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还带着她体温的红绳。


    “……那便试试。”


    他将红绳在长指上随意绕了两圈,俊眉微蹙,透着几分茫然:“……这要如何玩?”


    戚云晞低笑一声,把他指尖的绳结卸下来,指掌翻转,三两下便翻出一个精致的花样,恰似一朵小梅花。


    她把绳圈递到他面前:“王爷,接着。”


    他垂眸看了一眼,玉骨般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局促。


    “王爷,”她含笑引导,“将拇指和食指穿过这个圈,轻轻一翻就行。”


    他照做了。可翻出的不是花,是一团乱糟糟、松垮垮的绳结。


    慕容湛盯着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疙瘩,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把绳递回给她:“……这绳,不成。”


    又硬邦邦补了两个字:“再试。”


    戚云晞望着他绷得一丝不苟的俊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王爷的脸面,怕是要让这根小红绳给丢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75章


    戚云晞指尖绕了绕, 将红绳递回去:“那王爷再试试?”


    “……嗯。”


    慕容湛看着那根红绳,神色专注, 正欲下手。


    “王爷,您挑错线了。”


    “哪根?”


    戚云晞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绳圈,引导着他:“要挑这根,不是那根。”


    “这根?”


    “嗯,然后小指松开,再挑那根……”


    慕容湛却纹丝不动。


    她抬眸,疑惑地看向他:“王爷?”


    视线落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勾着他的手指, 似无骨藤蔓缠上了一枝冷澈的寒玉。


    她耳根一热, 连忙缩回手:“……臣妾逾越了。”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摆弄。


    半晌, 那双惯于握剑持卷的大手竟真的笨拙地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样, 确实是花的形状。


    戚云晞惊讶地瞪大眼:“王爷学会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将那不成形的“花”递到她面前:“看。”


    戚云晞望着他眼底极轻一闪的矜傲,忍不住弯眼笑了:“王爷真厉害。”


    慕容湛斜她一眼,往枕上靠了靠:“……你这话听着,倒像在敷衍本王。”


    “臣妾不敢。”


    她忍住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臣妾是真心实意觉得——王爷学了两次就会, 实在天资过人。”


    慕容湛:“……”


    这话,听着更敷衍了。


    他索性将红绳丢开, “……说点正经的。”


    戚云晞抿了抿唇,歪头看他,依旧一本正经:“那……就是臣妾教得好。”


    慕容湛:……


    那话音未落, 门外传来何顺的声音:“王爷,该喝药了。“


    慕容湛神色一整,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进来。”


    戚云晞抿唇笑着,起身去接药碗。


    何顺低头端药进来,余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一眼就扫到了王爷手边那根明晃晃的红绳。


    他心里立马活泛起来:王爷玩红绳?王妃笑成那样……这红绳怕不是普通的绳!


    他垂着眼,双手把药碗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王爷,您这是……”


    慕容湛淡淡一瞥:“有事?”


    何顺被那眼神一扫,立马把到了嘴边的八卦咽了回去,喉咙动了一下,憋出一句:“没……没事。王爷您忙着,奴才这就退下。”


    走到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回头憨憨笑了两声,眼神在慕容湛与戚云晞之间来回打转:“王爷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慕容湛:“……”


    戚云晞刚将碗药端到他面前,便被他伸手一把夺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空碗递还她手中。


    碗壁尚是温热,戚云晞反倒怔住了:“王爷……这药,不苦了?”


    先前哪回喝药不是她连说带哄,他才肯皱着眉头咽下去?


    这是又发烧了?病糊涂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额头,指尖却被他偏头避开。


    他垂着眼,将那根红绳往她掌心一塞:“收好。”


    几缕墨发自他肩头滑落,垂在苍白的颈侧,如一道疏离的屏障。


    戚云晞忽然想起昨夜那声“冷”,他也是这般故作冷硬的模样。


    她不由弯了弯唇角。


    ……


    时光如风过檐角的铜铃,清越悠长,悄然流转。


    苏院使所言那“连服半月、静心调养”之期,不觉已满。


    身子既已大好,慕容湛只觉半月病榻缠绵,周身积了层薄汗与药气,黏腻得令人难受。他素来爱洁,当日傍晚,便令何顺备下祛病药浴。


    何顺刚推着他绕过屏风,近来一直贴身照料他的戚云晞也没多想,下意识便跟了过去。


    慕容湛抬眼望着她,“怎么……王妃想与本王沐鸳鸯浴?”


    当着何顺的面,戚云晞霎地一噎,脸颊腾地热了上来,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


    病方初愈,言辞便这般轻佻。


    一室药汤氤氲,水汽漫卷。


    这一泡,便是整整一个时辰,药香漫溢了小半座靖和堂。


    待何顺再将他从净室推出来时,戚云晞便见他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半挽半披,发梢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湿漉漉地散落肩头。


    额心那点朱砂此刻被水气一润,反倒褪了几分艳色,显得浅淡而清透。


    许是药浴暖了气血,他眉宇间那萦绕多日的病容消散了大半。整个人虽仍清减,却已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清朗如霁。


    连带着那双幽深的眸子,也多了几分活色。


    戚云晞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册书,是先前他给她看的《云林小记》,记载的皆是江南风物。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真好看!”


    何顺极有眼色地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慕容湛眼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难得。”


    戚云晞一怔:“什么难得?”


    他看着她,声音懒懒的:“难得听王妃说句清醒的真心话。”


    戚云晞将膝上的书册合拢,搁在案上,起身抬手轻轻按在他清隽的下颌上:“王爷还是安安静静的时候,最讨人喜欢。”


    慕容湛只觉下颌暖暖的,方才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唇角在她掌心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何顺都被你赶走了,这满头湿发……王妃是想让本王自生自灭?”


    掌心传来微痒,戚云晞忙收回手,悄悄染了热:“臣妾……这就去取巾帕。”


    她转身取过一旁备下的素绫软帕,立在他身侧。


    那青丝如瀑凝着水珠,她将软帕轻轻展开,覆于发上,五指微拢,隔着绫帕细细地、缓缓地拭揉起来。


    淡淡的药气裹着清浅草木之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混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而疏淡的气息。


    她原本沉静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乱。


    他始终未动,也未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端坐,默许她指尖的温度透过他发丝,一点点渗入他的世界。


    素帕数易,那如墨的青丝渐渐干透。


    他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晞儿。”


    她指尖一顿。


    那唤声像被夜风送来,轻轻地,裹着从未有过的柔情,缱绻入骨。


    “……嗯?”她声音都染上了颤。


    他并未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沙哑道:“无事。”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让戚云晞一时间怔然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室内霎时一静,檐外铜铃余音袅袅,迟迟未散。


    “王爷,劳院使差人送来了……要紧的东西。”


    何顺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生生扰了这一室静谧。


    慕容湛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淡淡道:“呈进来。”


    戚云晞心下一沉,已隐约猜到七八分——必是明昭的事,有结果了。


    何顺双手里捧着个匣子进来,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打开。匣中是一封密函,另有一物,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戚云晞立在一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连指尖在发颤。


    慕容湛修长的手指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那几个字,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他才将信递给她。


    戚云晞颤巍巍接过。


    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此荷包验出缠丝扣残迹。恭请王爷王妃速查来源。”


    戚云晞屏息一瞬,拆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只簇新的靛蓝小荷包。


    “阿姐你看,是夏姨娘昨几个悄悄给我的新年礼……”


    她脑海中浮出明昭当日拿出那荷包时那灿烂如春阳般的笑容,心中猛地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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