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是夏姨娘?


    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从不争宠的夏姨娘?


    她一直以为,恨他们姐弟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是嫡母许氏一人。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她猛地一颤,抬眸望向他。


    “本王知道了。”


    慕容湛指尖收拢,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温柔之下,透着一丝寒意:“剩下的,不必你操心。”


    戚云晞眼眶瞬间便红了,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堵住,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眼底水光不住打转。


    他薄唇微抿,静静望着她,带着沉甸甸的、安抚的温度。


    戚云晞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垂下眼帘,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声音又哑又抖:“那荷包……是夏姨娘给的。”


    慕容湛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将她拉近了些。


    “怕什么?”他低声道,“本王在。”


    “明昭说……那是夏姨娘悄悄给他的新年礼。”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恨不得将那个温婉的身影从记忆里剜去,“我一直以为……恨我们的,只有许氏。”


    慕容湛淡淡抬眼,一道极轻极冷的目光扫向何顺。


    何顺心领神会,立刻退出,合上了房门。


    半晌,慕容湛见她稍定,才沉声问道,似在确认:“夏姨娘……是戚明承的生母?”


    戚云晞重重点头:“她待我们……素来亲和。二哥也总说,会护着我们。”


    “那些藏在袖中的糕点,那些在许氏面前的‘无意’维护……”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明服自己,又像是在悲凉地自嘲,“难道,难道都是她精心的伪装么?”


    他眸色沉沉,“夏姨娘……好深的心机。”


    语音未落,他微微仰起头,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一抹:“真与假,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戚云晞心头一动,挣扎了一下,吞咽下那股上涌的酸涩,小心翼翼道:“王爷……其实……有一人……或许能助我们。”


    慕容湛指尖停在她眼尾,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暗影,淡淡问:“谁?”


    戚云晞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韩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慕容湛的手倏地收了回去, 身子往后一靠,倚进轮椅里, 背脊抵着椅背,绷得硬邦邦的。


    眉眼间那点温柔,顷刻便消散了。


    戚云晞立时觉出不对劲了。


    半晌,他沉沉出声:“韩岳……他终于肯开口了?”


    戚云晞猛地一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在等。


    等韩岳开口,也等她开口。


    她泪睫犹自挂着泪珠,轻轻一颤,便险些掉下来,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王爷……等很久了?”


    “等?本王等他?”


    他轻嗤一声, 别过脸去, “本王只是想看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戚云晞连忙解释:“臣妾是怕此事扰了王爷静养, 才一直没敢提……”


    她垂下眼, 目光落在他胸前。


    那几缕发丝,湿湿的,还未干透,软软贴在那月白锦缎上,是她方才给他擦的。


    心里软了一下,语调便也跟着柔了几分:“韩岳说……英公国旧案,他愿与王爷一晤。”


    慕容湛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那眼神淡淡的, 已是一片清凌凌的疏离。


    “一晤?”


    他扯了扯嘴角,“他倒有自知之明。”


    他别开眼, 声音变得冷硬:“此事干系重大,本王还没有活腻,不见。”


    这拒绝干脆又利落。


    戚云晞霎时愣住。


    她以为挑了个最合适的时机, 以为他会接下。


    是因为韩岳?


    还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想明哲保身,根本不想沾手越家这桩泼天的旧案。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忽然空落落的,可同时又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涉险。


    “王爷……是对的。”她轻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慕容湛看着她那神色,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涩意,话到嘴边,就带了点刺:“你这模样,是在替他担心?”


    “臣妾没有……”


    话一出口,戚云晞又觉自己答得太急,索性蹲下身,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暖暖的,她的掌心贴上去,小小一只,如软云落在墨玉上。


    他指尖动了动,却偏开了头。


    戚云晞仰头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扬着,似在跟自己过不去。


    她声音软软的:“臣妾只是想着,若有他相助,王爷便能少担几分险,此事……也能更稳妥些。”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沉默一瞬,语气平平道:“……那便让他去查夏姨娘,余下的事再说。”


    “臣妾明白了。”


    戚云晞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谢王爷!”


    他顿觉整只手都酥酥麻麻的,视线微微一垂:“起来。蹲着不累?”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


    他移开视线,“你找个由头让窦嬷嬷入宫悄悄递个话给韩岳,让他先去查夏姨娘。暗中行事,不可牵扯王府,不可提本王。”


    戚云晞忙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正要告退,耳畔慢悠悠飘来两个字:“……渴了。”


    戚云晞微一怔,眼尾稍稍软下来:“……臣妾这就为王爷斟茶。”


    她起身往小几那边走,没看见身后那人唇角压了压,眉眼间的冷意化开了几分。


    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坐轮椅的日子,好像更难熬了。


    正思忖着,她端着茶盏转回来了。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这才把茶盏搁在案上,清了清嗓子:“今夜……你回长乐轩歇着吧。”


    “什么?”


    戚云晞以为自己听错。


    “本王让你回去歇几日。”


    他目光落在茶汤里,若无其事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


    戚云晞更是茫然。


    先前不是让她侍疾一月么?


    怎的就让她回去了?


    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臣妾告退。”


    行至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坐在轮椅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收回视线,出了门。


    门扉轻轻合拢,慕容湛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那扇门。


    “……累的是本王。”


    他低低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心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


    戚云晞在长乐轩辗转一宿,天色微青时便醒了。


    她未起身,静静卧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分明是她的寝居,屏风依旧,锦帐如旧,连空气都该是熟悉的。


    可偏偏,睡得这般不安稳。


    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他身侧那缕淡淡的药香,想起他匀净的呼吸,想起他偶尔翻身时,压过来的手臂。


    三姐当日那番尖厉怨怼之言犹在耳:“半身瘫痪,性情喜怒无常,嫁过去便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她在这静谧的熹微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人脾性确实古怪,阴晴不定似六月的天。可这半月在靖和堂侍疾,她从未见他雷霆震怒,更无半分仗势欺人的轻贱。


    相反,那是她见过最狼狈,却也最温柔的慕容湛。


    她替嫁入府,走投无路,是他收容了她。他手握权柄,本可轻易将她碾碎,却偏偏予她体面,护她周全。


    如今所拥有的这点安稳,全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念头转至此,戚云晞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侍疾半月,竟在心里数起了他的好,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这认知让她有些心慌。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随之一同排出去,随即闭目,强迫自己切断所有纷乱的思绪。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头那点纷乱愈是翻涌不休。


    忽然,不知怎的想起了替嫁前夜——


    许氏曾硬塞给她的那本册子,说是“如何服侍夫君”,那东西被她随手丢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许氏那种人,能有什么善意?她不屑。入府之后,便再也不曾拿出来过。


    可此刻躺在这空荡荡的床上,鬼使神差地,她竟生出一丝好奇。


    她掀被起身,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向妆台,拨开了暗格,取出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素净,一个字也没有。纸张微微泛黄,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也不知许氏是从哪处角落翻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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