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景元的一天
卯正时分。少年利落地整理床榻, 盥洗更衣,于庭院中迎着熹微晨光演练云骑基础拳法,动作行云流水, 已颇具风骨。
辰时初刻, 白珩提着楼外楼的紫檀食盒翩然而至。雕花食盒层层展开,露出晶莹虾饺、翡翠烧卖等精致茶点, 香气氤氲满室。
辰正二刻, 抵达花间云骑校场。镜流早已立在演武场中央, 月白劲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持木剑,见景元到来,剑尖轻点青石板:“今日习流云剑式第三变。”
少年屏息凝神,依着师父的示范起手。剑风过处, 惊落满庭槐花。
午时课毕,白珩拉着景元穿过九曲回廊往太卜司去。
“都说了是回苍城玩的,镜流就是那么死板,还要你天天习剑。”白珩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 “走,姐姐带你去找乐子!”
景元有些好奇,但又有些顾忌道:“擅自前往司衙重地, 恐有不妥”
白珩道:“别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嘛, 放心,我就是喊悠真真一块走,绝不耽误公务。”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太卜司的洞天,只见白珩掏出玉兆敲打了一会,不多时, 便见悠真自朱漆廊柱后转出,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
“竟然真能把你喊来啊?”白珩有些吃惊, “我还以为小月亮不会放人呢。”
悠真浅金色的眼眸掠过景元,含笑解释:“阿月都是看在景元的面子上。”
白珩此人性格极好,广交好友,为人又义气,所以她结识的人脉是四人当中最多的,但这人唯独一点不好,那就是闯祸大王。
在学宫求学时就因为星槎屡次违反交规,害得镜流成了交管的常客。
某次远游燃料耗尽,竟让悠真动用传送能力接应,自此发现这能力的妙处——每逢各大酒楼限定餐品发售,总要撺掇少年同往,而悠真又因为想要给挑食的镜泠月带点食物所以欣然同意,两人一拍即合,曾经联手在购物节期间抢购了卖场所有的特价商品,浪费了好多钱,事后悠真被镜泠月勒令报备行程。
早已成为靠谱的成年人的侍卫大人抱起手臂:“阿月给我算过了,今日不破财。”
“……”白珩无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吃一堑长一智。”黑发青年悠悠道,“阿月可是很记仇的。”
镜泠月和镜流位高势重,景元在他们面前乖巧一些,但在白珩和悠真面前就活泼了许多。
毕竟他们俩真的像邻家哥哥姐姐一样亲切。
所以景元好奇地抬头看向和白珩斗嘴的悠真:“记仇?”
他印象里,那位身量不高的银发太卜虽然话少,但有问必答,而且非常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他长着猫耳和猫尾哎!他在罗浮可从没见过!
猫猫怎么可能记仇呢?家里养了一只猫咪的猫奴心想。
“这个嘛……还不是当年年少无知,因为奸商的营销陷阱花光了两个月的月钱。”黑发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些许尴尬,他瞟了一眼紫发的狐人,“我还算好,白珩可是搭了半年的生活费进去。”
“那可是十件半价哎!”白珩瞪圆了眼睛,“很划算的好不好?”
“但你买的是化毛膏,那是给宠物猫咪用的……你直接给阿月……”悠真扯扯嘴角。
他至今还记得镜泠月收到这所谓的礼物时散发的黑气。
“哈哈哈……”白珩干笑,“你看我不是上门赔罪了嘛……”
“而且后来镜流也掌握了我的钱包,我现在都不乱花钱了。”
景元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很难想象白珩竟然会这么脱线:“那镜泠月先生有没有生气?”
“那肯定。”白珩点头,“都说了他是很记仇的,我之后的一个月,每天都在倒霉。”
说道这里,她弯腰叮嘱少年:“阿月可不是单纯的预言家哦,所以不要惹他生气,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景元敬畏地点头。
倒是悠真有些无语:“你又在吓唬小孩子。”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叫我来不是陪景元玩的?去哪?”
白珩比了个大拇指:“去云岚洞天!”
“哦。”
云岚洞天是苍城唯一的竞技星槎俱乐部,可以合法飚星槎。在这里,星槎竞技拥有完整的赛季系统,每个赛季还有全联盟比赛。这是罗浮没有的新鲜玩意,也是白珩离开苍城后最惦念的地方。
他们俩都是云岚的注册会员,也是业余选手。
“你又手痒了。”悠真挑眉,他得出结论。
“我要和你比赛!”白珩跃跃欲试,“上次是我赢了,但是你只比我差了零点一秒。”
悠真倒是不抗拒,只是:“景元才多大?他只能坐观赛席吧?”
青年有些担心景元会无聊。
景元从来没体验过这些,只是在罗浮偶尔能听白珩说起这项竞技,所以很是期待,他眼睛亮亮地:“我想去看!”
——
云岚洞天隐在苍城东南的浮空岛上。
穿过水雾缭绕的界门,眼前豁然开朗:十丈高的水晶穹顶下,数十条星槎赛道如银龙盘绕,看台上缀满流光符咒。与罗浮的古雅殊异,此处尽是流线型的金属建筑,廊桥交错间可见朋克风格的机械装饰。
这里除了清淡的云天,还有能够容纳数十万观众的主场馆,以及各种大小不一的竞技场,在这里,一切都那么有活力,有热情,与仙舟人一贯平淡的生活相距甚远。
景元趴在琉璃栏杆上,望着赛道里两艘正在竞逐的星槎出神。那流焰般的尾光在云间划出绮丽弧线,教人目眩神迷。
“在这里。”
有些冷清的声音将他从赛场上扯离,少年回头,银发的太卜大人站在他身旁,平静的注视着赛场。
“镜……大人?”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镜泠月是镜流的同辈,而他作为镜流的徒弟,本应该以师叔相称。
“唤我名讳便可。”镜泠月不喜欢过于刻板的称呼,罗雨飞当年便从不摆太卜架子,他也继承了这份随和,“不必拘谨。”
“镜先生?”景元试探着喊了一声,见对方没反对,才松了口气。
镜泠月看了他一眼。
景元出身罗浮的名门大家,小小年纪就懂成人的规矩,在他看来并不是特别好的事情。
不过强行让他改口会让他不安,所以猫就随他去了。
赛场忽起喧哗,白珩的星槎正以一个惊险的侧身漂移掠过弯道,尾焰擦着护栏溅起火花。
镜泠月望着胶着的战况忽然开口:“他们还有一轮就结束了。”
景元点头:“对,现在是二比二平。”他可是有好好记着这两人的成绩的。
“不会无聊吗?”镜泠月问,这两人说是带小孩出门玩,结果把人往观赛席一扔,自己玩的倒是挺欢。
“不会。”景元仰头朝镜泠月笑了笑,“我觉得很有意思,苍城与罗浮大不相同。”
罗浮的生活节奏相当慢,而苍城就有种开了倍速的感觉。这或许是拥有最大学宫的仙舟的特色。
镜泠月这才发现这少年眼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散漫的气质。
不愧是日后被列在《罗浮美人名录》的人。
镜泠月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发量很多,手感极好:“晚上要吃什么?”
“哎?”景元察觉到镜泠月心情还不错,所以试探道,“难道今晚是镜先生做东吗?”
“嗯。”镜泠月收回手,两手揣在衣袖里点点头,“你师父也会来。”
镜流回苍城,是有正事要干,不久后仙舟演武仪典在苍城举办,她作为罗浮云骑军剑首来苍城云骑军进行工作对接。
而白珩则是休假,正好帮她带徒弟。
听到镜流也会来,景元眼睛亮了亮:“师父不忙了吗?”
自从她来到苍城,这几天除了每天上午的教习,他都见不到师父,晚饭也是跟白珩一起在夜市解决。
“嗯,她今日能忙完。”镜泠月收回手,两手揣在衣袖里,“月轮将军做事干脆,不拖沓。”
随后他又瞥了眼赛场里的两艘星槎:“他们最好快点结束。”
景元不解:“为什么?”
“因为镜流要到了。”
紧张刺激的比拼结束后,两位业余选手在终点线被某剑首堵了个正着。
一身黑色轻甲的女子红眸冷冽,抱着手臂站在渡口。
“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她扫了眼左边心虚低头的狐人女子。
白珩的耳朵向后撇了撇,连尾巴也僵住不敢动,她弱弱道:“景元元也很感兴趣嘛……”
“我看是你忍不住才对,”镜流右向右看,转向故作镇定的悠真,“你也跟着她胡闹?”
浅羽悠真眨眨眼,真诚道:“阿月同意了的。”
“他从来都是包庇你的那个,我难道不清楚?”镜流冷漠道,“你撒个娇他就会原谅你,慈母多败儿。”
白珩鼓起勇气顶嘴:“……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然后狐人在剑首大人凛冽的目光中噤声。
镜流:“他们俩呢?”她没有看到太卜和她的徒弟。
这下轮到悠真惊讶了:“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过来的?”
“白珩的消费在我的玉兆上有提示,”镜流面无表情,“你们在云岚开了一间训练场,我看得见。”
“所以,他们俩呢?”
——
景元坐在楼外楼天字一号包间里有些不自在,他盯了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一会儿,惴惴不安道:“我们这般避开,当真无妨?”
镜泠月正开着玉兆,虚拟投影中显示的是卜筮生提交的论文。
苍城学风盛行,即便是太卜也要带几个弟子,师徒之间是双向选择,而选择他做导师的人,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学习好。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一行,批注:不要制造学术垃圾。
下一篇,他留言道:下一任魔幻文学奖强力竞争者。
随后又划出一行字:重修语言学。
正在对学生们的文章挨个点名的时候,他听到了景元的声音,抬头。
景元被青年眼中淡淡的杀气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对方已经关上了玉兆,恢复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仿佛他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你想挨训?”镜泠月琥珀色的眼睛在宫灯下流转金光。
少年乖巧摇头。
“镜流脾气大,来得快去得也快。”镜泠月端起茶抿了一口,“有人顶罪便好。”
景元:是……是这样吗?
“还可以这样?”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你不知道?”镜泠月没想到这孩子小时候这么老实。
“以后你就知道了,惹怒她后,只需寻个替罪羊……”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指尖轻转茶盖,发出清脆声响,“及时抽身便是。”
景元不明觉厉,原来是这样解决的吗?
==========作者有话说:==========
景元元:学到了学到了
闯祸精:白珩
参与者:悠真
包庇者:泠月
背锅者:镜流
未加入的灵珠魔丸:丹枫和应星
当然,怨种会再加上一个景元,也算是“子承父业”。
ps:这几个人说话白话和文言交错,给我整出精神分裂了要。
第62章 星天演武仪典
景元觉得在苍城的这些日子, 可比罗浮要有意思得多。
苍城处处透着快节奏的生息,新鲜事物层出不绝;倒是罗浮,时光总是慢悠悠地晃荡, 人们的生活水平变化极慢。
最明显的对比, 莫过于每季度天云街商铺的焕然一新——尤其是那些饮料铺子,什么都敢往茶里添, 景元甚至尝过一杯辣味奶茶, 只一口就呛得他满脸通红, 几乎背过气去。
这段时日,少年跟着白珩和悠真东奔西跑,几乎踏遍了苍城大小景点。风里来雨里去,见识过深夜仍灯火通明的工造坊, 也逛过清晨雾绕的古典园林。
少年心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畅快的一段时光了。
“苍城有意思吧?”悠真将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过来,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有没有想过……就留在这儿?”
他们在一家酒楼的二楼歇脚, 悠真点好了餐,正在等人传菜。
景元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 酸甜在舌尖化开。他沉思片刻, 摇摇头:“苍城是很好,但我毕竟是罗浮人。罗浮……也有罗浮的好。”
黑发青年闻言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少年蓬松的白发:“那就跟着镜流好好学,将来超越她,当上剑首?”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嗯!”
“那你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悠真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 “这次的演武仪典有四座仙舟参与,隆重得很。”
景元才十几岁,镜流成为剑首那年,他尚未出生。因此少年满是好奇与期待:“那师父……就是最强的那个吗?”
“嗯……”悠真摸着下巴,略作思索,“如果月轮将军不亲自下场的话,应该没错。”
“月轮和她又不是同辈。”镜泠月端着冰粉走过来,轻放在木桌上,自己在悠真身旁坐下,朝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拿。”
“说得对,演武仪典本就是各仙舟云骑青年才俊的盛会。”悠真转头,看向眼里闪着光的景元,“对罗浮来说,这大概是镜流最后一次参赛了。下一次,说不定就得由你接替她。”
“我可是很看好景元元的哟~”青年眨眨眼,漏出了狡黠的笑容。
景元攥了攥手心:“真的吗?”
镜泠月舀起一勺冰粉,平静而肯定:“真的。”
景元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星天演武仪典的参赛者来自各座仙舟的云骑军,各方选手实力不一,最终胜者将与守擂剑士争夺魁首。可上一任魁首镜流已调至罗浮,那这次作为东道主苍城的守擂者……究竟是谁?
他将疑问抛了出来。
“啊?”悠真歪了歪头,露出一丝困惑,“你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吗?景元更茫然了。
镜泠月不紧不慢地咽下冰粉,替他解答:“就是悠真。”
“——啊?”
景元彻底怔住了。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起眼前笑眯眯的黑发青年。浅羽悠真身形并不魁梧,并非高大的力士,站直了也只比师父高上些许。
白珩姐曾提过,悠真身体不算好,常年服药,景元也确实从他身上嗅到过淡淡的草药清苦。况且,对方的职务也特别——虽是云骑,却任太卜司侍卫长,而非在月轮将军麾下担任要职。
除了那一手与白珩不相上下的星槎驾驶技术,景元实在看不出这位随和爱笑的青年身怀多么高强的武艺。
“如果说镜流是出鞘的利剑,那悠真便是藏锋的刀。”白珩拎着几包小吃适时出现,恰好接上话头。
狐人女子爽利地坐下,伸手拍了拍景元的肩,语重心长:“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悠真嘛,就是那种很会‘藏’的暗箭,专攻出其不意,相当阴险。”
悠真挑眉:“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拐着弯骂我?”
“怎么会呢?”白珩笑声响亮,“我分明是在夸你!”
景元忍不住追问:“那……师父和悠真哥,谁更厉害?”
白珩竖起手掌,左右晃了晃:“五五开吧。”
少年更困惑了:“既然如此,为何我从未听过悠真哥的名号?”
“这个嘛……”白珩揽过景元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在学宫里,近代史学过吧?”
“学过。”
“那‘罗睺之战’总该知道?”
“知道。”
数百年前,丰饶令使倏忽携噬界罗睺进犯苍城。幸而苍城太卜司早已预见灾厄,仙舟联盟严阵以待。那一战结束得迅疾如雷,倏忽败逃,罗睺则被仙舟俘获,经压缩高悬于苍城天际,与帝弓所赐的【望舒】相伴,形成“二月凌空”的旷世奇景。
这一战仙舟收获颇丰,在全面研究了被同协完全共鸣的罗睺后,学者们研究出不少针对魔阴身的药物,魔阴身与长生等医学难题的解法已经近在咫尺。
而此役中最为关键的两个人物,一位是以一己之力阻滞丰饶孽物攻势的同谐行者【天闻】,另一位则是一箭贯穿星核、引爆罗睺的巡猎行者【贯月】。只是史料中未载其姓名容貌,唯留后人敬称。
“喏,”白珩抬手,指尖指向一旁安静吃着冰粉的黑发青年,“这位,就是‘贯月君’。”
又转向镜泠月:“那位,便是‘天闻大人’。”
景元:“……啊?”
“其他仙舟不清楚也正常。他俩那时年纪尚轻,联盟出于保护,将信息模糊处理了。”白珩托着腮,语气轻快,“但苍城人大都知晓他们的身份,只不过……”
“他们当年太小了,还是学宫里的学生,连同级同窗都比他们年长许多轮。”她继续解释,“再加上悠真一贯没什么架子,泠月又是那样安静的性子……久而久之,人们很难生出对待强者般的敬畏,反而更像是看待自家出色的后辈。”
“时间一长,‘太卜大人与其侍卫长’这身份,倒比昔日战绩更深入人心。”
白珩摊手,笑得狡黠:“若论名声之显赫,镜流才更广为人知呢。”
景元终于恍然大悟。
若是那位传说中的“贯月君”,能与师父战成平手也就不足为奇——不,不如说,师父能与这般人物平分秋色,本就强大得令人惊叹。
他对这场演武仪典的期待,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流过。转眼,便到了决赛之日。
花间天云演武场。
晨光还未完全浸透飞檐,空气中已浮动着一种紧绷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看台上人头攒动,各色仙舟服饰汇成流动的彩河,低声交谈汇成一片持续的嗡鸣,又在司仪高昂的宣告声中骤然拔高,化为震耳的欢呼。
景元被白珩拉着,早早挤到了最前排的观礼席。镜泠月安静地坐在一旁,膝上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景元手心有些出汗,他踮着脚,目光牢牢锁在场中那座由坚硬云铁木构筑、绘满云骑徽记的宽阔擂台上。
首先登场的是各仙舟选拔出的青年才俊,抽签对阵,角逐挑战守擂者的资格。剑光枪影,术法激荡,引得喝彩连连。
最终,镜流一剑轻点,荡开对手仅存的短戟,剑尖虚悬在对方喉前三寸,稳稳停住。
“承让。”她收剑,颔首。
干净利落,完全碾压。
司仪激动地宣布守擂者卫冕成功。
但镜流并未离场。她站在擂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看台,最终,投向了选手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
悠真跃上擂台,足尖一点,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翩然落入场中。
喧嚣的演武场,霎时寂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猎猎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一者青衫沉静,如深潭古松。
一者白衣凛冽,似雪山孤锋。
这是事先并未正式公告的环节,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压轴,当代两位绝顶云骑之间的对垒。
镜流看向悠真,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只有纯粹的战意与专注:“请。”
悠真脸上的慵懒终于彻底散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身那股温和无害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态势。
他双手一抬,手中便多出了两把长刀,他挽了个刀花,双刀顺势合成了一把长弓。
青年眼中战意凌冽,笑容灿烂。
“请。”
镜流动了。
在这方擂台之上,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亦无迂回曲折的试探。
唯有一道霜白锋芒,笔直且璀璨,宛如自九天坠落的冰河,携着万钧冰寒之力,直直朝着悠真所在的方位贯去。那锋锐之芒尚在途中,恐怖的低温与凌厉的剑压便已先至,让前排的观众们只觉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就在这足以冻结一切的一剑即将降临在悠真身上的刹那——
悠真的身影如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那凌厉的剑锋瞬间落空。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镜流身后的半空之中,身姿潇洒地张弓搭弦。刹那间,雷光乍现,如暗夜中的闪电划破长空。
一只雷箭裹挟着强大的力量呼啸着冲着镜流而去,紧接着,如雨般的箭矢纷纷落下,将镜流笼罩其中。
镜流单手持剑一挥,凌厉的剑气如游龙般飞出,轻易地斩断了那些来势汹汹的箭矢。而后她身姿轻盈地接力跃出,宛如一只灵动的飞燕,向着青年连斩数剑,剑影闪烁,寒气逼人。悠真反应亦是极快,迅速拆出双刀,摆出架势格挡,与镜流的剑影激烈碰撞。
两人从半空一路激战至地面,镜流凭借着强悍的**强度,与拥有时空跨越能力的悠真打得难解难分。冰霜剑气与雷矢疯狂对撞、湮灭,爆发出阵阵强大的能量波动。擂台上,冰屑如雪花般纷飞,雷光似闪电般闪耀,冰屑与雷光齐飞,煞是壮观。
气温也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剧烈波动,形成了怪异的乱流,仿佛这方天地都因他们的战斗而陷入了混乱。
景元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他从未见过如此迥异却又都臻至极致的战斗方式。师父的剑快如闪电,寒若冰霜,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归于冰寂,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与凛冽。
而悠真的刀与弓,则充满了机变与智慧。远程之时,他能如神射手般精准狙击;近战之际,又能灵活缠斗。弓与刀的转换毫无滞涩,仿佛本就是一体。再辅以他那神出鬼没的时空能力,他的身形在快速跃迁,攻击更是突破了法则的束缚,让人防不胜防。
“我就说悠真的战术很阴险狡诈吧?”白珩托着下巴道,“他的箭甚至能未发先至。”
“倒果为因?”景元惊讶,“这种力量……帝弓司命的箭矢就有这种作用,据说巡海游侠们也有类似的武器。”
白珩看了眼镜泠月:“所以才说他的能力相当宝贵。”
“而这样的人,苍城就有两位。可不得保护好嘛,而且其他仙舟可眼馋他俩了。”
她朝银发的猫耳青年问道:“说起来,罗浮不是申请让你调任很久了吗,还卡在月轮那里?”
镜泠月平静道:“云雀和青云独当一面前,我不会调任的。”
“那就是有调任可能咯。”白珩听出了他言下之意,“看来罗浮有吸引你的地方?”
听到这,景元也面露好奇。
镜泠月微微垂眼:“罗浮有一味药材,对悠真的身体至关重要。”
白珩:“……跟罗浮丹鼎司有关?”
镜泠月:“不,是另一批人。”
==========作者有话说:==========
死手快写啊
第63章 油门踩死车门焊死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在空气中熄灭, 比武台上紧绷的氛围如潮水般褪去。镜流手腕轻转,长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稳稳归入鞘中。对面, 浅羽悠真指间流光散尽, 那华丽的长弓也随之隐没在虚空中。
“承让。”青年舒展眉目,笑意如拂过台边的微风。
镜流微微颔首, 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认可:“你又变强了。”
“我也不是天天摸鱼嘛……”悠真摸了摸鼻尖, 语气轻松, 呼吸却仍带着激斗后的轻微起伏。
主持人高亢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响彻全场,宣布平局的结果。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浪几乎要掀开苍穹。
在这沸腾的喧嚣中,镜泠月安静地立于观礼台一隅, 目光始终落在场中那抹挺拔的身影上。他头顶一对柔软的猫耳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说起来,既然打算去罗浮……”白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肘亲昵地碰了碰镜泠月,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给个准信儿呗?何时动身?”
她压低了声音,绿眸里闪着神秘的光:“到时候我若得空,就去帮你俩搬家。”
镜泠月闻言, 长睫如蝶翼般忽闪了一下, 瞬间想起数百年前的某次“壮举”:“然后再被交警扣下?”
“哎呀……陈年旧事就别提了嘛!”白珩一拍胸口,信誓旦旦,“今非昔比,我保证把你的家当安安稳稳、原封不动地送到!”
“……”镜泠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 “云雀和青云能力尚可,但还需磨练。”
“还磨?”白珩夸张地扶额, “五百多年了!这得是学宫史上最漫长的‘磨练’了吧?你确定是在带徒弟,不是在养孩子?”
说着,她转身拍了拍身边正在专注啃糖葫芦的景元,语重心长:“看见没,小月亮就是面冷心软。用你师父的话讲,这叫‘慈母多败儿’。”
镜泠月:“……我听得见。”
白珩回头,冲他飞快地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呀!而且我觉得镜流说得特别对!”
镜泠月似是无奈,浅浅叹了口气:“太卜司诸事需妥善交接。况且,学宫新带的这批学生尚未结业,我不能一走了之。”
卜算之学深奥绵长,学制动辄百年,若主讲导师中途离去,学生确会无所适从。
“好吧……”白珩顿时蔫了几分,“那可得等上好一阵子了。”
“在聊什么?”清朗的男声忽然介入。
三人回头,只见悠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镜泠月身侧。
青年额角还带着薄汗,脸颊因方才的激战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极为自然地低头,靠近身旁气质清冷的太卜:“老远就看见你们在这边有说有笑,我好奇得不得了。”
白珩瞪圆了眼:“欸?你不是应该在后台准备合影……”
按流程,作为守擂选手,即便不参与颁奖,也需在最后的集体仪式中露面。
“将军正在做总结陈词呢,我溜上来喘口气,一会儿就下去。”悠真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白珩摇头:“……你真是抓住一切机会摸鱼。”
“在聊调任罗浮的日程。”镜泠月轻声回答悠真的问题。
“这个啊,”悠真笑着摸了摸下巴,“确实还得等些时日。不过眼前倒有件近事……”他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下周,是不是云雀和青云那俩孩子的婚礼?”
“啊?”白珩惊诧,“这都不提前通知?”
“他们想等演武仪典彻底结束后再公布。下周三是个吉日。”
悠真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这下,阿月也得坐到高堂席上去了,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也老了?”
那对新人并无血亲,便恳请师尊镜泠月在婚礼上代为接受叩拜。
“哦——”白珩拉长了语调,脸上绽开促狭的笑容,“你俩现在抓紧结一个还来得及,正好高堂的椅子一人一把,不浪费。”
一旁默默吃糖葫芦的景元猛地噎住,惊讶地抬起头。
“咳咳咳!”悠真被这话呛得连咳几声,耳根泛红,“白珩你……”
“别告诉我,你俩拉扯了好几百年,到现在还只是‘家人’?”狐人女子睁大了眼睛,眸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镜泠月不再作声。
在白珩和景元双重目光的聚焦下,这位素来清冷的太卜大人身形一晃,竟瞬间化作一只毛茸茸的三花长毛猫,轻盈一跃,径直躲进了悠真的臂弯里。
——以最直接的行动,拒绝回答。
悠真立刻会意,手臂稳稳环住猫咪,任由它将脑袋深深埋进自己的胸膛。
他抬头对另外两人笑道:“将军讲话快结束了,我们得去后场啦!”
景元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怀抱猫咪,身影如同融入微风般悄然消散在原地。
少年脑中顿时塞满了无数问号:谁和谁要结婚?镜先生怎么变成猫了?猫是哪里来的?……狐人是不是也能变身?
“啧啧啧……”白珩抱着手臂,一脸“果然如此”地摇头,“真是不经逗。”
“白珩姐……”景元迟疑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狐人女子低头:“嗯?怎么啦?”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景元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个嘛,”白珩这才想起还没跟这孩子解释过这些,难怪他一脸懵,“简单说呢,就是太卜大人和他的贴身侍卫,是一对儿。”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他俩感情好得很,就是不知为何拉扯了几百年也不办礼。”
“另外,小月亮可是货真价实的‘猫猫人’哦!”白珩冲少年眨眨眼,“非常稀有,而且原型特别漂亮,对吧?”
景元一直以为悠真与镜泠月是感情极好的兄弟,从未往伴侣的方向想过。但经这一点破,许多细节忽然变得明晰起来。
至于猫咪……少年回想起那惊鸿一瞥:那三花猫体型修长,皮毛丰润光亮,尤其那条尾巴,蓬松柔顺,几乎比身体还长,看上去就手感极佳……
“有点想摸……”他不自觉地将心声喃喃出口。
白珩一摊手:“那恐怕难如登天。”
她颇有些遗憾地说:“迄今为止,除了悠真,我还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摸到他那条尾巴,更别说碰触原型了。”
“悠真可护得紧。你若是当着他的面说想摸,保准会收到他的‘死亡凝视’。”白珩分享着经验之谈。
悠真先生那样温和的人,也会生气吗?
“平日脾气越好的人,生起气来才越可怕。”白珩正色告诫,“这可是我的亲身教训。”
见景元似有不信,她举例道:“之前我就跟小月亮随口提了句想摸摸尾巴,之后整整三个月,我的飞行任务排得密不透风,差点累垮。”
“除了悠真,谁能这么精准地‘安排’我?”狐人耸肩,“别说泠月记仇,他这位‘家属’更是青出于蓝。”
景元心有戚戚焉:“……我记住了。”
总而言之,这趟苍城之行,景元不仅武艺有所精进,更意外收获了许多“人生智慧”。
关于如何与这四位性格迥异的强者相处,他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法则”。
例如:镜流师父严谨专注,除武学外诸事淡漠,唯独对白珩姐的闯祸行为高度警惕,故而需在白珩姐出现时保持警觉,适时“隐身”;白珩姐豪爽开朗,无所不谈,但切记不可乘坐她驾驶的星槎;镜先生外冷内柔,适当示弱便能通融许多,而悠真哥虽好说话,却事事以镜先生为先,且千万不可对镜先生流露过分亲近之意,否则易遭“特别关注”……
少年在灯下合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再过几日,便要随师父离开苍城了。不知何时能再见到镜先生与悠真哥呢?
——
卯正时分,晨光熹微。青年利落地整理好床榻,洗漱更衣,用一根红色发绳将略显蓬乱的白发束起,露出一只清澈的金色眼瞳。
今日休沐,他不必披挂云骑铠甲,只着一身简便的月白长袍,显得格外清爽。
正要出门用早膳,门扉却被急促地敲响了。
开门一看,紫发狐耳的活泼女子正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熟悉的、风风火火的笑意。
“景元,快!要来不及了!”白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不等他回应,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快上星槎!”
“白珩姐,发生什么……”话未说完,景元已被不容抗拒地拽上了停在门口的星槎。
景元被推进副座,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
白珩迅速启动引擎,语气急切:“我们得立刻赶去星槎海!悠真和泠月马上就到了!”
他闻言茫然了一瞬:“那两位……来罗浮了?”
“就是现在!苍城的消息今早才到镜流那儿,说他们的星槎已经进了罗浮玉界门!”
白珩气鼓鼓地抱怨:“真是过分,说好了要来要提前通知,我们好准备接风宴的!结果搞突然袭击,肯定是悠真那家伙的主意!”
星槎缓缓浮起,调转方向。景元刚想再问,白珩已经一脚将动力推杆推到底。
“白珩姐,慢点——!”景元的提醒被骤然爆发的推背感堵了回去。
白珩恍若未闻,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坐稳了吗?——我们出发!”
话音未落,星槎如一道离弦的箭,自渡口猛然激射而出,划过天际,直奔星槎海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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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调任or平乱
景元死死抓住扶手, 指节都有些发白。即便不是第一次体验白珩的驾驶风格,他依然需要时间适应。
“放心,我心里有数!”
白珩紧握方向舵, 狐耳因兴奋而微微抖动, 眼睛紧盯着前方快速变化的航道,“这个点, 通往星槎海的主干道还没开始拥堵, 我们抄近路, 赶在他们落地前堵到人!”
星槎在错综复杂的空中航道中灵巧地穿梭、变向、疾降,时而几乎贴着巨大的货运星槎腹部掠过,时而从两座高楼间狭窄的缝隙一穿而过。
景元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星槎的轨迹上下翻腾。
“他们……怎么会突然过来?”趁着一次相对平稳的直线加速,景元赶紧问出疑惑, “调任下来了?苍城肯放人?”
“天知道!”
白珩撇撇嘴,“八成是悠真撺掇的,那家伙想一出是一出。小月亮看着冷静,其实根本拗不过他……也可能他自己也想早点过来?毕竟罗浮有镜流, 有我们,还有你这个小徒弟。”
景元心中微动。
距离苍城一别,已过去不少时日。期间虽有玉兆通信, 但终究隔着一片星空。那场惊心动魄的演武仿佛还在昨日。
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悠真哥的身体是否康健?镜泠月先生是否还是那般安静少言?
星槎猛地一个急转, 打断了他的思绪。前方,星槎海中枢港口那宏伟的建筑群已映入眼帘,无数星槎如同归巢的蜂鸟,在预设的航道上有序起降。
“看到了!那边!”白珩锐利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刚刚获准进入泊位引导区域的、造型略显古朴素雅的苍城制式小型星槎。
“抓紧,我们要降落了——用一点非常规方式!”白珩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操控星槎一个漂亮的侧滑,竟直接从两条繁忙降落航道之间挤了过去, 险之又险地插队,朝着那艘苍城星槎即将停靠的泊位斜切过去。
港口调度传来急促的警告声,被白珩干脆地忽略。
景元闭上了眼,默念静心诀。
一阵轻微的震动和尖锐的制动摩擦声后,星槎终于停稳。
白珩利落地开门,跳下星槎,朝着不远处那艘刚刚停稳、舱门正在缓缓打开的苍城星槎用力挥手,元气十足地大喊:
“喂——!悠真!泠月!你们两个不讲信用的家伙!”
景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也赶忙跟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洞开的舱门内,先探出的是一颗毛茸茸的、拥有漂亮三花色块的长毛猫咪脑袋。猫咪那双琥珀的眼瞳在罗浮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它安静地看了看下面叉着腰、气势汹汹的白珩,又看了看稍显局促的景元,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从舱内传来,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哎呀,这不是我们罗浮鼎鼎大名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嘛?这么热情的欢迎仪式,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啊。”
黑发的青年靠在舱门口,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短打,外罩一件薄披风。
他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动作自然地将猫往臂弯里拢了拢,然后轻巧地跃下舷梯,落到泊位甲板上。
他看向白珩,笑容无辜又灿烂:“我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提前说了,哪还有意思?”
“惊喜?我看是惊吓!”白珩几步冲过去,作势要捶他肩膀,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怀里的猫身上飘,“小月亮,你就由着他胡闹?”
三花猫在悠真臂弯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尾巴尖轻轻摆了摆,算是打过招呼,他不想参与这俩人无聊的嘴仗。
悠真笑眯眯地任由白珩的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肩头,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的景元身上。
“哦?景元也来了。”青年的笑容加深,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和与熟稔,“长高了不少嘛,在罗浮过得如何?镜流没把你练得太狠吧?”
景元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悠真哥,镜先生,欢迎来到罗浮。我一切都好,师父教导有方。”
他的目光忍不住也瞟向那只猫,又迅速移开,看向悠真,“二位旅途劳顿,突然到访,是苍城那边……”
“一切安好。”
悠真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太卜司有能干的继任者看着,学宫那批学生也终于熬到顺利结业了。阿月惦记着罗浮的故友,我也有些……嗯,私事想处理。正好得空,便提前过来了。手续什么的,苍城和罗浮这边已经对接好了。”
他颠了颠怀里的猫,低头轻声问:“是吧,阿月?”
三花猫懒洋洋地“咪”了一声,算是确认。
“私事?”白珩的狐耳瞬间竖了起来,绿眸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什么私事?难道是终于想通了,打算在罗浮把事办了?”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悠真但笑不语,镜泠月猫则直接把脑袋埋进了他臂弯,只留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外面,轻轻拍打着青年的手臂。
景元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中那点因久别和突然重逢产生的生疏感瞬间消散,反而涌起一股暖意。
“好了,别站在这里说了。”白珩大手一挥,“镜流在等着呢,她今天特意空出了时间。我先带你们去落脚的地方?还是直接去……”
“先去见见镜流吧。”悠真道,抬头望向罗浮巍峨的洞天楼阁与参天巨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随即又化为明朗的笑意,“也有些日子没和她‘切磋’了。顺便……”
他收回目光,看向景元,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
“也看看我们景元元,在镜流手下,到底长进了多少。可别告诉我,你那些‘生存理论’笔记,只记了怎么应付我们,没想着怎么精进武艺哦?”
景元:“!!!”
他怎么知道笔记的事?!白珩姐!一定是你!!!
青年猛地看向白珩,后者已经吹着口哨,抬头研究起港口天花板的构造了。
而怀抱着猫咪的黑发青年,则望着罗浮熟悉的景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静如水的期待。
私事……确实有一些。而且,或许比白珩猜测的,还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
镜流选在金人巷深处一家清静的老字号饭馆接待二人。包间不大,木桌木椅泛着温润的光,檐下挂着几盏素纸灯笼,尚未点燃。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盏清茶已去了半盏热气。
听得动静,她抬眼望去——白珩领着景元打头,后面跟着的,正是那对从苍城远道而来的身影。女子红色的眼眸先掠过狐人与弟子,最终落在镜泠月与浅羽悠真身上时,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坐。”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怎么来得这般突然?”
悠真很自然地替泠月拉开椅子,自己才在一旁坐下,闻言露出个苦恼的表情:“若是提前说了,你们少不得要张罗一番排场。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抱怨,“腾骁将军怕是会直接派仪仗到玉界门候着吧?我可不想头一天踏进罗浮,就像是来上岗点卯的。”
“噗,”白珩一边执壶为二人斟茶,一边倚着桌子探过身,狐耳俏皮地动了动,“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说实话,这么悄没声息地摸过来,到底图什么?”
“……”镜泠月垂眸看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才抬起眼,声音轻而清晰,“事关重大,需要保密。”
这话音落下,桌边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白珩脸上那点调笑之色立刻收敛了,她点点头,很干脆地不再追问,只伸手拍了拍身旁景元的肩:“来,让你们看看我们景元——当年在苍城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这身量,都快赶上腾骁将军亲卫队里那些彪形大汉了。”
她笑着比划了一下,“看,比悠真还高出一头呢!怎么样,我们罗浮的水土养人吧?”
“白珩……”景元耳根微热,有些无奈。
“听听,现在都不乖乖叫‘姐姐’了,一点都不可爱。”白珩故作伤心地摇头,见青年越发窘迫,便见好就收,换了话头,“这次过来,是正式的调任?”
“嗯,这倒无需保密。”悠真接过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其实调令来得也颇为仓促,未能提前知会,并非我们本意。”
“这样啊……”白珩若有所思地咂摸了一下话里的意味,绿眸转向一直静默饮茶的镜流,“你最近……是不是也要开始忙了?”
镜流没有直接回答。
她执起茶壶,为悠真和泠月已然半满的杯中又添了些许,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只来了你们两个?”她问,声音平稳无波。
“那倒不是。”镜泠月轻轻摇头,目光与镜流相接,“还有一位弟子,她需处理些后续琐事,会比我们晚几日抵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问出一个似乎没头没尾的问题,“准备好了?”
镜流颔首,红眸中一片沉静:“嗯。”
白珩的目光在镜流和泠月之间转了个来回,若有所悟,却没有再开口。
景元却敏锐地从这简短的问答和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仿佛平静水面下暗流悄然涌动。
可近来罗浮并无战事通报,云骑日常巡逻也未见加强。
突然调任苍城太卜这般重要人物前来,难道是因为罗浮内部……出了什么隐患?他心中念头急转。
然而以他如今一介普通云骑士兵的身份,距离仙舟权力中枢太远,对于高层的布局与决策,远不如在座这几位看得清晰透彻。他只能隐约感觉,这场看似寻常的接风小聚,每一句平淡对话背后,似乎都藏着未尽之言。
白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她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宽慰:“别瞎琢磨,过些日子,你自然就明白了。”
这个时刻,来得比景元预想的更快。
就在镜泠月与浅羽悠真抵达罗浮的次日清晨,一道惊人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罗浮丹鼎司司鼎晁错,因涉嫌与禁药组织“药王秘传”牵连甚深,被十王司带走调查。紧接着,与丹鼎司往来密切、职司相关的太卜司亦被卷入风暴中心,太卜江流同样牵涉其中,顷刻落马。
罗浮官方的反应堪称雷厉风行。
在消息尚未完全扩散开来时,涉案的主要人物已被迅速控制,丹鼎司与太卜司的重要区域被云骑军严密封锁,十王司的幽囚狱中一夜之间多了不少身影。
这场牵涉两大重要司部、本该盘根错节、耗时漫长的巨大风波,却在一种近乎肃杀的效率下被快速梳理、定性、处置,仅仅十日,便已尘埃落定。
快得令人心惊,也快得……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案之中,只待某个信号,便立刻收网。
景元站在云骑军的布告栏前,看着那两份墨迹犹新的告示,耳边是同僚们压低嗓音的惊叹与议论。
第十一日,朝霞初升之时,两道新的任命以将军府令的形式,昭告罗浮上下:
太卜司新任太卜——由苍城调任而来的前太卜,镜泠月,即日履任。
丹鼎司新任司鼎——由持明龙尊,丹枫,暂行掌管。
第65章 考考考,老师的法宝
罗浮丹鼎司的格局气象, 确与苍城那融合了新式工巧的司部不同。
此地更重古意,红墙凝着岁月沉黯的朱色,青瓦叠翠, 檐角飞翘, 几株千年银杏舒展着灿金华盖,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复杂而清苦的药香, 似有还无, 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将时光滤得缓慢而宁静。
对罗浮而言,这幅画卷千年来大抵如此,唯一流转更迭的,不过是画卷中行走的人。
此刻, 画卷一隅的静室内,黑色长发的持明正垂眸诊脉。
他身姿挺拔,如玉的长角自额际生出,流转着温润光泽, 青白色的龙尾自然垂落椅侧,尾尖偶尔轻点地面。骨节分明、修长似竹的手指从绣有繁复龙纹的广袖中探出,轻轻搭在病人腕间。
青年面容清俊如冷玉琢成, 眼尾一点朱砂红痕平添几分出尘之气。
片刻静默后, 他抬起那双青翠若深潭的眼眸,目光落在对面看似无恙的病人身上。
“苍城乐司鼎的文书我已详阅,她再三叮嘱……但亲眼所见,仍令我心惊。”
持明龙尊丹枫的声音如玉石相叩,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般内里耗损、灵基不稳之象,竟还能维持表面如常活动, 乐司鼎想必耗费了无数心血。”
坐在他对面的短发青年——浅羽悠真——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确实辛苦她啦~”
丹枫收回手,示意对方换另一侧手腕,指尖再次轻触脉搏,目光却未曾离开悠真的脸:“我细审过你的药方。据乐司鼎所言,其中几味关键药材,效力虽佳,却非最佳配伍,有更适宜之物可替代……你可知,她所指何物?”
他语调平缓,目光却如探针,试图从对方神情中捕捉细微波动。
悠真神色未变,甚至轻松地晃了晃没被按住的那只手,坦然道:“知道哦,是持明褪蜕时的‘莹尘’,亦称鳞粉。”
“那不是可随意取用流通之物。”
丹枫缓缓收回诊脉的手,置于膝上,袖上龙纹随动作微漾。
他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垒,“龙尊虽有族库之钥,亦不可轻启,遑论予外人。此乃族规,亦是持明立身之本。”
“规矩嘛……”悠真单手支颐,灿金色的眼眸弯起,像盛满了阳光,“本就是立了给人看,也等着被人破的。现在不行,不代表永远不行,您说是不是?”
丹枫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龙角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光。
“阿月常说,星轨流转,万象更新。持明族库之门,终有一日会因‘需要’与‘情愿’而开,不为胁迫,只为同道。”
悠真笑盈盈地继续道,“只是早晚而已。”
“【天闻】大人……”
丹枫念出这个尊号时,翠眸中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此言,是他的预言,还是……他的打算?”
“或许兼而有之?”悠真不置可否,笑容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呢,若是阿月认定该做且能做成的事,这世间恐怕没什么能真正阻他。自然,”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连我也不能。”
丹枫身形未动,周身气息却隐隐凝肃:“所以,你今日是来替【天闻】大人,向持明下战书的?”
“不不不,”悠真连连摆手,一脸无辜,“龙尊大人可别误会。我嘛,就是个普普通通、体弱多病的太卜司侍卫,今日前来,纯粹是例行检查,遵医嘱复诊而已,岂有他意?”
“体弱多病……”丹枫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扫过对方看似放松实则无懈可击的坐姿,“在本该于太卜司当值巡守的时辰,跑来丹鼎司‘就医’的侍卫长?若非太卜大人授意,你岂会如此散漫?”
“这个嘛……”悠真眨眨眼,理由信手拈来,“太卜司那边,阿月新官上任,整顿内务,我在那儿反倒添乱。恰好两司离得近,顺路过来让您这位新任司鼎瞧瞧,岂不正好?阿月不是‘授意’,他啊,是‘默许’啦。”
同一时刻,与丹鼎司相隔不远的太卜司授事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镜泠月正在监考。
事情起因很简单。
匆忙接掌罗浮太卜司的镜泠月,在初步巡视并查阅了司内留存档案、考校了未被前案牵连的一些卜者们后,得出了一个让他不爽的结论:留下的人员水准参差不齐,莫说担当大任,其中许多甚至连他那个尚在磨砺中的小徒孙的程度都有所不及。
前太卜江流,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猫的本能让镜泠月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呜,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拍打。
“还可以。除最后一道推演题步骤有缺漏,思路未臻圆满。”
镜泠月伸出指尖,点了点面前光幕上显示完毕的试卷,琥珀色的猫眼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将试卷数据归档,抬眼看向面前略显紧张却掩不住灵气的女孩。
“你父母于卜算一道根基扎实,教导有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真的?!”扎着活泼双马尾、发色浅褐的女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祖大人,我这次可是尽了十二分力气!绝无半分懈怠!”
镜泠月闻言,琥珀色的眸子轻轻瞟了她一眼,从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在我这里能得此评语,可我怎听说……你在学宫历年考评,多是‘合格’边缘,甚少进取?”
“呃……”青雀俏皮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个嘛……考太高了也没什么意思嘛,枪打出头鸟,我可不想被各位先生单独提溜出来‘重点关照’。”
“随你。”镜泠月伸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但在太卜司,在我麾下,不可如此。”
“那当然!”
青雀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师祖放心,我可听话了!”
“那么,听话的青雀,”镜泠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青雀心里警铃微作的弧度,“将你所做试卷,以司内权限,按不同侧重稍作调整,准备多份。”
“欸?”青雀歪了歪脑袋,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您要做什么?”
“考试。”
镜泠月言简意赅,同时调出太卜司现有卜者名录,指尖轻点,一份措辞简洁却不容置疑的召集通知瞬间群发至所有在籍卜者的玉兆。
“考场,就设在授事厅。”
他抬眼望向这处司内最开阔、可容纳众多人员的厅堂,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此地甚好。”
午后,授事厅。
得到紧急召集令的卜者们陆陆续续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揣测。
厅内低语声嗡嗡作响,相识者聚在一处,交换着彼此不知情的信息。
“你也收到通告了?”一名持明族卜者碰了碰身旁的同僚。
“自然,不然怎会来此?”对方同样疑惑,“说是‘要事’,可何事需将所有不当值的卜者悉数召来?”
“莫不是与前几日……那场风波有关?”另一人压低嗓音,目光游移,“前太卜他……”
“不至于吧,”持明卜者摇头,“尘埃已定,我等清白未涉,何必再提?”
一名眼尖的女卜者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示意她看向高处:“快看那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授事厅二楼环绕的栏杆上,不知何时蹲坐着一只毛色华美的长毛三花猫。
黑、白、褐三色皮毛均匀交织,光滑如缎,长尾悠然垂落,姿态优雅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正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逐渐聚集的人群,目光沉静,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咱们司里何时养了这么漂亮的猫?”有人低声惊叹,“是外头跑进来的?”
“嘿嘿……猫猫……”更有痴迷者已然目眩神迷,脚步不自觉地想往前挪动。
“肃静!”
一个尚且稚嫩却刻意板起的声音打断了厅内渐起的窃窃私语。
只见前方高起的台案后,转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铜绿色的连衣裙,浅褐色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面容稚气未脱,任谁看都觉年纪尚幼,绝非成年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威严:“我乃镜太卜徒孙,青雀。奉太卜大人令,召诸位齐聚于此,是为检测各位当前卜算资质与实务水准。”
检测资质?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心下嘀咕,这该如何检测?
青雀不再多言,指尖在玉兆上轻点。
霎时间,厅内所有卜者随身的玉兆同时微震,接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
点开一看,竟是一张张题目各异、却都散发着“不简单”气息的电子试卷。
“检测之法,便是笔试。”
青雀微微眯起眼,一丝压不住的、“看好戏”的神采从绿眸中闪过,“每人试题均由司内系统随机生成,各不相同。答题时限,两个时辰。在此期间,我受命为监考官,督考全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俏皮地补充道:“可莫要心存侥幸,试图互通有无或借助外物哦~太卜大人……正看着呢。”
……
时间思绪的摩擦中悄然流逝。
授事厅内最初还有些细微声响,很快便只剩下压抑的呼吸与偶尔泄出的、极其轻微的痛苦抽气声。
卜者们的脸色从最初的轻松或疑惑,逐渐转为凝重、焦灼,乃至抓狂。
有人无意识地揪着头发,有人对着光幕上的题目双眼发直,更有甚者,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青雀端坐在监考位上,托着腮,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众生相,心下有些嘀咕:有这么难吗?师祖根据她的卷子调整生成的题目,虽然涉及面广了些,要求精细了些,但……也不至于此吧?
她悄悄扭头,望了一眼依旧蹲坐在栏杆上,尾巴尖偶尔悠闲摆动一下的三花猫。
镜泠月琥珀色的猫眼平静无波,将下方所有人的窘态尽收眼底,毛茸茸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终于,两个时辰的时限到了。
无论完成与否,所有玉兆上的试卷界面同时锁定,数据被强制提交。
刹那间,授事厅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哀叹与懊恼的低呼,随即议论声渐起,如潮水般漫开。
“肃静!”
青雀再次起身,清脆的声音压过嘈杂。
待众人目光重新聚焦,她才继续宣布:“笔试已毕。接下来,将由太卜大人亲自批阅,并当场评议。”
话音甫落,栏杆上那只华美的三花猫轻盈起身,纵身一跃!
并非落向地面,而是在半空中,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月光流转的柔和光晕,身形舒展拉长——绒毛褪去化为银白长发,四肢化为修长手足,猫耳与长尾却依然保留。
落地之时,已是那位身姿颀长、容颜清俊、异色猫耳的银发青年。
“!!!”
授事厅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卜者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镜泠月对下方的震惊视若无睹,步履从容地走向前方主位。
青雀早已机灵地将座椅摆放妥当。
他施然落座,打开连接着司内系统的主控玉兆,清冽如山泉的声音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大厅中响起:
“常鸢。”
被点到名字的持明卜者浑身一僵,脸色“唰”地白了,恍恍惚惚地应道:“……在。”
“上前。”
常鸢只觉得双腿灌铅,在周遭同僚们混合着同情、庆幸与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挪到前方。
这感觉,与当年在学宫被最严厉的先生当堂点名、公开处刑何其相似!
“字迹工整,风骨初具,尚可。”
镜泠月语气平淡地开了个头,常鸢刚稍松半口气,便见太卜大人将他那份放大的试卷投影至半空,指尖虚点某处,“但此处,解释一下,十六进制转承推演,为何会犯此等基础错漏?便是初涉卜算的蒙童,也当比你细心。”
预感成真。
常鸢眼前一黑。
这仅仅是个开始。
新上任的镜太卜,这把“新官上任火”,烧得可谓又旺又准,火力全开,无一幸免。
“此段论述,想象奇诡,辞藻亦算华丽,然于卜算推演而言,华而不实,毫无用处。”
“策论结构散乱便罢,内中逻辑更是一塌糊涂,引据谬误频出。”
“通篇空洞无物,既无推演脉络,亦无实证支撑,如无根浮萍。”
“全文不过三百字,‘的’、‘了’等虚词滥用近半,重回去重修《仙舟通用语语法精要》。”
“……你的数术,究竟师承何人?这等基础运算法则都能混淆?”
每一位被点名的卜者,皆如履薄冰般上前,在太卜大人那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的点评中,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灰头土脸、眼眶发红地退下,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观的青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绿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撼:“……哇哦。”
她忽然觉得,平日里师祖对自己那些偶尔偷懒的小举动,最多不过淡淡一瞥或轻哼一声,实在是过于、极其、特别的温和宽容了。
这……是看在她父母的面子上吧?一定是吧?
良久,镜泠月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试卷,意犹未尽地放下玉兆,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清茶,浅啜一口。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扫过下方已然鸦雀无声、个个噤若寒蝉、仿佛一群受了惊的鹌鹑般的下属们。
“虽整体水准令人失望,但念及罗浮太卜司风气积弊,前司主管导不力,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罗浮不似苍城,学术切磋、精进钻研之风并不浓厚,卜者程度有所欠缺,亦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眸光微凝:“不过,这并非我可容忍的借口。”
“青雀。”
“弟子在。”青雀立刻上前一步,恭声应道。
“将苍城太卜司通用《卜算学初阶精讲》及习题,以司内权限下发至每人玉兆。”镜泠月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限期半月,通读精研,疑难之处可相互探讨,亦可询于青雀。”
他微微眯起眼,猫耳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明明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半月后,我会亲自再次考教。届时,若仍有不合格者……”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充满无尽想象空间的沉默,才缓缓续道:“我会很乐意,与你单独、深入、细致地谈一谈。”
言毕,新任太卜大人不再多言,起身,银发与猫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授事厅,背影透着愉悦和轻快。
留下满厅尚在消化这晴天霹雳般消息、茫然无措的卜者们,以及站在原地,望着师祖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抽搐、内心疯狂吐槽的青雀。
“师祖大人……您就这么……走了?”
青雀喃喃自语,只觉得肩头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厅内几十双或茫然、或哀求、或绝望地看向她的眼睛,最终只能无语望天,心中哀嚎:
“我……我来教?我真的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嘻嘻
第66章 龙狂&魔阴
青雀内心是如何哀嚎崩溃的, 镜泠月全然不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给自家这位聪明却偶尔惫懒的小徒孙,设下的一道刚刚好的小小考验罢了。
雏鸟总要离巢, 青雀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 面对远比批卷监考更复杂诡谲的局势。
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教育需趁早,历练要从细嘛……
他步履平稳, 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拂过肩头, 猫尾在身后悠闲地小幅度摆动, 心底半分涟漪也无——嗯,一点也不心虚。
新任太卜大人施施然起身,理了理那身象征司部首脑的青色云纹袖摆,将满厅尚在消化“半月后二次考核”这一噩耗的卜者们抛在身后,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时辰已近下值,他得去隔壁丹鼎司,寻那位多半又在“合理翘班”的侍卫长大人了。
虽说悠真素来舌灿莲花,处事圆融, 八面来风亦能从容周旋,但让他单独面对那位已做了数百年龙尊、心性难测的持明族长丹枫,镜泠月心底仍不免萦绕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挂虑。
他与此世的丹枫从未真正谋面。
纵使在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破碎信息与后世人口耳相传的轶闻里, 他们几人被描绘成惺惺相惜的至交……但那终究是属于“彼时”的注脚, 并非“此刻”的定数。
时空的经纬何其微妙,谁能断言每一次交错都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思绪微转间,银色长发的猫耳青年已踏入了丹鼎司那被银杏华荫笼罩的静谧地界。
空气中清苦的药香似乎比苍城更沉凝几分。
目光流转,很快便在那株最为高大的银杏树下, 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黑发青年抱着手臂倚树而立,微微仰头望着枝桠间筛落的碎金阳光, 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见到镜泠月,脸上自然漾开一个温煦如常的笑容:“阿月,你来啦。”
镜泠月走近几步,琥珀色的猫瞳不着痕迹地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气息平稳,神色如常,衣饰整齐,连惯常那点似有若无的、因旧疾而生的倦色都未见加深。
很好,没有动手,也没有被为难的迹象。
“只有你一个?”镜泠月问,目光扫向静室方向。
悠真摊了下手,语气轻松:“丹鼎司经此一役,折损了不少人手,空缺亟待填补。新上任的持明族长可谓是身兼数职,既要理顺司部千头万绪的事务,还得应对族内因此事掀起的波澜,怕是比我们这位新晋太卜还要忙上三分。”
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两人心照不宣。
因“药王秘传”一案,丹鼎司内部被带走调查者众,风波不可避免地蔓延至与之关系紧密的持明一族。
不少持明医师牵涉其中,而丹枫临危受命,被直接擢升为司鼎,此举在持明族内某些派系看来,无疑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衡与默契,暗中的抵触与忌惮恐怕只多不少。
所幸,这是腾骁将军请示元帅后定下的决策,铁板钉钉,所有不满之声在最初便被强力压制下去。
“对持明而言,这并非坏事。”
镜泠月开口,声音清冽,如同冰泉击石。
他这话并非说给悠真听,彼此心意相通,无需赘言。他的目光越过了悠真的肩头,投向了静室入口处那片被廊柱阴影半掩的区域。
“持明一族对罗浮意义非凡,腾骁此举,实则是将你们纳入了联盟核心的保护圈内。”他对着那片阴影,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应当明白。”
短暂的静默后,一道清冷如玉石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丹枫垂着眼睫,额间玉角流转着温润而疏离的光泽。
他当然明白腾骁的深意。
此举等于是将他和愿意跟随的持明族人,正式绑上了仙舟联盟的战车,这与持明族千百年来在各方势力间保持微妙中立、超然物外的传统背道而驰。
族中那些固守旧例的长老们对此颇有微词,也在意料之中。
但他们同样无法否认,罗浮给出的,是一个在风暴中存续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若不接下,整个支系在罗浮的未来,恐怕将陷入难以预测的尴尬与险境。
丹枫的目光落在镜泠月身上,掠过那对显然并非装饰的猫耳与身后悠然轻摆的长尾。
如此形貌特征,在罗浮确属罕见,想来是苍城之地的特有风貌?
“太卜大人似乎对罗浮的过往与现状,都知之甚深。”丹枫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同时将手中一个用素纸细致包好的药包递了过来。
“腾骁当初斟酌司鼎人选时,我向他举荐了你。”镜泠月直言不讳,琥珀色的猫瞳紧盯着面前的持明龙尊,试图从那张清冷如玉雕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波动,可惜一无所获。
“承蒙太卜大人抬爱。”丹枫不疾不徐地回应,是标准而无可指摘的官场辞令。
他看着接过药包的悠真,复又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药方之中,我额外添入了一味药材。”
镜泠月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接道:“持明鳞粉。”
丹枫微微颔首。
一旁的悠真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峰。
看来这位外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龙尊大人,内里绝非不通世情。也是,能在族长之位上稳坐百年,统领一族,所需的目光、城府与决断,又岂是等闲?
不过是往日受限于持明超然的立场与内部制衡,许多心思只能深藏不露罢了。
“日后,丹鼎司与太卜司毗邻而居,诸多事务,还需太卜大人多多照拂。”丹枫唇角微扬,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笑容并未冲淡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反而像冰层下陡然折射出的剑光,凛然而锐利。
“嗯。”镜泠月点点头,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你倒是懂得审时度势,颇为聪明。”
甫一见悠真,便迅速权衡利弊,选择了明确的站位。
动用族长私库的珍贵药材“鳞粉”作为敲门砖,换取他与悠真初步的认可与好感。所谓稀世难求的持明秘药固然珍贵,但相较于在罗浮未来政局中获得太卜司这一强力盟友的支持,后者显然更具长远价值。
“你比罗浮过往任何一任龙尊,都要更强。”镜泠月评价道。
丹枫翠眸微凝:“看来太卜大人对罗浮持明的历代掌舵者,确有非同一般的了解。”他略顿,声音压低些许,“也是,对于司掌卜算、洞悉天机的【天闻】大人而言,罗浮之地,或许本就没有太多秘密可言。”
“你知道便好。”
镜泠月毫不谦逊地应下,猫尾随心情翘了起来,“墨守成规,固步自封,往往是走向衰亡的前奏。一艘已然出现裂痕、航向倾覆的旧船,适时跃上新舟,才是明智之举。”
“谨记大人提点。”
镜泠月忽然歪了歪头,猫耳困惑地向前折了折:“你说话……为何总是奇奇怪怪的?”
文绉绉,弯弯绕,听着累得慌。
丹枫明显愣了一下,清冷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露出些许真实的诧异。
一旁的悠真忍不住轻笑出声,代为解释:“阿月的意思是,丹枫先生您太客气,太讲究礼数措辞了。他喜欢更直接些的交流方式。”
丹枫恍然:“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位身居太卜高位、又是传奇行者的人物,言谈举止会更接近那些他接触过的、说话喜欢引经据典、隐喻重重的卜者之流。
“我确实偏好直言,”镜泠月肯定道,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弯弯绕绕对我无用,浪费时间。今日既已挑明,日后太卜司与持明族,或有许多合作之处。礼尚往来,你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律法原则,我亦不会推辞。”
他顿了顿,猫瞳中闪过一丝近乎顽黠的光芒,向前微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比如——你脑海深处那些不时翻涌的、属于过往的‘嘈杂回响’,我或许有办法,让它彻底安静下来。”
丹枫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那双青翠的眼眸深处,似有复杂的暗流汹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
镜泠月却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寻常小事,神态自若。
在他眼中,龙尊传承中伴随的、那些属于历代先辈的记忆碎片与精神负荷引发的所谓“龙狂”征兆,与仙舟人因漫长寿命累积记忆情感而面临的“魔阴身”隐患,在某种层面上有相似的内核——皆是灵魂在时光磨损下与躯壳渐生龃龉,或是被外来的、混乱的信息所侵扰,导致的不稳定状态。
如同一个逐渐失去清水的瓶子,被虚无或混乱的气体填充。
【同谐】之力的本质在于共鸣、调和与秩序。
可以尝试以共鸣之力为引,抚平灵魂中躁动的、混乱的杂音,引导那些过于沉重或冲突的碎片归于平静,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协助灵魂以一种更安宁、更有序的方式,完成其最终的“谢幕”。
当灵魂真正得以安息,留下的躯壳便只是纯粹的物质存在,交由十王司按规处置即可。
——导向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同谐之力抚慰过的、相对平静的终结。
这套理论与初步方案,在苍城已进行过小范围的秘密试行与数据收集。
如今镜泠月来到罗浮,除了处理太卜司事务,另一项隐秘的使命,便是验证当作为主要“能源”与“共鸣源”的他离开苍城后,由苍城乐司鼎等人主导的、基于“罗睺”持续产出同谐之力的后续治疗方案,是否依然稳定有效。
他对此颇有信心。
毕竟,那颗被捕获、压缩并高悬于苍城天际的“罗睺”,经过【同谐】之力的长期浸染与改造,其性质已然发生了根本变化——如今官方档案中,它被定义为“一颗被【同谐】星神力量深度同化、可作为稳定同谐能源的丰饶奇物”。
以它为根基构建的治疗体系,理论上应具备相当的普适性与可持续性。
“我记得,联盟各仙舟的丹鼎司、太卜司等专业司部,每隔一段周期便会组织学术交流与研讨会,类似云骑的演武仪典。”镜泠月状似无意地提醒道,“关于精神层面紊乱的安抚与治疗,苍城丹鼎司的乐司鼎是此中高手,经验丰富。你或可借交流之机,向她请教探讨一二。当然……”
他敏锐地捕捉到丹枫气息的细微变化,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眼眸直视对方:“若是情况紧急,或你希望更直接快速的验证,亦可随时来太卜司寻我。在处理精神与意识层面的纷扰困厄方面,鲜少有存在能比【同谐】的行者更为专业。”
“……”丹枫沉默了片刻。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恢复了龙尊的沉静姿态,只是翠眸深处翻涌的疑思并未完全平息。
“既然【同谐】之力如此玄妙,为何在太卜大人之前,仙舟联盟漫长岁月中,似乎从未找到过根治或有效缓解此类问题的方法?”他问得谨慎,未直接点明。
这个问题并不出乎镜泠月预料。
“你可见过多少单独行动的【同谐】行者?”他反问,语气平静,“集群,统一,意志共鸣,这是绝大多数【同谐】追随者乃至其衍生文明的基本形态。”
“‘家族’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模式。除却个体躯壳的差异,他们的精神、意志往往高度趋同甚至融合,正因如此,才能汇聚出庞大而统一的‘谐律’。”
镜泠月耐心解释,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舞动,“这种特性,决定了【同谐】的力量往往以整个文明或星球为单位独立存在、自我循环,天然与仙舟联盟这种由多个独立个体组成、尊重个体差异的复杂社会结构存在隔阂,自然难以深度融入,更不用说被系统性地应用于解决仙舟内部的特定难题。”
他微微抬起下巴,猫耳挺立:“而我,恰好是个例外。”
“一个……不那么合群的【同谐】行者。”他补充道。
丹枫一时无言。
倘若真如镜泠月所言,集群与统一才是【同谐】力量强大的普遍基石……那么,眼前这位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同化”噬界罗睺这等丰饶奇物,其个体所承载的【同谐】,又该深厚凝练到何种境地?
这背后的缘由,细思之下,恐怕牵扯甚深。
他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不再深究。
既然联盟高层选择信任并接纳镜泠月,将其视为可合作的、身份特殊的“仙舟自己人”,那么他也最好遵循这一立场,将对方当作一位能力超凡却性格独特的同僚来看待。
“我明白了。”气质清冷的龙尊微微颔首,姿态郑重,“待时机合适,族内事务稍定,我定当备齐所需,登门拜访,向太卜大人详细请教。”
镜泠月对他这识趣又果断的态度颇为满意,猫耳愉快地抖了抖:“记得带鱼。”
“鱼?”丹枫再次怔住,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纯粹的困惑。
悠真忍着笑,在一旁温声解释:“阿月是说,鳞渊境特产的鱼……他听闻已久,据说风味殊绝。”
“原来如此……”丹枫确实没料到这位太卜大人的要求如此……别具一格,且充满生活气息。
但这并非难事,他很快恢复平静,认真应承下来:“好。届时,我会带上鳞渊境水质最清冽之处所育、最为鲜美的鱼获,登门叨扰。”
镜泠月这才彻底满意,尾巴尖翘起一个轻快的弧度,朝悠真递去一个眼神。
悠真会意,向丹枫礼貌致意后,便与自家太卜并肩,踏着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这片药香弥漫的司部。
丹枫独立树下,望着那一银一黑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翠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思量。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也拂动了他绣着龙纹的广袖。
罗浮的棋局,似乎因这两位的到来,正在悄然翻开新的篇章。而他与他的族人,也已别无选择地,置身于这局新棋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觉得治疗精神疾病最好用的就是同谐,其次是记忆。
不过在仙舟历史里,这两种命途都比较小透明。
第67章 搞事前夕
“所以, 这就是你们仨——齐聚在这小小的金人巷路边摊,悠然享用烧烤的原因?”
白珩双臂环胸,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目光在面前三位姿容气度皆非凡俗的男子身上来回逡巡。
最左侧, 丹枫一袭青白广袖长袍,玉角生辉, 龙尾盘踞身侧, 双眸微阖, 正执一盏清茶细品。他周身缭绕着那种与尘世烟火格格不入的、近乎冰冷的仙逸之气,仿佛周遭的喧闹油烟不过是画外杂音。
右侧,镜泠月与浅羽悠真则呈现出另一番光景。
银发的太卜大人以猫耳猫尾的形态示人,此刻正微微偏头, 就着身旁侍卫长递到唇边的竹签,动作自然地咬下一块烤得滋滋冒油、撒满香料的肉块。
悠真则一手举着签子,另一只手虚虚护在泠月下巴附近,防止油滴沾衣, 姿态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靠得极近,气息相融,宛如一对连体婴, 与左侧那位孤高清冷的龙尊形成了鲜明又奇异的对比。
这三位, 一位是刚刚执掌丹鼎司、统御持明一族的龙尊,一位是新任太卜、身负【天闻】之名的传奇行者,还有一位虽名义上是侍卫长,实则有着【贯月】之名,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任何一个出现在罗浮任何正式场合, 都足以引起侧目与揣测。
而此刻,他们竟毫无顾忌地窝在这市井巷陌, 守着个烟气袅袅的烧烤炉,吃得一派坦然自若?
他们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吗?
白珩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从过往行人脸上找出惊诧、好奇或敬畏的神色。
然而,奇的是,周遭食客与路人虽不算稀疏,却似乎都对这一桌气质迥异于常人的组合视若无睹,各自谈笑风生,步履匆匆,目光扫过时也毫无停留,仿佛他们三人与旁边那桌吆五喝六的工匠、或独自小酌的老者并无不同。
“……阿月可是货真价实的同谐行者哦。”
悠真仿佛看穿了白珩的疑惑,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新烤好的一串蘑菇递到镜泠月手边,一边含笑提醒,“一点微不足道的‘认知协调’罢了。”
白珩瞬间了然。
在同谐之力那润物无声的浸染与调和下,在周围普通人的感知与潜意识里,他们三人的形象恐怕已经被悄然“合理化”为某个偶尔光顾的、气质稍显特别的熟客,或是模糊了具体面目的普通食客,自然不会引发过多的关注与联想。
这能力用在避免围观上,倒是方便得很。
“这不公平!”
想通此节,白珩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觉“忿忿”,她一屁股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将随身的小包往旁边一搁,“我那边为了清理‘药王秘传’的余毒,整日里东奔西走,核对线索,加强巡逻,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俩——”
她先指向丹枫,又指向镜泠月和悠真,“一个是新上任就被推到风暴中心的丹鼎司主官,另一个是刚接手烂摊子、据说下午才把整个太卜司考得人仰马翻的司部之首,加上你这个‘帮凶’……竟然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吃烧烤?!”
丹枫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翠眸平静无波,语气也如同他杯中已凉的茶水:“急事缓办,躁动伤神。过于急切,反易生纰漏,徒增烦扰。”
他甚至微微抬手,向白珩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空位与干净的杯碟,“坐。既是偶遇,不妨同食。”
悠真则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依旧尽职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蔬菜,金眸弯起,笑意盎然:“白珩,现在正是晚膳时分呀。工作嘛,就像这烤串,火候急了容易焦糊,火候慢了又难以入味。总要张弛有度,劳逸结合,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
白珩被两人一静一动、却同样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无言,只得抓起桌上的简陋菜单,没好气地扫了几眼,扬声对忙碌的摊主补充道:“老板,这边再加三盘招牌烤肉串!要肥瘦相间、香料足的那种!”
“嚯,”悠真轻轻吹了声口哨,戏谑道,“不愧是咱们罗浮首屈一指的王牌飞行士,白珩,真是一个魁梧的女子。”
白珩冲他翻了白眼,懒得计较这不知是夸是损的调侃:“少来这套。我可是每天要驾驭星槎在复杂航道里穿梭好几个时辰的人,精力消耗大得很,不好好补充能量怎么行?”
她说着,给自己斟了杯摊主提供的、滋味普通的清茶,抿了一口便嫌弃地放下,转头招呼,“老板,有酒吗?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
打发走摊主,白珩的视线在丹枫和镜泠月之间转了转,狐耳敏锐地竖起,带着探究:“话说回来,你们三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记得丹枫你正式接掌丹鼎司也才几天功夫吧?”
她本以为这两位空降的大人物与本土的持明龙尊之间,即便不存芥蒂,至少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公务往来或正式引荐才能熟悉起来。
丹枫执壶,为自己续了半盏茶,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苍城丹鼎司的乐司鼎,已将浅羽先生的长期治疗方案与注意事项,完整移交于我。”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正细心挑出烤鱼细刺的悠真。
白珩立刻明白了潜台词:如今在罗浮,丹枫便是浅羽悠真在医疗方面的主要负责人。医患关系,尤其是涉及悠真这种复杂旧疾的长期调理,本就是建立信任与熟悉的绝佳桥梁。
“原来如此……倒是省了我这个中间人牵线搭桥的功夫。”
白珩恍然,接过摊主送来的温好的酒壶与陶杯,给自己斟满,酒香虽不顶级,却也醇厚,“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六部联席议事,或者某个正式场合,才需要我给你们相互引见呢。”
“还是你人脉通达,消息灵通。”
镜泠月终于咽下口中食物,用悠真适时递上的温热湿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地开口评价,猫瞳在摊档暖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哎哟,我的太卜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夸我。”
白珩连忙双手合十,做了个告饶的姿势,脸上却带着笑,“每次被您用这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夸赞,我都觉得后颈的毛要炸起来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卷入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事里。”
镜泠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白珩笑着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悠真身上,绿眸中闪着好奇的光:“对了,之前我听腾骁将军提过一嘴,似乎有意调你去云骑军任职,挂个高阶衔职,方便行事。怎么后来没动静了?你给推了?”
悠真将剔好刺的烤鱼片放入镜泠月面前的碟中,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语气依旧轻松:“阿月这边更需要人。太卜司初定,百废待兴,许多暗流下的琐碎事务,也需要有人处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珩,金眸深处掠过一丝深邃,“况且,将军麾下能人辈出,各有职司。我要是贸然插入,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扰了既有秩序,平白惹人不快。何必呢?”
“切,”白珩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说得冠冕堂皇。以你的本事和……背景,还有谁能拿捏得住你不成?我看啊,你就是懒,不想被军规条例束缚,也不想掺和进云骑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里,对吧?”
悠真但笑不语,只是又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开始耐心地拆分骨肉。
“跟你们这些肚子里长了八百个玲珑心窍、说话总要绕三绕的人打交道,真费神。”
白珩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满上酒,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苦恼,“连带着景元那小子,现在说话也越来越有你们这种‘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味道了,真是近墨者黑。还是小月亮和镜流好,一个直接,一个纯粹,省心。”
她忽又想起什么,转向丹枫,正色问道:“说起来,丹枫,你们持明族内部……那档子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最近天舶司那边都有些风言风语传开了。”
天舶司内狐人员工众多,消息向来灵通,白珩自然也听到了不少杂音。
“药王秘传”一案,丹鼎司内的人类医师、仙舟人医师,该抓捕的抓捕,该审查的审查,进度公开,态度明确。
唯独涉及持明族身份的涉案者,处理结果迟迟未曾公布,只含糊其辞地说“依族规内部处理”。
这种区别对待,难免引起其他司部乃至普通民众的私下议论与不满,质疑持明是否享有超然法外的特权。
丹枫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翠眸映着跃动的炉火与杯中微漾的酒液,面色平静无波:“很快便能尘埃落定。”
“多快?”白珩追问,狐耳竖起。
丹枫抬眼,目光穿越喧嚣的市井,投向远处暮色渐浓的天际,声音清晰地传入白珩耳中:
“今晚。”
白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啊?”
==========作者有话说:==========
先搞定龙师再说。
第68章 还得是钓鱼
持明族议事殿内, 气氛与金人巷的烟火喧闹截然相反,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高大的殿柱上浮雕着古老的龙形纹路,在幽暗的鲸脂灯映照下显得威严而森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香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深海与古远血脉的湿冷气息。
丹枫平静地端坐于上首族长之位。
那位置以整块鳞渊境特有的青玄冷玉雕琢而成, 触手生凉。
他一身正式的白底青纹族长礼服, 广袖垂落,额间玉角流转着与座下冷玉同源的光泽, 越发衬得他面容清寂, 眉眼如覆寒霜。
他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分列两厢、神情激愤或忧惧的持明龙师与长老们,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缓缓收拢,无声地扣紧了冰冷的扶手。
脑海中,那些属于历代龙尊传承下来的、混杂着无数记忆碎片与庞杂情感的“回响”, 似乎也被殿内愈发高涨的争议与负面情绪所引动,开始泛起细微却恼人的嘈杂波澜。
他强行按捺下那丝不适,维持着外表的绝对平静。
“族长大人!”一位资历颇老的龙师越众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目光恳切甚至带着哀求,“此事万万不可草率啊!我持明一族,繁衍艰难, 血脉珍贵, 每一位族人都是历经漫长岁月方能蜕生!此番涉事者多达十数人,若尽数交由十王司依仙舟律法定罪惩处,恐有性命之虞!这……这于我族而言,实是难以承受之重创!还请族长三思,向将军陈情, 网开一面!”
立刻有人附和,语气更加尖锐:“联盟千年来, 向来尊重我持明族内务自主!此次‘药王秘传’祸乱,乃仙舟内部监管不力所致,为何要我持明付出如此惨重代价?联盟突然强硬插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借机削弱我族,以便日后更易掌控!”
“正是!那丰饶孽物搞出来的祸事,与我持明何干?难道就因有几个不肖子孙涉足其中,便要全族担责?”
“我族世代镇守建木玄根,功在罗浮,苦劳甚巨!难道数百年的牺牲与付出,竟换不来这一点宽容与体面吗?”
“联盟不过是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彰显其律法森严、不徇私情的靶子!我族岂能任人宰割?”
“……”
嘈杂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各种质疑、抱怨、恐惧与抗拒的情绪在殿内弥漫交织,与丹枫灵台深处那些属于过往龙尊的、关于权谋、牺牲、孤立与抗争的记忆碎片隐隐共鸣,让他额角传来隐约的胀痛。
那些声音,殿内的,脑内的,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够了。”
丹枫终于开口。
声音并不高亢,甚至算得上低沉,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持明耳中。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无论带着何种情绪,都聚焦到了上首那位显露威仪的龙尊身上。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青翠如深潭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眼神清凌凌的,不沾染半分殿内躁动的尘埃。
“所有涉案族人,目前皆收押于十王司,等候正式审理。”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今日召集诸位,并非讨论是否交人。而是告知诸位,此乃腾骁将军奉元帅之命定夺之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现在,我只问一句:支持联盟此项决议,愿遵仙舟律法行事的,有谁?”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
许多龙师面面相觑,目光躲闪。
良久,只有两位相对年轻、面色仍带犹豫的持明缓缓举起了手,动作显得沉重而迟疑。
丹枫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那么,”他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剩下的人心头一紧,“余下诸位,便都是不支持的了?”
“族长大人!”
先前那位老龙师急急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近乎苦口婆心,“老朽并非不支持联盟,只是……此事关乎十数位族人性命,可否再行斡旋?至少……至少也该由我族内部依族规先行惩处,再视情况移交?如此,既全了联盟颜面,也保我族元气啊!”
丹枫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待对方说完,才淡淡道:“哦……明白了。仍旧是,不支持。”
“族长!”
丹枫不再多言,食指曲起,在冰冷的青玄玉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最温和的潮汐,又似最精密的涟漪,以丹枫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涤荡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殿。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半分波动,却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持明的意识深处。
来自【同谐】的、高度凝练而精准的力量,如同技艺最精湛的工匠,又似最了解人心弱点的乐师,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浸入”了那些激烈反对者的精神领域。
它并非粗暴地抹杀或控制,而是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巧妙地调和了某些过于偏执的念头,“抚平”了部分因恐惧和抗拒而生的尖锐情绪,引导了他们对局势的认知与权衡。
整个过程,发生在思维电光石火的瞬间。
没有挣扎,没有异象,甚至没有被影响者自身清晰的觉察。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涟漪泛起又平息,水面已悄然改变了模样。
当那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不过眨眼工夫。
殿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先前的激烈、愤懑、恐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只剩下一种略显空茫的平静,以及迅速重新凝聚的、趋向一致的认知。
丹枫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端起了手边不知何时由侍从换上的、温度恰好的新茶,垂眸,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语气依旧平淡:“那么,关于全力配合联盟审理涉案族人、并以此为契机整顿族内风纪、加强与太卜司等部门协作的决议,就这么定了?”
为首的持明龙师眨了眨眼,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笃定。
他躬身,姿态恭敬而自然:“是,族长大人。一切听从族长安排,以族群长远计,理当如此。”
其他持明也纷纷回过神来,脸上再不见激烈的反对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肃然,相继躬身应和:“谨遵族长之命。”
“既无异议,便散了吧。具体事宜,明日再议。”丹枫放下茶杯,挥了挥手。
龙师与长老们安静地依次行礼退下,脚步声轻而有序,很快,偌大的议事殿便只剩下丹枫一人独坐于青玄玉座上。
鲸脂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怎么样,阿月出手,效率够高吧?”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忽然打破了这片寂静。
空置的一张客座上,光影微微扭曲,浅羽悠真的身影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悄然显现。他怀里抱着已经化为三花猫形态、正懒洋洋舔着爪子的镜泠月,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咪背上光滑的长毛,目光笑盈盈地投向主位上的龙尊。
“没想到持明族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各种心思盘根错节。”
悠真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要做这个统合全局、平衡内外的族长,还真是劳心劳力,不容易啊。”
丹枫默然片刻,目光落在悠真怀中那只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只专注于清理自己毛发的猫咪身上。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额前的玉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同谐的、温暖而秩序的余韵。
“多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镜泠月抬起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回视丹枫,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悠真感受着怀中猫咪传达的意念,笑容加深,金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说起来,阿月忙也帮了,我们人也来都来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丹枫有些困惑地抬眼,看向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过于灿烂的黑发青年。
对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的光芒,让他莫名联想到金人巷那些看到新奇玩具的孩童,或者……看到肥美鱼群跃出水面的猫?
“你看,这长夜漫漫,议事又已了结。”
悠真笑眯眯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两副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折叠钓竿,以及配套的饵料盒,“我可是听说,鳞渊境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水下的鱼获更是得天独厚,鲜美无双……特意准备了家伙事儿!现钓现烹,那才叫极致新鲜,对吧阿月?”
镜泠月在他怀里动了动,将自己团得更圆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往悠真臂弯深处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剔透的猫瞳,眨了眨,没有明确表态,但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默许,甚至隐隐有点期待?
丹枫:“……”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刚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帮他摆平了族内重大分歧的太卜大人,另一位是身份成谜、实力难测、此刻正举着钓竿满脸写着“想去玩”的侍卫长——沉默了片刻。
清冷如霜的龙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近乎无奈的裂痕。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认命般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可以。”
“但需隐匿行迹,莫要让巡夜的持明卫队发觉。还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族长的威严,“……莫要太过分,惊扰了玄根净水。”
“放心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悠真立刻眉开眼笑,动作利落地将钓竿等物收起,顺手将怀里的三花猫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让镜泠月稳稳蹲在自己肩头,“那我们就出发啦!龙尊大人,请带路?”
丹枫站起身,青白袍袖拂过冷玉座沿。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旷寂静的议事殿,转身,走向侧方的隐秘通道,青色的龙尾在幽光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从此之后,在鳞渊境钓鱼就成了团建活动的一环
第69章 应星
那天之后, 持明一族雷厉风行,将所有牵涉“药王秘传”案的族人全数移交十王司。审判与裁决议程在丹枫明确的首肯与配合下,得以迅速、公正且无可指摘地推进。
由“药王秘传”这毒瘤引爆的、震动罗浮高层的风波, 终于在官方层面宣告平息, 表层的秩序恢复如常,市井街巷依旧繁华熙攘, 仿佛那场短暂的动荡不过是水面微澜, 过后依旧天光云影, 岁月静好。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对于太卜司的全体卜者而言,自打司部首座换了那位银发猫耳的新太卜,他们往昔或许还能偶尔摸鱼、按部就班的“宁静”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鞭策驱赶着、仿佛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蒸蒸日上。
“蒸”的是他们日益稀薄的发量与被知识填充得快要溢出的脑容量,“上”的是镜太卜那似乎永无止境、层层加码的考核标准。
半旬时光,在埋头苦读、焦头烂额地补课与完成日常司务的夹缝中飞逝。
转眼,又到了太卜大人约定的二次考教之日。
授事厅内,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趁着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卜尚未驾临,不少卜者将临时抱佛脚的希望全数寄托在了青雀身上。
可怜的女孩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提问、求助声几乎将她淹没, 只能从那不断晃动的浅褐色双马尾辫梢, 判断出她还在努力挣扎。
“青雀姑娘,这‘星轨偏移三重校验法’的最后一步,究竟该如何代入变量?”
“青雀师妹,太卜大人上次提及的《苍城卜算初阶精讲》十七章末的拓展例题,可有标准解法?”
“青雀小友, 快帮我看看这道衍阵推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全是晃动的玉兆光屏和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她刚艰难地解答完一个问题,立刻又有三四个问题堵了上来,让她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求知若渴的人潮吞没时,救星——或者说,另一种意义上的“审判官”——到了。
笑眯眯的黑发侍卫长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授事厅入口处,肩头稳稳蹲踞着那只姿态优雅、眼神通透的银斑三花猫。
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抬手,对厅内这众星拱月的混乱场面做了个手势。
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围拢的卜者们以惊人的速度作鸟兽散,各自归位,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潜心向学、心无旁骛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青雀终于得以喘口气,揉了揉被挤得发皱的裙摆,对着门口的方向投去一个混合着感激与哀怨的复杂眼神。
考核过程依旧紧张刺激,题目难度相较于半月前又有精进,涉及范围更广,对思维灵活性与实际应用能力的要求也更高。不少卜者答题时额头见汗,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煎熬。
但当最后一份答卷提交,镜泠月端坐主位——逐一点评完毕后,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姑且能称之为“满意”的微光。
“尚可。”他放下最后一块玉兆,声音清冽,如同冰泉注入燥热的厅堂。
这两个字如同特赦令,让下方几乎所有卜者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尚未完全蔓延开来……
“不过——”
镜泠月话音一顿,猫耳敏锐地捕捉到了下方瞬间重新绷紧的呼吸声。
他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
“学海无涯,知也无涯。对尔等而言,眼下这点进步,不过是刚刚涉足浅滩,距离真正的浩瀚深邃,尚有不短的距离。”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求知之路,未有穷期。”
“青雀。”
“弟子在。”青雀连忙上前一步,应得清脆。
“将司内秘藏的《苍城中级占卜术详析》及《星算策论百例》,按权限分发下去。”镜泠月吩咐道,指尖在玉兆中轻轻一点,“要求同前,精读深研,勤加练习。半月之后,我会再次查验。”
他略作停顿,猫尾在身后悠闲地摆动了一下,补充道:“这次,是抽查。”
“是。”青雀领命,心中已开始为同僚们默哀,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悲悯。
过去的半个月,这些卜者们既要应付日益繁复的司内公务,又要见缝插针地恶补基础知识,一个个熬得眼底发青,精神萎靡。
如今眼看刚过一关,更难的中级课程又压了下来,还是抽查制……未来的半个月,怕是更加水深火热。
镜泠月对下方隐约传来的、压抑着的绝望叹息恍若未闻,径自起身,结束了今日的考教。对他而言,这只是督促下属精进的必要手段,至于过程是否“痛苦”,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
处理完太卜司的日常工作,镜泠月与悠真并肩走出那栋笼罩在高压学术氛围中的建筑。
午后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光洁的石板路上。
他们今日另有安排——前往工造司。
不久前景元因功绩与能力晋升骁卫,其师镜流便委托工造司为其量身打造一柄合用的兵器。镜泠月早些时候闲来无事,随手起了一卦,算得兵器交付之期,恰好便是今日。
景元得知后,便热情邀约二人同往,美其名曰——恳请太卜大人为这新铸的兵刃“开光祈福”,增其灵性,佑其主平安。
这理由让镜泠月当时就忍不住抖了抖耳朵,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
卜者司掌推演测算,洞悉天机变化,何时竟与那等江湖术士、庙宇神棍的“开光”把戏混为一谈?这小子,怕是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或是单纯想找个由头聚一聚。
两人尚未踏入工造司那充斥着金属锻打声与灵火嗡鸣的院落,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吵嚷声,打破了工造司平日以金石撞击与工匠讨论为主的嘈杂基调。
镜泠月敏锐的猫耳动了动,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道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明显不悦与焦躁的嗓音。
“是景元。”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似乎在与人争执。”
“景元?跟人吵架?”
悠真闻言,金眸中立刻漾起浓厚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惊奇,“这可真是稀罕事。”
自打景元进了云骑,跟着镜流历练,又常在各方周旋,说话行事愈发圆融沉稳,打官腔的本事见长,情绪外露的时候可是越来越少。居然还能有跟人脸红脖子粗吵架的一天?
如此难得一见的场面,岂能错过?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声源处走去,颇有点赶着去看热闹的意味。
刚迈进工造司那被各式半成品器械、堆积的材料与炽热炉火映照得光影交错的庭院,对峙的场面便映入眼帘。
一方是身着云骑骁卫轻甲、白发束起、身姿挺拔的景元。
他手中握着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刀,刀身在工造司炉火的照明下流转着寒芒,但他眉头紧锁,金眸中满是不赞同,正对着另一人言辞交涉。
而他对面,是一位同样白发、却用发带随意束在脑后、身着工造司制式暗红色劲装的男子。
此人面容英俊却带着匠人特有的冷峻与不羁,此刻正抱着双臂,唇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与景元针锋相对。
两人之间,还夹着一位满脸无奈、手足无措的普通工匠,看样子正是负责景元这单兵器铸造的当事人,正试图说些什么来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却收效甚微。
走得近了,争执的内容也清晰入耳——
景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这刀的重量明显不对,与我当初填写的需求表单相去甚远!我特意标注了‘需加重配比,以适配发力习惯’,表格附页有详细参数,你们不曾核对吗?”
那白发工匠嗤笑一声,语气毫不客气:“参数?你填的那叫参数?十万斤!单手持用的刀要十万斤?你以为自己是巡猎星神亲临,还是咱们罗浮的将军本尊?简直是荒谬!”
“荒谬与否,自有判断标准。但这绝非你们擅自更改客户明确要求的理由!”
景元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况且,我看这刀形制细节,也与我最初勾选的图纸略有出入……这恐怕,也并非阁下亲手打造的吧?”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身上与普通工匠略有不同的徽记。
那男子脸色更冷,嗤鼻道:“怎么?不是我打的,我就不能看不过眼说两句了?仗着是云骑军官,有点身份,就如此刁难我们工造司的工匠?他技艺不精,自当改进,但你拿着不是他本意造成的瑕疵来苛责,又算什么本事?”
他指向中间那位一脸苦相的工匠。
夹在中间的工匠连忙摆手,声音都带着急:“二位、二位消消气!是、是我的错,是我理解有误,上报时沟通出了问题……景元大人,这刀您若实在不满意,我、我立刻给您重做!材料工时都算我的,保证在您需要之前完工,您看行吗?”
“重做?”
那白发男子眉毛一竖,火气更旺,“凭什么他说重做就重做?流程规章是摆设?云骑那边自己改的数据,回头来找我们工造司的麻烦?这小子多大脸面?”
景元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但语气中的火药味依旧浓烈:“阁下与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蛮不讲理?此事分明是沟通环节的疏失,理当协商解决,阁下横加阻挠,又是何意?”
悠真将下巴搁在镜泠月柔软的发顶,双臂松松环着青年的肩膀,看得津津有味,听了半晌,低声总结:“听起来,像是工匠依照某些要求打造了兵器,但成品与景元预期严重不符。景元要求修正或重做,但这位……嗯,路见不平的工匠同僚,认为责任不全在铸造者,觉得景元在仗势欺人,所以吵起来了?”
“基本无误。”
镜泠月微微颔首,猫耳转向另一个方向,捕捉到一丝轻微的波动。
“确实如此。”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紧跟着响起,证实了镜泠月的感知。
悠真和镜泠月齐齐扭头,只见白珩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正站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处。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将玉兆举得又平又稳,镜头显然正对着争吵的焦点,狐耳兴奋地竖着,绿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
“白珩?你也在?”
“可不嘛,”白珩眼睛都没从玉兆屏幕上移开,压低了声音,语气雀跃,“我刚到工造司门口就听见里头吵得热闹,走近一看——嚯!竟然是咱们向来少年老成、说话恨不得绕三个弯的景元骁卫!这百年难遇的场面,不录下来给镜流看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想到公务缠身未能亲临的友人,白珩笑得更加不怀好意。
悠真赞叹地竖起拇指:“论捕捉精彩瞬间与乐于分享,白珩你当属罗浮第一。”
那边的争吵双方,此刻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三位不知围观了多久的“不速之客”。
景元率先停下话头,转过头来,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无奈:“你们……这就到了?”
镜泠月点点头,琥珀色的猫瞳平静无波,吐出三个字评价刚才的场面:“很精彩。”
悠真则笑眯眯地补充,语气里满是调侃:“我们景元,原来也有这般‘据理力争’、‘滔滔不绝’的生动时刻,真是让哥哥我刮目相看啊。”
白珩更是直接晃了晃手中的玉兆,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客气,已经实时打包发送给镜流了~让她也欣赏一下爱徒的另一面,不用谢我哦!”
听到“镜流”这个名字,那位原本一脸不耐、桀骜不驯的白发工匠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挑起,目光转向景元,带着几分审视:“镜流剑首?你是她的徒弟?”
“对啊,如假包换,关门弟子呢。”
白珩抢在景元之前回答,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所以这位景元骁卫,可是得了剑首真传的,眼光高、要求严,也是很正常的嘛~”
这话听着像解释,又像在拱火。
被两人夹在中间、早已冷汗涔涔的工匠,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弱弱地举起手:“各、各位大人……要不,还是由我来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得到默许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尽量清晰地陈述:“是、是这样的。我们工造司接定制订单,都会要求客人填写详细的需求表,包括武器类型、尺寸、材质偏好,以及……重量等具体参数。景元大人填写的重量要求,确实是……十万斤。”
他苦着脸,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委屈:“我做工匠也有五百多年了,经手的兵器成千上万,单手使用的刀剑类武器,要求这等重量的,闻所未闻!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也不利于实战运用啊!所以当时接到表单,我第一反应就是数据有误,立刻按照规程上报了‘异常数据核查’。后来……后来云骑军那边确实给了回复,说参数已核对,将重量要求修正为‘一百斤’。”
景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肯定:“我从未收到任何关于参数变更的回执或确认通知。”
那白发工匠立刻嗤笑一声,抢白道:“但那也不是你跑来工造司,指着同僚鼻子质疑他技艺不精的理由!既然是你们云骑内部沟通出了问题,数据是你们的人改的,那你该去找你的上司,去军械库,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一个按规章办事的工匠!”
“嗯嗯,我明白了。”
白珩听得连连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所以核心矛盾就是,工造司按他们收到的被修改后的要求打造了兵器,但成品不符合景元最初的预期,对吧?”
景元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正是如此。”
他抬眼,金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再过些时日,便是新一轮的云骑内部演武仪典,我也在参赛名单之列。此刻兵器不合手,影响甚大。”
“如果是云骑军械后勤那边出了沟通纰漏,这个确实需要向镜流报备,查清环节,追责到人。”
白珩收起玉兆,正色道,但随即话锋一转,又恢复那副轻松模样,“不过嘛,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重新打造一柄合用的刀,不能耽误了演武正事,对吧?”
应星瞥了白珩一眼,似乎觉得这狐人女子说话还算在理,目光又转回景元身上,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点最初的尖锐:“你这位朋友,倒是比你会说话,也比你明事理。”
景元被他这评价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皮笑肉不笑地回应:“若非阁下一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便横加指责,我们本可以更有效率地沟通解决,也不至于在此耽搁这许多时间。”
应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需要找一位技艺足够精湛、且愿意尽快接手重铸的工匠?”
悠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低头看向怀中的镜泠月,“阿月,你怎么看?”
镜泠月眨了眨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轻轻点了点悠真的手臂,抬起一只手指,指向某个方向,语气平淡无奇:“不必另寻,眼前不就是吗?”
景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刚才与他吵得面红耳赤、此刻仍一脸不耐的白发工匠。
对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聚焦,不耐地挑眉:“看我做什么?”
悠真适时地开口,笑容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重:“方才争执,还未曾请教,这位气度不凡的兄台是……”
之前那位夹在中间的工匠如蒙大赦,连忙介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这位是我们工造司本代的‘百冶’——应星大人!”
“百冶”二字一出,景元和白珩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与重视。
在罗浮工造司,“百冶”并非单纯的职称,更代表着当代工匠中技艺最顶尖、被公认为大师的那一小撮人,是真正能够锻造出传世神兵利器的存在。
仔细观察,这位应星大师似乎并非长生种。
他的面容虽有岁月打磨的痕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年纪,眉宇间却并无长生种常见的、被漫长时光稀释后的平淡或沧桑,反而凝聚着一股属于短生种特有的、在有限生命中迸发出的极致专注与桀骜锐气。
正是这股气质,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具冲击力,也更难接近。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悠真恍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开口便是诚挚的夸赞,“难怪阁下方才气势逼人,见解独到。能担‘百冶’之名,想来整个罗浮工造司,也难有几人能出阁下之右,技艺必定是登峰造极,巧夺天工。”
应星微微眯起眼,直觉这黑发青年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图,并不全然是恭维:“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景元方才情急之下,与阁下言语冲撞,确是他急躁了些。但他本性纯良,绝非有意刁难或轻视工匠之人,这一点,我愿以人格担保。”
悠真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至于在下……作为景元的朋友,同时也是一位欣赏精妙造物的旁观者,此刻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拜托应星大师,亲自出手,为景元重新量身打造一柄真正合心合手、能助他在演武中展露锋芒的兵器?”
他停顿一下,金眸中闪烁着对技艺的纯粹欣赏与期待,继续道:“我相信,以阁下这一代‘百冶’的惊世才华与无双实力,必能化此小小波折为一段佳话,铸就一柄不仅契合使用者,更能彰显大师匠心独运的传世之作。”
这一番话,先肯定对方身份与能力,再为景元稍作开脱,最后提出一个对任何顶尖匠人而言都颇具吸引力的、带有挑战性与展示空间的请求,可谓给足了台阶与面子。
应星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并未立刻答应。
悠真见状,笑容不变,打起了圆场:“当然,此事不急在一时。方才争执,想必大家心中都有些不快。不如这样,我们先将之前的不愉快暂且放下,一同寻个雅静之处,边吃些茶点,边慢慢商议这兵器重铸之事,如何?正所谓‘美食能解千愁,清谈可化块垒’嘛。”
镜泠月适时地看向景元,猫耳动了动,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请客。”
景元:“……啊?我?”
他环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珩姐,笑眯眯等着他表态的悠真哥,一脸平静但显然不会付账的镜泠月,以及对面那位虽然脸色稍缓但依旧傲气十足的应星大师。
得,看来这顿饭,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云骑骁卫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手,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随即朝着应星的方向,做了个标准的、不卑不亢的“请”的姿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神情:
“那么,应星大师,可否赏脸移步?给在下一个赔罪与请教的机会?”
应星看着眼前这骁卫迅速调整好的姿态,以及旁边那几位明显以他为中心、却又各自气度不凡的同僚朋友,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许,但脚步已然朝着工造司外迈去。
“哼。”
第70章 速度与激情
最终, 应星还是同意了为景元重新锻造一柄合用的兵刃。
他收敛了之前与人争执时的桀骜火气,恢复了工匠大师面对委托时应有的专注与严谨。
本着公事公办、对作品负责的态度,他取出全新的、绘制着精密格线的定制表单和记录玉兆, 将景元提出的每一项要求——从武器的总长、刃宽、弧度、重心位置, 到握柄的缠绳材质、护手的雕纹偏好,乃至对于重量分布的细微调整, 都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专业问题, 确认细节。
就在应星接过景元最终确认并签印的表格,准备收起时,锻冶房那扇厚重的、用以隔绝内外高温与噪音的金属门扉,被人从外推开。
炽热的空气与锻造间的独特声响流泻出去少许, 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随之步入。
是丹枫。
他身穿着便于活动的青白色常服,额前玉角与身后龙尾在锻冶房内跃动的炉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却疏离的光泽。
似乎没料到屋内如此“热闹”,他脚步微顿, 青翠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正将表格归档的应星身上。
“哦?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吹的什么风, 竟把这么多位‘大人物’都刮到我这小小的锻冶房来了?”
看见来人, 一直板着脸、神情专注记录的应星,嘴角竟破天荒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明显比对景元时缓和许多的、甚至带点熟稔调侃意味的笑容。
“我来取‘击云’。”
丹枫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同时朝应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屋内其他人, 在掠过镜泠月时顿了顿,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讶异, “太卜大人?您也在此?”
镜泠月正被悠真半揽着,站在一处相对远离炉火高温、摆放着一些已完成或半成品兵器的木架旁,好奇地打量着架上一柄形制奇特的短铳。
闻言,他转过头,猫耳动了动,简洁回答:“陪景元来定兵器。”
丹枫这才将视线真正投向房间中央那位白发的年轻骁卫,青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镜流的徒弟,景元?”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您认识我?”景元有些意外地挠了挠头。
他曾在云骑阵列和某些官方场合远远见过这位新任丹鼎司司鼎、持明龙尊的身影,对其非凡的气度与形貌印象深刻,此刻被对方直接叫出名字,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镜流闲暇时提过几次,白珩更是……”丹枫说着,目光转向正凑在镜泠月身边、对着那柄短铳指指点点的狐人女子。
白珩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丹枫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续道,“……说得更多些。她们都说,你天赋不俗,心性亦佳,假以时日,或有成为一方将帅的潜质。”
被地位尊崇的龙尊如此当面肯定,景元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龙尊过誉,师父与白珩姐抬爱,晚辈尚需多加磨砺。”
“哼。”
一旁正将记录好的表单锁入专用柜中的应星,冷不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这倒显得我方才是那不通情理、刻意刁难人的恶人了。”
语气里三分自嘲,七分依旧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带刺的阴阳怪气。
景元离他最近,听得真切,一时间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表情略显尴尬。
反倒是丹枫,似乎对这位百冶大师的说话风格习以为常,闻言便转过头,翠眸平静地看向应星,语气淡淡地反问:“又怎么了?谁又惹着你了?”
“啧。”
应星没有直接回答丹枫的问题,只是略显烦躁地咂了下嘴,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对景元道:“表格我看过了,要求记录完毕。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补充?譬如对特殊材料的偏好,或是希望附加的微型阵法?”
景元仔细想了想,摇头:“暂时就这些,有劳应星大师费心。”
这时,一直在旁安静围观、仿佛只是来陪太卜大人“逛街”的悠真,忽然举起了手,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温和地开口:“应星师傅,不知您近期是否另有闲暇?我这边……也有武器,想请您帮忙看看,稍作改造。”
应星闻声,抬眼看向悠真,目光在他身上那身看似普通却质地非凡的劲装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空着的双手,眉头微挑:“‘贯月君’的弓弦……也用久了,需要更换,或是上了锈?”
他语气虽依旧直接,却没了对景元初时的尖锐。
“哎呀,贯月这个称呼还蛮不习惯的,叫我悠真就行。”
悠真金眸弯起,笑意更深,“生锈倒不至于,棉花暗水的保养我一直很上心。只是……”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受限于当初锻造时的一些基础材料特性,以及我自身灵力运转的某些需求,在许多情况下,我不得不在使用时刻意收束部分力量,长久下来,总觉得不够畅快,武器本身也有些‘委屈’了。所以想请您这位当代‘百冶’掌掌眼,进行一些优化调整。”
白珩悄悄凑到镜泠月耳边,用气声笑道:“悠真这家伙……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到哪儿都吃得开,跟谁都能三言两语聊到一块去。”
镜泠月微微挑眉,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微光,同样压低声音,却带着点小骄傲地回应:“那是自然。”
他的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扫过。
应星见悠真态度坦然,言辞恳切,脸色不由得又缓和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旁等待的丹枫和景元,计算了一下手头的排期,才开口道:“景元的刀是急件,需优先处理。你的弓……工期不够。这样,半个月后,你带着它再来一趟。届时细看。”
“没问题,多谢应星师傅。”悠真从善如流,笑眯眯地应下,毫不拖泥带水。
见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丹枫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地催促:“应星,我的‘击云’?”
“在这儿,急什么。”
应星转身,走向锻冶房内侧一个单独设立的、带有温度与湿度调控阵法的武器架。
他从架上取下一柄通体修长、线条流畅、枪尖与枪纂皆泛着幽幽寒芒、枪杆呈现出一种深沉青黑色泽的长枪。
枪身似乎刚刚完成最后的养护,光洁如新,隐隐有灵光内敛。
他将长枪递给丹枫:“检查过了,枪尖刃口磨损极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倒是枪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丹枫,眼神里带着点无语,“我在重修时,发现中段内部结构有受过剧烈冲击的痕迹,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材质已有隐裂。所以这次除了常规养护,我额外熔炼了些‘销光金’进去,重锻了中段枪杆,现在它的韧性和整体强度应该提升了三成左右。”
解释完,应星终于忍不住,语气满是费解地问:“你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持明龙尊,平日里不是诊脉开方,就是处理族务、司部公务……到底遇上什么情况,能让你把‘击云’的枪杆都折腾出隐裂来?跟城墙柱子对捅了?”
丹枫接过“击云”,手腕一抖,挽了个轻盈的枪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比以往更加沉稳趁手的重量与平衡,满意地微微颔首。
对于应星的疑问,他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带着点神秘意味的笑意,并未直接回答。
倒是镜泠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眨了眨琥珀色的猫瞳,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开口解惑:“他收拾族里那些不听话的龙师时,力气用大了些。”
白珩:“啊?”狐人女子睁大了绿眸,一脸惊奇的表情。
悠真则低笑出声,饶有兴致地问:“哦?阿月‘看’到什么了?”
镜泠月回忆了一下自己不久前“看”到的、发生在持明议事殿附近某个偏厅里的短暂冲突,用他特有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语调描述道:“一枪穿透了三个龙师,将他们像串糖葫芦一样钉在了玄铁加固墙壁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力道过大,枪尖入墙过深,反震之力传导回来,加上那几个龙师撞墙的冲击……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墙内的承重柱,被枪罡的余波和撞击震得裂开了。”
应星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不知是惊叹还是无语的冷笑:“呵。怪不得。我说怎么送修时,枪杆内部应力纹路走向那么奇怪,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侧面硬生生‘别’了一下。原来真是当攻城锤用了。”
丹枫难得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赧然,低声道:“一时情急,未加收束。”
“枪是这么用的吗?”
应星抱起手臂,瞪着他,“‘击云’的设计初衷是灵巧突刺、精准点杀,不是让你拿来当棍子砸人、当钉子钉墙的!下次再这样……”
他威胁似的拖长了语调。
丹枫立刻接口,语气诚恳:“我加钱。”
应星:“……”
他准备好的说教被堵了回去,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记得结账时把材料加固费算上。”
景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应星大师的怒火,好像转移目标了?”
白珩立刻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警告:“你可闭嘴吧,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心引火烧身。”
她随即又看向丹枫和悠真,摇头晃脑,语重心长地“告诫”:“你们几个,别仗着自己武力高强就乱来啊。尤其是悠真,你的弓要是也拿来干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活儿,应星大师下次怕不是要直接关门谢客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补充,“这就跟不能轻易得罪丹鼎司的大夫一样,得罪了顶尖的工匠大师,以后想修个称手的家伙事儿,可就难喽。”
这话恰好被正在仔细检查“击云”枪杆接缝处的丹枫听到。
持明龙尊抬起头,青翠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白珩,语气平淡地纠正:“我是大夫。”
“嘶……”
常年需要服药调理、此刻正被丹枫监管治疗的某位病号闻言,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苦笑着看向丹枫,“丹枫大人,您……没在我的药方里,因为上次钓鱼钓多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偷偷加过什么料吧?”
丹枫微微挑眉,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浅笑:“怎么会?身为丹鼎司司鼎,持明龙尊,我自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对症下药,精益求精。”
他强调了一下“精益求精”四个字。
悠真:“……”他突然觉得,以后还是对这位龙尊大夫更恭敬些比较好。
被这群人吵得脑仁疼,又耽误了半晌功夫的应星终于忍无可忍,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们要聊天、要叙旧、要互相调侃,出去说!我这锻冶房不是茶话室!景元的刀有工期,我还有别的订单要处理!都出去!”
于是,一行五人,被当代百冶大师毫不客气地请出了他那间热浪逼人、叮当作响的锻冶圣地。
站在工造司相对安静的庭院回廊下,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白珩最先打破沉默,她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扬起那极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容:“好啦好啦!兵器的事解决了,新单子也下了,旧账……嗯,也算过了。眼看这也快到饭点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好好搓一顿?我知道金人巷那边新开了一家专做古海鲜的馆子,据说主厨是从曜青仙舟请来的,手艺一绝!怎么样?”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但随即看了看人数,又有些犯难:“不过……我的星槎是小型款,最多再挤两个人,载不下你们仨啊。”
她指的是景元、丹枫,以及明显会跟镜泠月同行的悠真。
“这个无妨。”悠真笑道,轻松地拍了拍腰间的玉兆,“我和阿月来的时候,开了家里的星槎,空间足够。白珩你和丹枫先行一步便是。”
“那感情好!”白珩眼睛一亮,“我跟丹枫先去神策府附近接镜流!她知道咱们聚,肯定乐意来!咱们到时候馆子门口汇合!”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这个计划里包含了“白珩”和“星槎”这两个要素时。
事实证明,让悠真这样一位同样拥有顶尖星槎驾驶技术的人,跟在以狂野驾驶风格著称的狐人王牌飞行士后面,是一件极其容易诱发竞速本能的事情。
两艘星槎前一后,如同两道划破罗浮黄昏天空的流星,在得到飞行许可的航道上,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你追我赶的友好比拼。
转弯时的弧度一个比一个刁钻,加速时的推背感一个比一个强烈,甚至偶尔还会玩出几个教科书级别的战术机动,引得下方路过的其他星槎驾驶员纷纷侧目,暗自咂舌。
这场临时起意的“竞速赛”最终以两艘星槎几乎同时、以一个堪称炫技的同步侧滑急停,稳稳落在目标餐馆门口的小型泊位而告终。
舱门打开,白珩和悠真几乎同时跳下星槎,两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畅快淋漓的笑意,正准备击掌庆祝这“不分胜负”的精彩旅程——
“二位,请留步。”
一个冷静、专业、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两位身着云骑制服、臂章上有着特殊交通执法标识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记录玉兆和便携式测速仪,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开口:
“根据监测,二位在编号甲-七至甲-十二航道区间,存在严重超速、危险并线、未保持安全距离等多项违规驾驶行为。现已记录在案。请出示你们的飞行执照与相关证件,接受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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