轻轻“触碰”,然后拉入了一个庞大、清晰、井然有序的公共思维频道。
指挥官的战术意图、敌我态势的瞬息变化、支援需求的精准定位、甚至同伴的鼓舞与怒吼,都以超越语言千百倍的速度与效率,直接传递到每个人的脑海。
战场指挥效率瞬间飙升!协同作战变得如臂使指!濒临崩溃的防线奇迹般地重新稳固,甚至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突击!
但镜泠月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通过对战场的全面感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状的严峻。
腾骁将军与倏忽的消耗战对罗浮极为不利,丰饶孽物的再生速度远超清剿,而己方的力量,无论是战士的体力、灵能的储备,还是卜者们维系“共鸣”的心神,都在飞速消耗。
最致命的是,建木的异动与能量供给并未减弱,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丹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与决绝,通过“共鸣”网络清晰地传来。
他腹部的伤口在云吟术的勉强维持下不再流血,但内里的脏器损伤与丰饶力量的持续侵蚀,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视野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他拒绝了医疗兵后撤的请求,固执地留在最前线。
“是时候了吧?”丹枫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望向了某个高处,“将我传送去中心!现在!”
高空中,刚刚完成一轮箭雨覆盖的浅羽悠真,闻言金眸一凝,没有丝毫犹豫。
他指尖在无形的弓弦上极速勾勒出一个符文,朝着丹枫的方向轻轻一弹。
下一瞬,空间微微扭曲,丹枫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
——
“令使之间,亦有高下之分。”
倏忽那由万千声音糅合成的、嘈杂而充满恶意的意念,在激烈交锋的间隙,直接传入腾骁的脑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巡猎’,终究不如我的‘丰饶’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腾骁沉默以对,只是将手中的巨剑挥舞得更加狂猛,每一击都倾尽全力,试图在对方复生的间隙造成更大的破坏。
他身后的神君法相再次高举金光巨刃,引动天雷,一道粗大如柱的炽白雷光轰然劈落,精准地洞穿了倏忽那由无数藤蔓纠缠而成的核心部位!
“轰——!”
无数焦黑的枝叶藤蔓炸裂开来,带着滋滋作响的电弧。
“没用的,没用的……”
倏忽被洞穿的部位迅速被新生的、更加粗壮翠绿的藤蔓填补,它似乎毫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损伤,甚至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只要建木仍在,只要‘丰饶’的不灭,我便与这片银河同在,生生不息,永恒不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建木主干上,无数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枝叶,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激射而出!它们精准地锁定了腾骁周身所有闪避空间,以远超之前攻击的速度与密度,迎面攒射!
腾骁瞳孔骤缩,巨剑舞成一片光幕格挡,神君法相亦挥臂护持。
但枝叶实在太多太密,角度又极其刁钻,只听“噗嗤”一声轻响,一截格外锋锐、带着倒刺的枝条,竟然穿透了剑幕与神君手臂的虚影,狠狠刺穿了腾骁的右肩!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数步,鲜血瞬间染红了肩甲与战袍。
剧痛袭来,腾骁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抓住肩头的枝条,用力一折!断裂的枝条被拔出,带出更多的血肉,但他身形已然稳住,眼神如狼,再次摆出迎战的姿态,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事实上,这已是第无数次重复的场景。
腾骁凭借惊人的战力与战斗本能,已经无数次将倏忽的躯体斩断、劈碎、甚至焚毁。
但丰饶令使那依托建木、近乎法则般的生命力,让它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
每一次“重生”,它的力量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对腾骁的战斗方式更加适应。这场本应速战速决的顶尖对决,硬生生被拖入了一场对腾骁极端不利的消耗战!他的体力、灵力、乃至意志,都在被一点点消磨。
倏忽似乎很享受这种过程,它那千百只眼睛闪烁着戏谑与残忍的光芒:“你猜猜看,此时此刻,与你在此缠斗的……真的是‘我’的全部吗?”
腾骁心中一凛,攻势微微一顿。
“不会以为,经历了苍城那次‘意外’,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只会集结大军,正面硬攻吧?”
倏忽的声音带着智珠在握的得意,“我知道,你们这里,藏着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一个【同谐】的碎片。他在哪儿呢?我很好奇……”
它身上的眼睛开始不规律地快速眨动,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穿透能量乱流与建筑残骸。
“啊……找到了。”倏忽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兴奋。
下一刻。
远在战场边缘、依托一处半塌工造司作为指挥节点、正全神贯注通过玉兆阵列遥控前线数十台金人作战的应星,身体猛地一僵!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冰冷与诡异生命力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翠绿欲滴、却尖锐如矛的树枝,从他胸前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尖端还滴落着滚烫的鲜血。
“咳……”
应星张口,却只喷出一股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倒映出对面不知何时出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庞——那是镜泠月的脸,银发,猫耳,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属于“镜泠月”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属于无数眼睛的冰冷反光。
“碍事。”
“镜泠月”——或者说,复制了镜泠月外貌的倏忽分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手臂一挥,那贯穿应星的树枝如同甩掉垃圾般,将男人已经软倒的身体随意甩向一旁的断壁残垣。
“砰!”应星重重摔落,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红,生死不明。
这具倏忽分身此刻与真正的镜泠月距离极近,几乎呼吸可闻。
它歪了歪“头”,那由光影模拟出的猫耳动了动,千百只眼睛的虚影在它周身若隐若现。
“真是……好久不见啊。”分身用着镜泠月的声音,却发出倏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语调,“这次,没有突如其来的星神注视,没有噬界罗睺给你借力……你还能怎么‘跑’呢?‘同谐’的碎片?”
镜泠月冷冷地看着它,琥珀色的猫瞳深处,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燃烧。
他周身的【同谐】之力如同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虽未爆发,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哦?你生气了?”倏忽分身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语气惊奇,它顺着镜泠月刚才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瞥向应星倒地方向的目光,“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白发工匠。
它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凝结了世间所有生命原初色彩的幽绿色光芒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磅礴生机——纯粹的、未经任何转化的丰饶之力。
那团绿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飘向倒地的应星,将他整个笼罩。
下一刻,令人惊骇的变化发生了!
应星那因失血而迅速失去光泽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浓密的漆黑;胸前那恐怖的贯穿伤口,肌肉与组织如同快进播放的植物生长般蠕动、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他原本因短生种特性而开始显现的、属于中年人的些许岁月痕迹,也迅速褪去,皮肤变得光滑紧绷,仿佛回到了最富活力的青年时代……
然而,这种“恢复”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息。
应星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与周围丰饶孽物同源的、混乱的生命波动。他的眼皮颤动,似乎即将睁开,但眼眸深处,隐约有诡异的绿光一闪而过。
仅仅片刻,这位才华横溢、以凡人之躯比肩长生种的工造司百冶,就在丰饶令使的“恩赐”下,被强行扭转了生命形态,朝着“丰饶民”的方向不可逆转地滑落!
“这样……”
倏忽分身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恶毒的笑意,“你‘满意’了吗?看着我主的力量,如何轻而易举地重塑生命,赐予‘完美’的形态?比起你那只会调和、融合、却无法真正‘创造’的‘同谐’,是不是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镜泠月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过来。”
“你怕了?”
倏忽分身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惊奇地“看”着镜泠月,“这么弱小的【同谐】碎片……甚至连完整的神性都无法凝聚?真是……献予我主的最好的祭品啊!”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贪婪而狂热。
话音未落,分身已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残影,挟带着磅礴的生机与毁灭并存的矛盾力量,朝着镜泠月猛扑而来!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的触须从它的指尖、袖口探出,意图将眼前这“稀世珍馐”彻底捕获、吞噬、同化!
就在那触须即将触及镜泠月衣角的刹那——
镜泠月一直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骤然亮起!
是如同将整片星海的韵律、亿万生灵的呼吸与心跳、无尽时光的沉淀与共鸣,全部压缩凝聚于一点后,骤然绽放的光芒!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坚定如法则的力量,以镜泠月为中心,无声地爆发开来!
如同最深沉的海洋,瞬间吞没了扑来的浪花。
翠绿色的残影僵在了半空。
倏忽分身那狂热的、贪婪的、充满恶意的意识,仿佛撞上了一堵由无尽柔水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墙壁。
紧接着,它感觉自己被拖拽、被拉扯、被溶解……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平静、却全然“同一”的深海之中!
所有属于“倏忽”的个体意志、记忆、情绪、欲望,都在被这股庞大的“同谐”之力温柔而坚决地纳入那无边无际的整体之中!
“什……么?!”
分身残留的惊骇意念,只来得及发出这半声无声的呐喊,便彻底被那片海洋吞没,失去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与此同时——
正与腾骁激战的倏忽本体,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它那千万只眼睛同时流露出无法置信的惊怒!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与那具精心伪装的分身之间,所有的心神链接、信息反馈,被一股蛮横而奇异的力量强行切断、甚至……反向侵蚀!
那力量正顺着残留的链接,如同附骨之疽,朝着它的意识本体蔓延而来!
那该死的【同谐】令使!
他竟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将分身拉入了自身的领域,并试图以此为跳板,反向入侵它的本体意识!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方式,让倏忽出现了致命的刹那分神与慌乱。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闪失。
腾骁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何等敏锐,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狂吼一声,周身残余的巡猎灵力疯狂燃烧,甚至不惜透支本源,身后那已有些虚幻的神君法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将全部力量凝聚于手中的金光巨刃之上,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刀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必杀的信念,朝着因意识受扰而动作凝滞的倏忽本体,狠狠劈落!
“轰隆隆——!!!”
刀光毫无阻碍地斩入了倏忽那无数藤蔓纠结的核心!
这一次,没有快速的再生,没有轻易的弥合。
刀光中蕴含的极致【巡猎】之力,与镜泠月反向侵蚀扰乱的【同谐】之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内外夹击,短暂地干扰、压制了倏忽与建木之间那近乎本能的能量链接与生命共享!
刀光势如破竹,将倏忽庞大的身躯几乎劈成两半,并余势未衰,最终狠狠地将它钉在了身后那仍在异动不休的建木主干之上!
金色的巡猎神力如同燃烧的荆棘,缠绕着倏忽的残躯与建木的树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暂时禁锢了它的行动与再生。
而就在此刻!
丹枫的身影,借助悠真的空间传送,恰好出现在了战场的最中心,距离被钉在建木上的倏忽不过百丈之遥!
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半跪于地、气息萎靡、几乎已成血人的腾骁。
没有丝毫犹豫,丹枫强忍着腹部伤口崩裂的剧痛与意识的模糊,双手急速结印,体内所剩无几的云吟术法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道远比平时更加凝练、更加柔和的治愈水光,如同甘霖般洒落在腾骁身上,快速稳定着他急剧下滑的生命体征,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就在丹枫完成术法、精神稍松的刹那——
一艘小巧灵活、涂装着云骑军标识的突击星槎,以近乎自杀式的速度,从硝烟弥漫的低空急掠而至,一个惊险无比的急停甩尾,舱门在丹枫身侧猛地打开!
一只戴着驾驶手套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丹枫的衣领,将他连同气息微弱的腾骁,一同狠狠拽进了星槎狭小的舱内!
“白珩?!”
丹枫撞在舱壁上,看清驾驶员那熟悉的、此刻却写满决绝的侧脸,失声惊呼。
白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钉在建木上、正在疯狂挣扎、金色荆棘已有松动迹象的倏忽。
她的绿眸亮得惊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丹枫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心脏骤停的、灿烂到近乎残酷的笑容。
“再见!丹枫!”
白珩的声音透过星槎内部通讯,清晰传来,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仿佛永远不知忧愁的轻快语调,“明天见!”
话音未落,她猛地按下了星槎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强制自动驾驶启动,目标设定为后方最远的急救中心!
同时,白珩自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操纵杆,一把推开头顶的舱盖,在星槎开始加速脱离的瞬间,如同敏捷的猎豹,纵身跃出了驾驶舱!
“白珩——!!!”
丹枫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挣扎着扑向舷窗,看到的却只有白珩那娇小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在惯性作用下朝着与星槎相反的方向——倏忽本体所在的核心战场——急速坠落!
她根本不会飞!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飞行器!她这是自杀!
丹枫的大脑一片空白,战术安排中根本没有这一环!镜泠月没有说过!悠真没有说过!腾骁将军更没有下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白珩在空中调整姿态,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散发着不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球体——那是工造司与太卜司联合研发、尚未完全测试、危险度极高的禁忌武器原型,“拟似黑洞”发生装置!
仅仅是近距离持有,白珩环抱装置的双手手臂,从指尖到小臂,已经在黑洞那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引力侵蚀下,变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都要耀眼。
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被钉在建木上挣扎的倏忽,看着远方镜泠月所在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
“就像你说的,可一定要成功啊,小月亮。”
然后,在坠落到某个特定高度的瞬间,白珩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了那已与皮肉粘连、几乎废掉的双手。
漆黑的“拟似黑洞”,脱离了束缚,开始朝着下方的倏忽,无声地加速坠落!
而几乎就在白珩松开手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箭矢都要璀璨、都要凝练、缠绕着仿佛能刺破因果的炽白雷光的箭矢,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骤然显现在“拟似黑洞”坠落轨迹的侧上方!
这一箭,时机精准,角度刁钻无比!
它并非射向倏忽,而是精准无比地,斜斜地贯穿了那颗正在下坠的“拟似黑洞”!
“嗤——!”
箭矢上蕴含的、属于【巡猎】的极致穿透与破坏之力,与“拟似黑洞”内部那极不稳定、试图吞噬一切的能量结构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箭矢并未被黑洞吞噬,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一块极度不稳定的炸药!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照亮星海的闪光。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被箭矢贯穿的黑洞为核心,无声地、却又迅猛地膨胀开来!那黑暗并非寻常的漆黑,而是连空间、光线、声音、乃至感知都被彻底抹除的“虚无”!
这膨胀的“虚无”边缘,恰好将拼命挣扎、刚刚挣断部分金色荆棘的倏忽本体,以及它周围残存的最精锐的丰饶孽物,完全吞没!
而那道贯穿了黑洞、引发了这一切的雷光箭矢,其本体却并未被吞噬。
它在完成使命的瞬间,箭身上的雷光骤然内敛,化作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借着黑洞爆发产生的时空扭曲与能量湍流,朝着那片吞噬倏忽的“虚无”中心,那一点尚未被彻底抹去的、属于倏忽核心的位置,疾驰而去!
箭矢没入“虚无”。
而后,无声的湮灭,吞没了一切。
那片区域,仿佛从未存在过建木的异动、丰饶的孽物、以及那名为倏忽的恐怖令使。
只剩下一个边缘正在缓缓收缩、弥合的、扭曲的空间凹陷,以及四处飘散的、最细微的能量尘埃。
第80章 猫的食谱
日光如蜜, 自窗棂流淌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纱雾。
丹枫的意识便是在这片过于温柔的光里,一点点从深海中浮起。耳边嗡嗡作响, 似有无数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嘈杂、断续,听不真切。
好吵……
倦意如潮水, 裹挟着尚未褪尽的钝痛, 一波波冲刷着他残存的清醒。
好累, 好痛……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些最基本的感知。还有……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意识最黑暗的角落?
对了!
白珩!
那抹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几乎要灼伤他记忆的笑容,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所有的昏沉与麻木。狐人少女最后回望的眼神, 混合着爆炸的强光与毁灭的轰鸣,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丹枫猛地睁开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溺毙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医馆病房素净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略带苦涩的草药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光线有些刺目,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你醒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挺精神的嘛,一睁眼就跟要找人打架似的。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聚焦,丹枫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头,红色的手臂与双手, 让他一下就分辨出了来人。
持明女子抱臂而立,红色的眼瞳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是你啊,丹朱。”丹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试图撑着身体坐起,肌肉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抗议。
“族长大人,您可是睡了好久。”
丹朱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干脆利落,“久到足以让鳞渊境的重建规划都提上日程了。”
“白珩……”丹枫顾不上其他,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急切。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冲向倏忽的身影,那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毁。
“您说白珩小姐?”
丹朱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她比您要活蹦乱跳多了。躺了不到半天就嚷嚷着浑身骨头痒,早几个时辰前就跑出去帮忙安置伤员、清点物资了,拦都拦不住。”
丹枫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半空的心并未因此落下,反而因为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而升起一丝不真实感:“她还活着?”
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不仅仅是“活蹦乱跳”这样模糊的描述。
“都说了,状态比您好多了。”
丹朱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病床旁的矮几边,那里点着一支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
她伸出手指,红色的指甲轻轻一捻,香头熄灭,最后一丝烟雾散入空中。
“除了……嗯,少了条尾巴,她这次收获的,恐怕远多于失去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什么意思?”丹枫的脑子还有些昏沉,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无法立刻理解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收获?在那样惨烈的、几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能有什么收获?
丹朱摇摇头,没有直接解释:“具体的,恐怕得等您亲自去问将军,或者……问问当事人更合适。我接手这边时,事情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既然我回来了,那我的师父……”
“你是说丹青?”丹枫接口,思绪被稍稍拉回现实。
丹朱的师父,持明族内医术最为精湛、资历也最老的医者之一,此前因云游与闭关,已许久不问世事。
“师父她老人家,就是专程回来接任丹鼎司司鼎之位的。”
丹朱的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流露出真挚的敬重,“大概等战后的混乱局面稍微稳定,各项事务交接清楚,她就会正式上任。族长大人,之后您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了。”
丹枫沉默地点了点头:“也好。”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自前任丹鼎司司鼎卸任,他作为持明龙尊,不得不暂时兼任此职,协调丹鼎司与持明族内务,早已心力交瘁。
在这场大战开始前,他已正式向将军腾骁提出了卸任丹鼎司司鼎职务的请求,将军也已首肯。
只是倏忽之乱来得太快,打乱了一切节奏。
然而此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
同伴的安危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他必须立刻确认他们的情况。
丹朱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抬手指了指隔壁:“太卜大人就在隔壁病房,您若是能走动,可以去看看他。不过……”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做好心理准备,场面可能有点……特别。”
镜泠月?他出事了?
丹枫心头一紧。
那位神秘莫测、总是神机妙算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太卜,在计划中负责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难道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没有再多问,丹枫掀开身上的薄被,落地时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对丹朱略一颔首,便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病房门,几乎就与一位匆匆赶来的持明族人撞上。
来者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战后疲惫却又振奋的神情。
“族长大人,您醒了!正好,要向您汇报战后初步统计情况。”
族人语速很快,“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拟造黑洞成功引爆,确认将倏忽及其主要分身彻底湮灭,残留的丰饶孽物也在清剿中。只是代价……依旧惨重。”
族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最严重的损失在鳞渊境。洞天防护在爆炸冲击中受损超过六成,内部建筑损毁严重,多处灵脉节点震荡。所幸,开战前按照您的命令和太卜司的预警,已完成全部非战斗人员转移,绝大部分损失集中在建筑与固定设施上。至于人员方面……”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失去了三位勇敢的族人,他们的名字已记录在册。”
丹枫闭了闭眼。
三位。
在直面一位丰饶令使的战争中,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太多,可每一条生命的消逝,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份“相对轻微”的代价背后,是无数人精密的策划、无畏的牺牲,或许还有……一丝命运的侥幸。
“修复工作已经启动,工造司和持明工匠正在合力抢修核心区域。预计不出旬月,鳞渊境的基本功能可以恢复,但要完全复原,可能需要数年。”
族人汇报道,“此外,建木受到了爆炸余波的直接影响,其散发的丰饶之力浓度检测有显著下降,具体数值和后续影响,太卜司和持明族正在联合测算。”
“建木活性受抑……这至少意味着,短期内它对持明轮回的压力会减轻。”
丹枫沉吟道,这大概是这场惨胜中为数不多的、对整个持明族长期有利的消息。
“还有别的事吗?”
他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瞟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按照规制和镜泠月的重要性,那里应有重兵把守,安静肃穆。
可此刻,虽然听不真切,门缝里似乎隐约传出一些……不太符合预料的细微动静?
族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
“您是要去找太卜大人?那个……族长大人,您最好先有点心理准备。太卜大人他……情况比较特殊,算不上出事,但就是……”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您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了。守卫都在外围,里面……呃,有点忙。”
丹枫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挥挥手让族人先去忙,自己则走到那扇门前,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推开。
随即,一股声浪混合着鸡飞狗跳般的景象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僵在门口。
“放下!阿月!那个不能吃!那是药材!”清冽却焦急的男声响起。
“喵——!”一声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猫叫。
“桌子!桌子腿也不行!小猫咪啃木头会消化不良的!”这是白珩的声音,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重伤初愈的虚弱。
“我的剑!我刚保养好的剑!上面涂了防锈油的!不能舔——!”另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充满痛心疾首的男声几乎是在哀嚎。
“喵呜!喵喵喵!!!”
丹枫的视线迅速扫过室内,饶是以持明龙尊的定力,眉毛也控制不住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病房内堪称一片狼藉。
素白的被褥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棉絮如落雪般飘散;床头矮柜的桌角赫然缺了一块,留下清晰的、属于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齿痕;水杯翻倒,药瓶滚落一地;帷幔被扯下半幅,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是一只异常活跃、毛色鲜亮的三花长毛猫。
猫咪体型比普通家猫略大,蓬松的长毛随着它的动作如云朵般起伏,琥珀色的眼瞳在光线折射下流转着瑰丽的色彩,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童恶作剧般的兴奋光芒。
它在病床上高高跃起,轻巧地掠过试图拦截的浅羽悠真头顶,又借力墙壁一个折返,扑向另一边张开手臂的白珩,在她躲闪的间隙,精准地一爪子拍飞了某人刚刚举起的、收在剑鞘中的长剑。
而试图控制局面的三人,状态也各自迥异。
浅羽悠真,那位总是笑容随和的跟随在镜泠月身后、黑发金眸的随身侍卫,此刻衣衫稍显凌乱,黑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的搭在额前,正全力试图围堵那只上蹿下跳的猫咪,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无奈。
白珩果然如丹朱所言,看上去精神奕奕,双手活动自如,完全不见被“拟造黑洞”吞噬的痕迹。
唯有她身后……原本应该摇曳着蓬松狐尾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有衣袍下摆随着动作晃动。
她正举着一盘貘馍卷,试图用食物吸引猫咪的注意力。
最让丹枫愕然的,是那个抱着被猫咪“玷污”了的长剑、一脸生无可恋的黑发男人。
他穿着工匠的服饰,身形高大,面容……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深邃的五官轮廓;陌生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沉静的、带着匠人专注的紫色,而是如同淬炼到极致的赤铁,燃烧着某种近乎暴烈的猩红,仿佛内里有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跳动。
只是此刻,这双燃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剑身上一个清晰的、沾着可疑口水的梅花状爪印,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丹枫的脑子空白了数秒。
猫,无疑是镜泠月,虽然这行为模式与那位算无遗策的太卜大人相去甚远;悠真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略显狼狈;白珩失去了尾巴,但生机勃勃。
这些似乎印证了丹朱的话。
可这个黑发红眼的男人……
一个名字,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终于被他艰涩地吐出:“……应星?”
房间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一瞬。
猫停止了扑腾,蹲在翻倒的枕头上,歪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白珩举着貘馍卷,动作定格。
悠真趁机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而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恢复了某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那双红眸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看向丹枫时,显露出更深沉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答道:“啊,是我。”
这严肃的模样,仿佛刚才为了爱剑惨遭猫吻而哀嚎的不是他本人。
“你……”丹枫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的目光在应星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白珩,“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因为猫的速度更快。
“喵——!”
蹲在枕头上的三花似乎对门口新出现的持明族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后腿一蹬,柔软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朝着丹枫的脸扑来。持明龙尊下意识地偏头抬手,猫咪却灵巧地在他手臂上一借力,稳稳落在了他头顶。
沉甸甸、毛茸茸的触感传来,还带着猫咪特有的温热。
丹枫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这还没完。
头顶的猫咪似乎对持明龙尊那对晶莹剔透、如玉雕般的龙角产生了兴趣,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
没等丹枫做出反应,它又像是发现了更吸引人的东西,顺着他的长发滑下,精准地抱住了他身后那条下意识微微摆动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龙尾。
然后,张嘴,露出尖尖的小牙,一口咬了下去!
“嘶——!”
尾巴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丹枫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甩动尾巴,想将这不讲理的“袭击者”甩脱。
然而镜泠月的爪子勾得极牢,牙齿也咬得死紧,整只猫就像个长在尾巴上的毛绒挂件,随着龙尾的摆动在半空中晃荡,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似乎很享受的声音。
“阿月!松口!”悠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捏住猫咪的后颈皮,将它从龙尾上“摘”了下来,提溜到空中。
“喵!喵喵!”悬空的三花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琥珀色的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条留下两个细小牙印、渗出些许血珠的龙尾。
“松口松口!这个真的不能吃!”
白珩也赶紧凑过来,将手里那盘貘馍卷举到猫咪鼻子前,诱人的甜香弥漫开来,“吃这个,这个好吃,这个能吃!”
食物的香气终于转移了镜泠月的注意力。
他鼻尖耸动,琥珀色的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紧握的爪子和牙齿,转而眼巴巴地看着白珩手里的盘子,发出细细的、催促的“咪呜”声,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大闹天宫的“凶兽”不是他。
悠真松了口气,将猫抱回怀里,小心地避开他可能再次暴起的方向。
白珩则撕下一小块貘馍卷,递到猫咪嘴边。
镜泠月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卷走食物,眯起眼睛细细咀嚼,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加响亮愉悦,暂时安分下来。
丹枫:“……”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两个小小的、渗血的牙印清晰可见,伴随着一阵阵抽痛。
这真是……无妄之灾。
白珩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才转向丹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可算消停了。吓到你了吧,丹枫?抱歉啊,小月亮他……呃,暂时有点控制不住本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丹枫的尾巴上,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丹枫运起云吟术,淡淡的青色水光萦绕在伤口处,疼痛稍减,血也止住了。
“……无碍。”
他干巴巴地回答,目光却无法从白珩空空如也的身后移开,还有她那完好无损、甚至因为沾染了灰尘而显得有些活泼的双手。
见他仍有些惊疑不定,白珩爽朗地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显示着她确实状态极佳。
“别这副表情啦,我能站在这里,多亏了小月亮和悠真。不然……”她耸耸肩,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喟叹,“我可真就回不来了,连点灰都剩不下那种。”
她推着还有些僵硬的丹枫往房间里走,按着他在应星旁边的床沿坐下。
“你先坐会儿,定定神。我看小月亮这点零食不够他塞牙缝的,得去给他找点正经能填肚子的东西。”
她说着,又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经过悠真时还冲他眨了眨眼,“悠真,看好他们俩,还有……管好猫!”
白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猫咪细微的咀嚼声和呼噜声。
丹枫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身旁自他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的挚友。
应星已经收起了他那把惨遭“猫口”的长剑,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猩红的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
“你……”
丹枫斟酌着词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了一回。”应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又活了。”
丹枫瞳孔微缩:“是倏忽?”
“准确来说,是倏忽的一个强大分身。”这次接话的是悠真。
他一边小心地给怀里的猫咪喂食,一边解释道,“那个分身找到了当时与阿月一起执行诱敌任务的应星,击败并……杀死了他。同时,也将过于庞大的丰饶之力,强行灌注进了他濒死的躯壳。”
丹枫的心沉了下去。
被丰饶令使的力量侵蚀……
“但是,阿月也在场。”
悠真继续道,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他干涉了那个过程。阿月无法驱散那么庞大的丰饶之力,但他用自身的力量作为引导和缓冲,将那股暴烈的、属于倏忽的丰饶之力‘调和’、‘转化’了。过程很凶险,但结果是……”
他看向应星,“现在应星体内的力量性质已经改变,虽然依旧带有丰饶特质,却不再是倏忽的印记,也更接近于仙舟人在接受常规丰饶赐福后的状态——当然,量级要大得多。从生命形态上而言,他与仙舟人已无异,甚至……更坚韧。”
丹枫消化着这个信息。
这意味着应星不仅死而复生,还摆脱了短生种的寿限桎梏?这简直是……
“代价呢?”他敏锐地问。
镜泠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恐怕就是代价之一。
“阿月消耗极大。”悠真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轻轻梳理着猫咪颈后柔软的毛发,“强行调和一位令使分身灌注的力量,哪怕只是干涉,也远超他平时的负荷。更麻烦的是,为了完成‘调和’,他不得不暂时‘同化’了一部分那股力量的本质。”
“同化?”丹枫皱眉。
“是的。阿月自身的命途倾向,让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接纳外来的力量特质,从而进行转化。但这次‘吃’下去的,有点多,也有点难消化。”
悠真苦笑,“不过,好在他作为‘同谐’的碎片,有特殊的渠道处理这些‘多余’的能量。在稳定住应星的情况后,他将大部分无法调和、属于倏忽本源的残响,通过命途联系‘传送’给了希佩。”
“……碎片?”丹枫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
他听说过镜泠月与“同谐”星神希佩关系匪浅,但“碎片”这个说法……
“这可是联盟,尤其是太卜司和元帅府高度保护的机密之一。”
悠真抬起眼,看向丹枫,目光平静却深邃,“不然,倏忽为何在最后时刻,不惜代价也要试图捕捉甚至摧毁阿月?仅仅是为了干扰计划,或者夺取建木吗?”
丹枫默然。
一位星神力量的“碎片”,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含义和潜在价值,足以令任何势力、包括一位丰饶令使,为之疯狂。
这也能解释,为何镜泠月始终如此神秘,行动也常受限制。
“这种级别的秘密,你就这样告诉我们……”丹枫喃喃。
“是阿月的意思。”
悠真道,低头看着怀里吃完貘馍卷、开始舔爪子的猫咪,眼神温柔,“他说,经过此役,有些信任是值得给予的。况且,有些信息共享,对未来的合作也有利。算是……互惠互利吧。”
“这可真是……一份沉重的信任。”丹枫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道这样的秘密,意味着被卷入更深层次的漩涡,也意味着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太卜大人现在这种状态,”丹枫将话题拉回眼前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
悠真无奈地摇摇头,“‘同化’和‘传送’过程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与命途能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认知与形体稳定性。变回更接近本能、消耗更小的形态,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现在需要摄入大量能量来修复自身,最好的‘补品’就是纯净的命途能量,或者高浓度命途能量浸润的‘实体’……”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丹枫刚刚愈合的尾巴,“所以,才会对你尾巴上散发的、属于不朽龙裔的力量那么感兴趣。”
“需要打疫苗吗?”
一直沉默当背景板的应星冷不丁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猩红的眼睛却瞥向丹枫的尾巴,又看了看悠真怀里的猫。
“噗……”
悠真差点笑出声,连忙忍住,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刻意地恭敬,甚至带了点阴阳怪气,“您多虑了,百冶大人。阿月现在的状态虽然……活泼了些,但他自身的力量本质并未改变,更无寻常兽类的疫病。不过,被咬的伤口确实需要处理一下,以防感染——我是说,普通的伤口感染。”他强调。
丹枫已经再次运起云吟术,将尾巴上那两个小洞彻底治愈。
鳞片重新覆盖,光滑如初。
“那照这么说,”应星像是没听出悠真语气里的调侃,又看了看那只开始用后腿挠耳朵的三花猫,认真问道,“持明龙尊,是不是在太卜大人现在的食谱上,位列前茅?”
丹枫:“……”
悠真:“……理论上,只要是命途能量含量高、性质相对纯粹的存在,阿月都可能‘有兴趣尝一尝’。”
他委婉地承认,随即立刻保证,“不过请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地看好阿月,尽量不让他……骚扰到各位。”
虽然这个保证,在目睹了刚才的混乱后,显得有点苍白。
丹枫和应星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悠真,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看似乖巧、实则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三花猫,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信任。
丹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来,在太卜大人恢复之前,我们都得小心自己的零部件。或许,应该考虑启用一些防护措施。”
他顿了顿,“或者,看看建木那边能否提供一些高纯度的、安全的命途能量,帮助太卜大人加速恢复。”
提到建木,悠真似乎想起了什么,浅金色的眸子变得认真起来:“说到建木……丹枫,我建议您身体恢复后,尽快亲自去鳞渊境海底,尤其是建木根系附近的核心区域详细勘察一次。”
“怎么?爆炸对建木根基的损伤比预想严重?”丹枫神色一凛。
“不完全是损伤的问题。”
悠真回忆道,“在最后传送白珩离开爆炸中心时,我的力量与阿月残留的感知有过短暂共鸣。在那一瞬间,我似乎透过爆炸的乱流,‘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鳞渊境海底,鳞渊境深处,传来一丝非常隐晦、极其异常的波动。那波动不属于爆炸,也不像丰饶之力逸散。”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爆炸结束后,我首要任务是确保阿月和白珩的安全,没有余力深入探查。但那种感觉,一直让我有些在意。”
丹枫的神情严肃起来。
鳞渊境海底,建木之下,那是持明族守护的核心,也是仙舟罗浮最大的秘密与隐患之一。
他化龙妙法封存在那里。
任何异常都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我会尽快安排可靠的人手,亲自带队下去勘察。”
悠真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怀里的猫咪却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似乎对久坐感到不耐,琥珀色的眼睛又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新玩具——这次瞄准了应星放在床边、剑鞘上镶嵌着漂亮矿石的长剑。
“喵?”猫咪伸出爪子,跃跃欲试。
应星立刻警觉地抱紧了剑,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戒备:“这个不行!”
悠真连忙按住猫爪,低声哄劝:“阿月乖,那个不好吃,是铁的,硌牙……”
丹枫看着眼前再次开始的小范围骚动,无奈地摇了摇头。
战后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谜团与潜在的麻烦却已悄然浮现。
而这位暂时变成猫咪、人畜无害模样的太卜大人,无疑是所有麻烦的中心,也是最难预测的变数。
此刻的丹枫还不知道,悠真的警示背后,鳞渊境幽深的海底,将是一个远远超出他们所有人预计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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