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气息始终不大稳,但没重过,醒来过后一直都很轻。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愿意搭理戚符悬,就缓缓转头,开口:“人在哪里。”


    “老师随我来。”


    只跟在身后的戚鸩这才上前,抓着人的手往外走,步态不快。


    一向气死别人不管事的戚符悬当然要怒不可遏,双目冒火地盯着他的背影。但后一刻那气陡然就消了。


    戚鸩握上没一刻,掌中的手就缩了回去,但梅方寒步态依旧没停,戚鸩也就什么也没说,继续领着他往外走。


    戚符悬看着他在梅方寒面前绷得端正的背影,心底顿生嗤笑。


    又能有什么区别?横竖他也不差梅方寒这一个好脸,左右梅方寒待戚鸩也就这样。


    皇帝只是把他领出殿,并没有走远,入了隔壁正殿。


    一声传召落下,阶下宫人就领命将昙三带到了跟前来。


    殿内宫人侍卫尽数屏退,梅方寒不肯与戚鸩或是戚符悬离得太近,但对身后俩道寸步不离、无从避开的身影没有计较,只是置之不理。


    昙三安然无恙,刚望见上方的那一霎那就立马飞扑上来,喉头滚动着吼道:“老大!吓死我了老大。”


    昙三的头压在人肩上,往后看到了那两个人,不过他向来野惯了,不懂得什么身份尊卑、等级礼法。


    离得近些的那位看着他们,静立原地,面容无绪,神情没有异动变化。


    离得远些的那位也在看着他们,身形松垮落座,神情虽然没有内敛,多是不屑却起伏也就这样。


    昙三絮絮叨叨对着梅方寒念叨着,手不肯松,甚至搂人腰身搂得更紧:“我看到你摔下来......我吓死了,我被捆了见不到你,我以为......”


    梅方寒身形本就不稳,但被彻底抱住反而不会随意垮下身来。他听着,也不推拒,半晌缓了点神来,才抬手去,放在人的后脑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以示安抚,轻声道:“抱歉。”


    昙三是忽然愣住的,那骤然凌厉的目光他一眼就瞥见了,非常突然也十分措不及防,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像是被射了一箭。


    随后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原本沉在头上的重量也顿时一空,昙三茫然地松开人抬头去看,才看清是边上闯来一人,拎开了那只手。


    梅方寒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也始终不松,沉静地道:“把他送出宫。”


    这回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左右的人各看了两眼。


    戚鸩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才的神没褪完全,就只望着他,淡淡开口:“老师。”


    戚符悬就不掩其意了,还偏要瞅准机会戏耍他:“你求我啊。”


    梅方寒突然发现自己对此已是近乎麻木的不再抵触排斥。他嗓音始终没有起伏,连带神情也是如此,“我求你。”


    这边说完,又对上后一些的戚鸩,亦是如此模样,重复道:“也求你。”


    “要我跪下吗。”梅方寒说:“我可以。”


    “那倒不用。”戚符悬变本加厉地道:“会不会哭?梅方寒你哭一个,长那么大我还没见过你......”


    戚鸩猛地动身,上前来时实在没忍住踹了戚符悬一脚,转脸与他道:“老师不必如此。”


    昙三望着身前低着头的梅方寒,稀里糊涂也明白了意思,是说他老大要继续留在这里,把他送走?


    昙□□手攥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这回转着手腕将手抽离了。


    .......


    自打回宫后,梅方寒这性子是愈发冷淡,也没有刻意疏远往自己身边凑的人,甚至过分纵容,什么所作所为他都一应承下。


    戚鸩十分肯定地知道老师并不开心,心绪尤其低落。可他自打回宫就再闭口不谈出宫之事,没有一点要为其再费心周旋的意思,强硬威逼没有,软势哄劝更没有。


    他并不想软禁老师,可他没法容忍不见老师。


    梅方寒还住在偏殿,皇帝把周遭所有侍卫都遣散了,任凭他随意走动。梅方寒反而不想动身,终日窝在软榻上。


    他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照常饮食起居,全然不见愤懑躁动之态。


    戚鸩能与他耐得住性子慢慢周旋,戚符悬可没一会就消磨了耐性。那天早时就来找他,用尽各种办法激不起他的脾性,反而将自己气个半死。


    午时陆不绝来了一遭,没人拦他,顺利见到了梅方寒。


    他觉得,梅方寒反而正常过了头。


    梅方寒对他轻笑,模样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道:“你用过午膳了吗。”


    陆不绝愣了愣,道:“没。”


    “吃点吧。”梅方寒对他道:“这个鱼味道不错。”


    陆不绝吃了,确实不错,于是又吃了几口,舌尖留香了好长一段,快要回不到味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鱼。


    “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陆不绝道:“我记得你不爱吃?”


    梅方寒歪了歪头,只道:“我并不挑食。”


    “可......”陆不绝放下筷子,“梅方寒。”


    “你在想什么?”


    “嗯......”梅方寒忽然坐直了些身子,他道:“你过来抱我一下吧?我告诉你。”


    陆不绝虽是不解,却未多问,依言起身,走过来毫不犹豫伸出双臂往下揽住他。


    梅方寒就着方才的姿势没动,手还垂在俩侧一点不紧绷,他轻声道:“国权不二,社稷大权须得归于一统。”


    陆不绝惊了,他推开他,喊道:“你疯了吧。”


    殿内没人,门口也没守门的,陆不绝说话不免随心了些:“你自身尚且难保,还管社稷!我都怕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年纪小。”梅方寒往后靠了靠,仰了仰头,轻着气息继续道:“年纪小,放肆点,张狂些。社稷还是得为之计长远啊......”


    “是!”陆不绝气笑着点头,道:“归于统一,统到谁手里?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宰了哪个?”


    “不知道呢.....”梅方寒悠悠道:“其实也不用费心计较这个。”


    陆不绝道:“我替你说。”


    “戚符悬你多有愧疚,纵使他如今脾性再差对你再恶劣你也不会真心计较,从前的事你过不去,而他如今对你的,承受了就过去了是吗!?”


    “皇帝是你一路扶持教导,却心性偏正,纵使背后多原委,你也多是视作自己过失。好,这个我们不论。真不在乎为何当时不索性利用自己帮戚符悬宰了他?”


    “选不出来是吗,心沉到底了吧。”陆不绝面红耳赤地揭穿他:“既然如此你就该放手不管。社稷与你何干?”


    “做不了便是与我无关。”梅方寒怔忪道:“但是我发现我能做......”


    “.......”如同一拳打在了云上,陆不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梅方寒道:“我又杀不了谁。”


    皇帝摄政王之间目前依旧是水火不容的,但总是还差一点。当争端推至顶峰的时候,局面自然要发生变化,届时朝野不可能再容下俩方摄政者。


    至于是到一生一死的地步,还是放权退让......他们心知肚明,那俩人到如今地步只能是前者,不可能有谁主动放权退让结束分权局面。


    梅方寒没想管那么多,这不是他可控的,但头一步,他貌似可以走。


    .......


    陆不绝走到殿门外,还是有些欲言又止,他满心的动荡扶不平。


    梅方寒默不作声走着,陆不绝一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皇帝。梅方寒道:“再等一下吧。”


    陆不绝虽然不知其意,但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另一道身影闯进眼帘,陆不绝听到面前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人对他道:“再抱我一下。”


    陆不绝这回就迟疑了,“都盯着呢,你确定?”


    梅方寒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不绝咬咬牙,张开双臂圈了上去。意料之外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人耳边小声道:“怎么这么奇怪?都没上前吗?”


    梅方寒没答,小半晌后才伸出手回揽上人的腰身,在往上就是脊背,他将脸往人肩窝一埋,完全呈主动形势。


    梅方寒闷声道:“此刻上前了。”


    梅方寒的腕骨被人捏住,整个人就被扯了下来。


    陆不绝走了。


    梅方寒从戚符悬的反应、戚鸩的目光中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那两个对自己有着极高执念的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在乎的是他怎么对别人。


    ==========作者有话说:==========


    “抱他可以,因为他魅力大,想抱他、肖想他是人之常情。


    但是他要是主动碰你(还不碰我),就不一样了【点烟.jpg】”


    ps:


    时隔……找到了自己的风格。我的风格啊,偶尔土偶尔俗,偶尔又土又俗。


    那,说不定眨眼间(多眨几下)就高级了呢?


    第36章 为师恶有恶报(一)


    要他的态度吗?


    可他能有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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