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嫣坐在面包店后厨，把文章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只能说是三分真七分假，她的确是经过别人的介绍认识林先生的，但绝对没有收林先生的房产作为礼物；她的确也曾经住在谭其的房子里，但那房子早就被谭其卖了，根本不归她所有；她的确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与社会人士谈恋爱，但她并没有收到过如同文中描述的那样丰厚的馈赠。柳若嫣点开了作者的头像，跳转到作者的主页，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无法判定对方的身份。
不仅如此，在豆瓣某组，甚至还开起了八卦柳若嫣的楼。楼高肯定是不及其他头部网红，但也积累了七八页。其中的内容也是让柳若嫣焦虑无比。其中虚假的部分她自然可以视而不见，但不得不承认，其中的确有真实的部分。柳若嫣以前苦于自己不够出名，视频的浏览量总是上不去。而此时此刻，柳若嫣恰恰希望的是认识自己的人越少越好，她看着楼里那些激烈而讽刺的文字，宛如在观看自己不堪的过去。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才是安全的。虚荣、爱钱、善于钻营，谁又不是呢？这个世界上真有不虚荣的人吗？可是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就可以变成众矢之的，成为他人发泄的对象。
柳若嫣觉得委屈，她爱慕虚荣的确是事实，但大家津津乐道的都是其中夸张的部分，比如关于林先生的那部分，简直像天方夜谭般离奇。
面包很快售罄，她收拾好店里的一切，无精打采地回家。宋远最近身体不舒服，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烧，因此柳若嫣让他在家里休息，自己负责面包店的日常工作。宋远有时候住在自己的公寓，但白天总会到柳若嫣家里来，给她打扫房间，浇浇阳台上的花，再给柳若嫣做当天的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等柳若嫣到家吃完热腾腾的晚餐，两个人聊聊当天面包店的日常，等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宋远就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楼下的公交车站赶末班车回去。即使赶不上末班车，宋远也会打个车回去，哪怕路途遥远车费并不便宜。他从不借机要求在她家留宿。在柳若嫣看来，宋远保持着一种合适且舒服的距离，他关心她，但更重要的是他尊重她。
她走到公寓门口，努力做了一番表情管理，才小心翼翼地输密码开门。
她不想让宋远看见自己低落的样子。两个人在一起，最多只能是一个人低落。如果两个人情绪都消极，那生活必定无法继续。宋远病了一周了，柳若嫣决定在现阶段必须做积极正能量的那一个。
“回来了？我已经做好饭了，汤炖在锅里，还需要再炖一会儿。”宋远看见柳若嫣，脸上绽出了笑容。在柳若嫣眼里，这是他最大的变化，他终于开始喜欢笑了。
柳若嫣望着厨房里满满当当的保鲜盒和白菜，疑惑地问：“怎么了？你在做什么？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宋远把一片片的白菜叶均匀地抹上一层盐和辣椒面，然后平铺在保鲜盒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酸辣味。宋远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了。
“我做一点泡菜。上次买的你说爱吃，我就打算自己做一点。”宋远一边说，一边继续腌泡菜。他的泡菜里不放糖，而是放切成块的苹果和梨来增加清甜的味道。
柳若嫣看见宋远，忽然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她把那篇文章翻出来，拿在手里给宋远看。宋远只是略微瞥了一眼，笑了笑便继续低头做泡菜。
“你难过吗？“宋远低着头问。
柳若嫣谈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倒是还好，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并非都是假的，里面至少还有一些是真的，那我也认了。我就是怕你看见了会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就是我担心你知道原来我是这样的人，你会失望的。”
宋远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柳若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他们更清楚。我既然已经选择了和你在一起，自然就有我自己的判断。他们写的，我压根就不会在意。我不仅仅喜欢的是你的优点，我也清楚你的缺点。但是在我眼里，你的缺点不足以掩盖你的可爱。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一个饱满的人。就像食物一样，没有一样食物可以让所有人满意。我只选择自己喜欢的，我的生活里只需要有自己喜欢的就够了。”
柳若嫣感到宋远的呼吸声，平静又沉着。为什么这样一个男孩子，比自己还小一点的男孩子，会有这么成熟的灵魂呢？想到这里，柳若嫣不禁笑了起来，她帮着宋远往白菜上抹酱料，一边抹一边说道：“有时候我真的会以为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轮回好几遍了。你真实的年龄加起来恐怕有五百多岁。”
宋远点点头，说道：“没错。前面几个轮回也遇见了你，但你总不理我，都错过了。我不甘心，所以一遍一遍重新再来。幸好这辈子终于见上了，可以不用再有轮回了。”
“真的假的？”柳若嫣憋着笑问。
宋远继续说道：“当然是真的。事实上是你一开始救了我，我前世是狐仙，我是来找你报恩的。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之前老是帮你，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你就把我当是来报恩的狐仙，这样或许就能解释通了。“
柳若嫣被宋远煞有介事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她笑道：“那真是辛苦你了，你找我找得实在是辛苦。“
“所以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你只要把其他事都当作虚幻，把我们两个当作真实就可以了。”宋远摸了摸柳若嫣的头，轻声说道。
宋远看了一眼时间，末班车就要来了。他快速地把几个保鲜盒密封起来，塞进冰箱，并嘱咐柳若嫣记得按时吃冰箱里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天的早餐。
“我要先走了，等会儿就赶不上。泡菜已经都腌好了，这个东西好就好在能吃很久，轻易不会坏掉。放在冰箱里，你能吃个大半年的。“宋远把围裙接下来，折得平平整整的。
柳若嫣喝着煲好的汤，忽然觉得自己无比需要宋远。她站起来，拉住宋远的手臂，沉默着没有说话。她越来越觉得，宋远平和却有力量。倘若生命真的有轮回，那么他一定已经认识自己很久了，否则不会对她如此耐心而温暖。
“怎么啦？”宋远站在原地，任由柳若嫣拉着手臂不说话。
柳若嫣沉默了半晌，最后抬起头，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不要走了。以后和我一起住吧，我需要你。”
第68章 不速之客
柳若嫣的生活开始走向了另一个她从未期待过的方向。
劳动，是她之前从未认真关注过的问题。柳若嫣曾经憎恨劳动，在她有限的飞行生涯里，她秉持的原则是能偷懒就尽量偷懒，绝不主动抢活儿干。在当菜鸟的时代，她便已经摸清楚究竟什么样的工作内容是最清闲的。收拾卫生间她是断然不会去做的，有时候乘客素质不高，尿得满地都是。柳若嫣忍着恶心带着手套和口罩收拾过一两次，之后便下定决心已定要逃脱这样的工作内容。于是每次航班，她都自告奋勇帮助去卖免税品。卖免税品，小车一推，轻轻松松转悠个一两圈，不用收拾厨房，不用收拾卫生间，干干净净。有时候她想拖延一会儿时间，便会故意放慢包装的速度，一个蝴蝶结用上一两分钟慢悠悠地系着。或者干脆和乘客闲聊几句，把餐后收拾的时间熬过去。等到厨房和卫生间都收拾好了，她再推着免税品的小车回到厨房，笑着对组员说一声辛苦了。
靠着漂亮的外表和甜美的笑容，即使在工作里处处偷懒，她还是可以被许多男乘客送上感谢信，说她是多么地亲切周到。柳若嫣只要轻轻巧巧地笑一下，送上乘客点好的饮料，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就比在厨房里辛辛苦苦收拾厨房的同事要深。她知道男人喜欢看她，于是笑得越发老练，收到的感谢信也就越多。因此，即使偷懒是常态，柳若嫣还是每年都成为代言人登上公司的宣传广告。她就这样投机取巧地生活着，直到生活给她重重一击。
回顾过去的生活，柳若嫣感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她所有原本引以为傲的不劳而获，都有可能变成他人攻击的黑历史。而自己之前那种喜欢炫耀、不懂低调的性格，天知道会积累多少看不顺眼她的观众。
柳若嫣想，人生要是有一键删除的功能就好了。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按下删除键。一切就从现在开始。
“还有牛角包吗？”柳若嫣正在出神，有顾客从门口进来问道。
“噢，有的有的。”柳若嫣赶紧站起来，换上新鲜的笑容。她热情地跑过去，递上托盘和夹子。她已经喜欢上劳动的感觉了。那种偶尔因为疲劳而产生的关节痛，有时候竟也给她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柳若嫣麻利地结账包装，把纸袋递给顾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全然没有之前拖拖拉拉的样子。客人出门，她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宋远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好一点吗？难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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